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绮云《与罗家伦的一封信》解读
程荣华
【历史背景】
《与罗家伦的一封信》刊发于1936年12月20日《西安文化日报》，是时宋绮云为《西安文化日报》社副社长兼总编辑，化名平凡。
西安事变，又称“双十二事变”。事变发生后，南京政府亲日派主张进攻西安，以扩大事态；以宋美龄为首的*美亲**派则希望事变和平解决。中国*产党共**接受张学良、杨虎城的邀请，从民族利益出发，派周恩来率代表团到西安参加调解谈判。24日，蒋介石被迫接受停止内战、联共抗日等条件。25日，张学良送蒋介石回南京。西安事变和平解决，为国共两*党**重新合作创造了条件。宋绮云《与罗家伦的一封信》发表之日，正是南京国民政府下令讨伐张学良之时。亲日派何应钦为讨逆军总司令，刘峙、顾祝同分别为讨逆军东西两路集团军总司令。与此同时，南京国民政府每日派飞机轰炸并散发传单，*谤诽**张、杨发动西安事变的正义之举。《与罗家伦的一封信》就是为驳斥“南京飞机载来”的*用御**文人罗家伦的谰言而发表的。
【罗家伦其人】
罗家伦（1897－1969），字志希，192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先后留学美、英、德、法。1926年回国后任教于东南大学，不久参加北伐战争，在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任职，深得蒋介石的器重。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蒋介石创办中央*党**务学校，自任校长，由戴传贤、罗家伦任正副主任。1928年，罗家伦被任命为国立清华大学首任校长。1932年8月起，任国立中央大学（*京大南**学前身）校长达十年之久，其任内十年是中央大学危难深重而又长足发展的时期。1941年辞去校长职务，受蒋介石委派往西南、西北各地考察。1947年出任驻印度大使，两年后回台湾，曾任台湾蒋介石政权考试院副院长、国史馆馆长。1969年病逝台北。
罗家伦早年为北京学生界领袖之一，与同学创办《新潮》，提倡文学革命，参加爱国*行游**，起草五四宣言，深受蔡元培赏识并极力提拔。其堕落为蒋介石*用御**文人，始自“四一二”*变政**。罗家伦会说善写，撰写过不少宣传*共反**的文章。西安事变发生后，罗家伦“领衔之传单”飞至西安，彼时正在中央大学校长任上。
《与罗家伦的一封信》全文如下：
志希先生：
西北民众久望甘霖，而瑞雪忽降，正如全国人士渴望抗日，而“双十二”运动之爆发也①。今晨大雪乍霁，万里莹明，万众喜悦，不意丽日青天之下，忽现轧轧之机声。西京十万民众②，无不欣然仰望，祝祷抗日之机，将赴抗日之前线，孰料竟片片飞来先生领衔之传单。
幸与群儿阵中争捡一片，雒诵回环③，得领先生狗气十足之高论，犹想见先生之粗脸阔嘴也。先生言论乏味，面目可憎，闻之中外，今犹如是，何时可刮面相见哉？不禁为先生叹先天之不幸，生具一副丑脸皮；而后天之尤不幸，势利永蒙先生之良心也。况先生虽以卑劣之手段，攫据最高学府，而靦为千人之师矣④。为士林之风格计⑤，敢不免晋以逆耳之言。
自“九一八”以后，在蒋介石所控制之南京政府，一再向日本屈膝投降，而日本仍继续向我国积极侵略，如《淞沪协定》⑥《何梅协定》⑦，出*国卖**权，全国公愤。近则《防共协定》事告成就⑧，而绥远之战又起⑨，协定何时能已？岂“安内”之道乎⑩？日驱中国人以杀中国人，又岂“攘外”之道乎？若言“准备” （11），而蒋用大量之肉血以从事内战，所“准备”又为何？
萁豆同根，相煎何急（12）！使中国国民*党**与*产党共**相争不已，必断送全民族之生命于日本帝国主义铁蹄之下，此为全世界人士共同感觉也。法国学者彭纳特曾谓“中国*党**争不已，全世界亦有被日本*躏蹂**之虞”，外人亦为我危矣，何吾人之懵懵耶？以中国农村失业之群如此庞大，以四万万同胞对蒋介石如沸如腾之积忿，蒋介石岂能一手造成法西斯之稳固政权乎？而蒋介石为实现法西斯之狂欲，为掠夺*政专**独裁之政权，不惜以国家民族之生命，作孤注之一掷，*国亡**灭种迫在眉睫矣。
张杨二氏鉴于国难之严重，非停止内战不能图存，再三诤谏，蒋氏不予采纳，迫于爱国心切，举行兵谏，固春秋大义之所许也（13），而先生谓为“中奸人挑拨离间之计”，稍见天良，岂肯出此语！先生谓张氏屡受蒋氏之厚遇，不应有此反对蒋氏之行动。但须知，蒋氏错误政策，蛮干到底，行将断送其个人之前途，断送民族之生命，此举正所以报之也。所谓诤友，不应如是乎？“君子之爱人也以德，小人以姑息” （14），国家民族之生命，岂能以维持友情之工具乎？先生何见之偏耶！
中国年来之乱源祸根，皆为各*党**各派之罗喋（15）。只知*党一**一派之利益，而不知有国家民族之利益；只知拥护其*魁党**，以为升发之阶，而不知有正义，先生殆亦其人欤？！
此间自兵谏后，即主张停止一切内战，各*党**各派捐弃成见，共同抗日，故崤函天险未加一弹之塞（16），抗日义军未敢假道东指（17），而南京飞机来此肆行轰炸，亦未予一弹之还击。光明磊落，可质天日。不意今日南京飞机又载来先生之谰言，其毒有甚于轰炸。呜呼噫嘻！以先生之品之貌，而竟得窃据最高学府，似已足矣，尚复何求哉！敬祝以学发财。
同学平凡 谨上
【注释】
①西京：西安，古名长安。中国六大古都之一。1928年设西安市，1930年改西京市，1943年复改西安市。
②“双十二”运动：即西安事变。发生在1936年12月12日，故称。
③雒诵：反复诵读。雒，通“络”。清戴名世《〈方百川稿〉序》：“得尽读两人之文，往往循环雒诵，不忍释去。”回环：循环往复。
④靦（tiǎn）：惭愧。
⑤士林之风格：读书人的品格与气度。士林，指文人士大夫阶层，知识界。
⑥《淞沪协定》：即“淞沪停战协定”。1932年1月28日，日军进攻解上海，国民*党**第十九路军奋起抵抗，但蒋介石坚持不抵抗政策，派代表和日本举行谈判，于5月5日签订《上海停战及日方撤军协定》，规定双方自签字日起停战，并划上海为非武装区，中国不得在上海至苏州、昆山一带地区驻军。
⑦《何梅协定》：1935年7月6日，国民*党**政府北平军分会代理委员长何应钦复函梅津（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官），全部承诺日方的无理要求，出卖了华北的大部主权，通称《何梅协定》。
⑧《防共协定》：1936年5月6日，冀察政委会与日方订立的《华北防共协定》。
⑨绥远之战：1936年11月至12月，中国*队军**在绥远地区抗击日伪军进攻的作战。绥远，旧省名，1954年撤销，并入内蒙古自治区。
⑩“安内”：与下文“攘外”，源出北宋宰相赵普给宋太宗的奏疏：“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九一八事变后，民族危亡之时，国民*党**政府以此为处理内政的基本国策。“安内”是以“剿共”为中心。
（11）“准备”：源于1935年11月蒋介石在国民*党**召开的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所作外交关系的演说和国民政府声明中所表示对日本侵略者的基本态度：“如果和平交涉不能成功，最后当然只有一战，政府方面正在努力准备最后的牺牲。”此为致罗家伦信中“准备”一词的由来。
（12）萁豆同根，相煎何急：语出曹植《七步诗》：“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萁豆相煎”，比喻骨肉自相残杀。
（13）固春秋大义之所许也：意思是说，（兵谏）本来是“春秋大义”所许可的。春秋大义，指史书的要旨。兵谏，用*力武**规劝君主，使其必从。语本《春秋左氏传•庄公十九年》：春秋时，鲁国大夫鬻拳强谏楚文王，楚文王不听，实行兵谏，楚文王就听从了。晋人范宁在《春秋榖梁传序》中赞许说：“《左氏》以鬻拳兵谏为爱国。”
（14）君子之爱人也以德：语出《礼记•檀弓上》：“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意思是说，君子爱护人是按照道德的标准要求，小人爱护人是无原则的迁就。
（15）罗喋：罗织罪名而喋喋不休。指国民*党**和某些*党**派对中国*产党共**的恶意攻击。
（16）崤函：崤山和函谷。自古为险要关隘，陕西关中到河南平原的天然屏障。
（17）假道东指：1936年2月，抗日义军（红军）东进抗日。假道，借道。东指，东进。
【解读】
宋绮云《与罗家伦的一封信》是公开信。公开信，公开发表的信，内容要让公众知道。此信名为公开信，实则议论文体中的驳论文章，驳斥蒋介石*用御**文人罗家伦*谤诽**西安事变的谬论。
既是驳论文章，为何采用公开信的形式？形式是服务于内容的，就文论文，书信犹如直面谈话，灵活而随意，采用书信的形式更为适合。宋绮云在北京大学文学系做过旁听生（非正式地跟班听课），与罗家伦可以攀得上“同学”关系，化名“平凡”，以“同学”身份写信斥责，可以收到驳论文章所不能收到的效果。
驳论文，通过反驳对方的论点来阐明自己的论点。写驳论文章要对准靶子，先摆出对方的谬论，然后直接反驳论点，或间接反驳论据与论证。《与罗家伦的一封信》写法灵活多变，显然不是按照驳论文的“驳法”。全信除称谓与落款之外，共7节，可分三个段落：
第一段落（1-2节）说明写信的缘由是为了“晋（进）逆耳之言”，即驳斥“飞机载来先生（指罗家伦）领衔之传单”中的“谰言”。宋绮云以优美的文学笔调，描述时下西北（西安）的自然气候与社会环境，显示“飞来”的传单违背民众的愿望；“幸与群儿阵中争捡一片”，则显示西北民众全然不予理会。接着，便以同学的身份，揭罗家伦的“老底”，活生生地勾画出一副“走狗”文人的嘴脸：“狗气十足”，“粗脸阔嘴”，“面目可憎”。此为“先天之不幸”，生就一副丑脸皮；“后天之尤不幸”，则是良心被“势利”蒙住了。据说，罗家伦确是“有才无貌”。就读北大时，以文情并茂的情书苦追一位“校花”，以相貌丑陋遭拒；后为其才华所感动，却开出“三个条件”，其一就是“不可公开并行”，要保持相当距离。如此“无貌”，且无德者，“攫据最高学府”，实在是有辱“士林”。“为士林风格计”，为着文人的品行与风尚考虑，岂敢坐视而不进“逆耳之言”？！
第二段落（3-6节）为信的中心部分。3-4节说明国难之严重，为下文驳斥作铺垫。“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帝国主义发动的侵华战争逐步扩大，“蒋介石所控制之南京政府”坚持不抵抗的政策，一再“屈膝投降”，宋绮云在信中历数*国卖**条约。蒋介石又言行不一致，在“演说”中自称为了抗战“正在努力准备最后的牺牲”，而实际上“用大量之肉血以从事内战”，“为实现法西斯之狂欲”，变本加厉地进行“剿共”。“非停止内战不能图存”，正是张杨发动西安事变的出发点，也是驳斥罗家伦谬论的立足点。
第5节是全信重心之所在。先正面立论，兵谏合乎“春秋大久”，张杨是在“再三诤谏，蒋氏不予采纳”的情势下，不得已而采取的断然措施。中国社会科学院台湾研究所主编的《中国国民*党**全书》记载：1936年12月4日，蒋介石在西安对张学良、杨虎城宣称：“无论如何，此时须讨伐*产党共**。” “若违抗‘剿共’命令，将给予相当的处置。”7日，“张学良往华清池向蒋哭谏，痛陈*产党共**现在的政策是民族抗日第一，红军的问题可以用政治方法解决。蒋痛斥张学良受了*产党共**迷惑，严令张学良、杨虎城加紧‘剿共’。”9日，蒋介石召集司令部参谋人员会议，决定在12日颁布第六次总攻红军命令，如张、杨两部违令，就解除其武装。申伯纯（时任十七路军交际处长）也在《记西安事变》中说：“哭谏失败了，张学良当晚回到西安，同杨虎城商量，按照预定的第二个步骤实行兵谏。”
兵谏，自古有之。春秋时代，有鲁国大夫鬻拳对于楚文王的兵谏；五代时期，有吴国太祖杨行密旧臣张颢、徐温对于烈祖皇帝杨渥的兵谏。兵谏被誉为“爱国”的举动。《白虎通》曰：“天子有诤臣，虽无道，不失天下。”可见诤臣之至为必要。然而罗家伦之流，却对张杨兵谏（西安事变）极尽诬蔑之词。
信中列举两个“先生谓”，应是来自罗氏“领衔之传单”。其一曰“中奸人挑拨离间之计”，源出蒋介石所谓“受了*产党共**迷惑”。这实在是丧尽“天良”（良心）之言。*产党共**人在事变之后应邀前往调处，正是由于*产党共**人从民族利益出发而作出的努力，事变才得以和平解决，南京国民政府中亲日派的阴谋才未能得逞。此为时人所共知，无须多费笔墨，“稍见天良，岂肯出此语”，一针见血，击中要害。
其二曰“张氏屡受蒋氏之厚遇，不应有此反对蒋氏之行动”。对此谬论，宋绮云则针锋相对，先晓之以理：“此举正所以报之也。”举行兵谏并非“反对蒋氏之行动”，而是为了挽救国家民族危亡，用来报答蒋介石的正义行动。然后，引用圣人（孔子）的教诲：“君子之爱人也以德，小人之爱人也以姑息”，说明君子之爱和小人之爱是两种性质不同的“爱”，君子之爱有利于人之进步，小人之爱则是助长人犯错误。至此，宋绮云不禁质问并感叹地写道：“先生何见之偏耶！”你的见解为何如此之偏颇（不公正）啊！
宋绮云似乎真的是出于对“同学”的关切，而以“治病救人”的态度，在驳斥罗家伦的谬论之后，进一步指出其产生的根源。第6节连用两个“只知” “而不知”，构成鲜明对比的并列复句：“只知*党一**一派（国民*党***动反**派）之利益，而不知国家民族之利益；只知拥护其*魁党**（国民*党**首领蒋介石），以为升发（升官发财）之阶，而不知有正义。”两个“只知”和两个“不知”，正是国共两*党**认知的分水岭，前者正是罗家伦谬论产生的根源。宋绮云最后指出：“先生殆亦其人欤？”罗家伦大概也是这样的人吧？值得注意的是，此处用的不是判断句式，而是揣测的句式，委婉含蓄，似乎也是基于“同学”的关系而笔下留情，细细体会却不乏讽刺意味。
第三段落（7节）略叙西安事变后的西北形势，以事实粉碎罗家伦的谬论。“此间”，应为指代西安以及*产党共**开辟的陕北抗日根据地。“捐弃成见，共同抗日”的新局面，例证有三：一是“崤函天险未加一弹之塞”，从中原到西北可以畅通无阻。二是“抗日义军未敢假道东指”，红军在1936年初准备东进抗日，假（借）道阎锡山统治下的山西，蒋介石不仅令调洛阳、徐州、浦口等地重兵30万人入晋阻挡红军东进，又派遣陈诚抵达太原与阎锡山会谈阻挡红军东进抗日，是时红军为减少“摩擦”，“未敢假道东指”。三是南京政府派遣飞机肆行轰炸，西安守军“亦未予一弹之还击”。张杨部队与红军谨守诺言，“光明磊落，可质天日”。
南京国民政府亲日派蓄意借机扩大事态，阴谋取蒋而代之，派遣飞机肆行轰炸的同时，又“片片飞来”传单，散布谣言。飞机扔下的*弹炸**可以不予还击，飞机“载来先生之谰言”却不能不予以还击（驳斥）。因为传单在于蛊惑人心，“其毒有甚于轰炸”。此处与信的开头两节遥相呼应，“呜呼”与“噫嘻”两个叹词连用，表示强烈的感叹。“以先生之品之貌”而为最高学府之长，“似已足矣”，还想妄求什么呢？意在奉劝罗家伦可行可止。
落款“同学平凡”，与开头称谓“志希先生”，也颇耐人寻味。称“字”而不称“名”，合乎文人交往的习惯，无可非议，而“先生”用为同学间的称谓，则别有意味。祝语“以学发财”，与信中“势利”（权势与财利）相联系，更值得玩味。
宋绮云先生无愧为深受杨虎城将军赏识的“笔杆子”，具有一般文人难以企及的文学素养与驾驭汉语言文字的能力，堪称大师。《与罗家伦的一封信》，字字珠玑，言辞极为锋利，有如*首匕**投枪，直刺对方痛处；或叙议，或嘲讽，或驳斥，纵横捭阖，得心应手。是为驳斥文章中不可多得而值得反复诵读体味的美文。
《邳州文化》第4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