贾平凹的小说我读了很多。
究其原由，大抵是被他夹杂方言的半白话文风深深吸引，宛若在欣赏一幅描绘当代生活的古法画卷；另者，其书里浓郁的魔幻现实主义风格，如同在叙述一段诡谲的民间异事，引人入胜。
读他的书，似误入一间隐匿在繁华都市的僻巷老房，有神秘，也有惊喜。
若问我哪本最印象深刻，不是他一鸣惊人的《废都》，而是他另一本少为人知的小说，叫作《白夜》。
有关它的书评极少，介绍也不多，大都只视作作者平平无奇的一部，是他转写“城的小说”的一本试水作。
我却觉得它并不“平淡”。相反，它是贾平凹个人风格最强烈的一部，成书于上世纪90年代中期，竟神奇般地预言了当今的世相。
里面的种种人物，看似荒诞不经，实则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
春风文艺出版社 2006版 书籍封面
主人公“夜郎”，一个漂泊在城市里，努力谋求生存空间的“屌丝”青年。他有着同现代年轻人一样的迷茫感，善良单纯，又浮躁至极。
“夜郎”这个名字有两层喻意。
其一是“夜郎自大”，他就像偏居一隅的小国“夜郎”，见识短浅，又盲目自大。他身处在底层，却始终无法摆正自己的位置，活得压抑而冲动。
面对深爱自己的颜铭，他总是忽冷忽热，自觉与才女虞白才叫般配；但真正面对了虞白，又自卑不已，只敢小心地维持着朋友的关系。
他有一份保安工作，但总不愿脚踏实地，想去“成就一番大事”，却不知最终落入了自己布下的陷阱。
其二是夜游之人。故事里夜郎继承了再生人的钥匙，从此患上了夜游症，每夜都会梦游，试图去打开竹笆街7号之门。
其实从头到尾，他都像是在夜里探路，两眼一抹黑。面对城市里的诸般欲望，来自上层社会的诱惑，情爱之上的博弈，他不知如何抉择，只是像赶夜路一样自谋自画，最终落得个作茧自缚的下场。
夜郎所生活的故事背景，虽然是上世纪90年代的景况，可心态却和当今的年轻人出奇地吻合。他们初入社会，看着海量的新事物涌入，新的规则冲击着旧有的价值观，“是非对错”都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偏移，于是不知所措。他们在迫切寻求新答案的路上，浮躁且焦虑，不断地犹豫、徘徊、往复，在一次次失去后，终究不得不咽下自己生产的苦果。
当今的景况可能较小说里更甚。科技的进步，将人们卷入了史无前例的信息浩渺里。每日对着无穷无尽的文字、图片、视频，即使不身处繁华之地，人人也都成了“夜郎”。
再说说女一号颜铭。她生来相貌丑陋，身世可怜，因自卑而去整容，最终改名换姓，变成了人见人爱的大美女。她对夜郎隐瞒了整容的事实，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在诞下一女后被夜郎识破，两人的爱情以离婚收场。
整容这件事本身没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颜铭对这件事的过分隐瞒，恰恰暴露了“容貌焦虑”这一女性话题。
颜铭的身世无疑是可怜的。她饱受容貌上的欺辱，将所有宝一股脑押在整容上，把光鲜靓丽的外表作为她最大的倚仗。美貌为她赢得了周围人畸形的慕意，赢得了夜郎，也化作了掩藏她极度自卑的厚重铠甲。
她的悲剧有社会原因，也有个人原因。
她因丑陋遭人唾弃，又因美貌得人追捧，无疑是人们对女性外貌的过分关注和病态追求，才造就了“颜铭”这样一个角色的诞生。“不可以貌取人”已是老生常谈了，可又有谁真正做到了呢，尤其是在面对一名女性，容貌似乎总是绕不开的话题，这就在无形中给予了她们压力。
颜铭的内心也是极度自卑的。她因外貌受到伤害，于是变本加厉维护她来之不易的美貌，以美貌为面具，掩饰她伤痕累累的灵魂，甚至不惜改名换姓，捏造身份，以此隐瞒过去。
颜铭与夜郎的爱情，是建立在外貌之上的：夜郎对外貌的肤浅爱慕，以及颜铭因外貌而产生的不安全感。
殊不知越是掩饰，往往越掩不住，因为秘密的存在，就是诱人挖掘的。人与人的交往，外在往往只是敲门砖，内在气质才是真正的支柱。颜铭无疑是缺乏内在魅力的，皆因她的自卑；而越掩饰，则越自卑。
似乎正因如此，作者才创造了“虞白”这么个极具内在美，气质自信的女性，像在告诉颜铭，这才是标准答案。
虞白则是另一类人的真实写照——具有一定文化层次的佛系青年。
比起颜铭，虞白无疑是更自信的，也更有气质。放在如今，她可能代表了学历不低，或是家境殷实，颇具文艺情结的知识女性；放在古代，她可能是书香门第的千金，堪比先生的才女，是非“司马相如”而不配的。
她饱览诗书，谈吐不凡，只是这灵魂飘得太高，高到让大部分男性可望不可及。相较之下，夜郎只是个豁达且暴躁的底层人。他有点小理想，但理想不大，无外乎就是在这城市能谋一片地，再往上走走，发笔横财什么的，精神境界远不及虞白“崇高”。
说白了，他们属于“不同世界”的人，自然也就很难在一起。
虞白代表了那类看淡世情，凡事倾向理想化的青年。他们有才，有学识，心地单纯，清高但有清高的资本，自然对另一半有着较高的要求，比较挑剔；同时，她们又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例如不接地气等，心里渴求改正，又不甘妥协，只得将希望寄托于另一半，弥补自己过于理想化的不足。
虞白的清高，不允许她在爱情里屈尊迈出第一步；而夜郎的卑微，使他虽然仰慕不已，但更多的则是不服气，是身为传统男性，遇到“女强男弱”不平衡地位的一种窘迫感。这种卑微对他而言是致命的。
当今社会，女性受教育的程度越来越高，像“虞白”这样的女性会越来越多；传统社会男女关系的瓦解，代表着社会也进化到了一个空前的程度。
越来越多的男女试图摆脱传统社会赋予他们的框架。
如果虞白、夜郎能接纳彼此并不传统的一面，或者往大了说，接纳一切区别于传统规则的新生变化，那么结局也许会大相径庭。
只是夜郎、虞白内心其实还是传统的，就跟当今的很多青年人一样，一边积极地接纳变化，一边又在传统中苦苦寻找答案。
他们有着不同的出身，不同的成长背景，在接触社会后渐渐凝成了各自的价值观，又不约而同、难以避免地遭受纷杂事物的影响，呈现一种横冲直撞的浮躁状态。
左顾右盼无疾而终的，比拼演技隐匿真我的，若即若离，躲在自己小世界的......
《白夜》成书于1995年，距今已有二十七年之久。但在当时，作者就已经敏锐捕捉到了未来二十年年轻群体的一种变化趋势。现今的躺平族、内耗焦虑等等，依稀能从轮廓里，窥得一点“夜郎”、“颜铭”、“虞白”的影子。
物质文明的高度发达，确实会给人一种虚无感；可看似消极的行为背后，是对虚无感的一种无声抵抗。人们是在思索，如何逃离消极，怎么去重振旗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