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段明明
三年前，我策划了一场云南之旅，时间定在大年初三，人员有三位，我及两个孩子。在黑夜里怀着兴奋的心情坐上飞机，又在黑夜里怀着忐忑的心情到达目的地——昆明。什么冲上云霄，穿行在棉花一样洁白的云彩里，如同神仙一样快活，全身细胞都能享受美妙感觉的飞行感受，我一样都没有体验到，除了黑还是黑，连个星星也没看到，只听到让人耳鸣的飞机马达声。
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找到了短信上提示的车牌号码，稀里糊涂地钻进一辆等候在机场外的面包车，是接游客的。也不知道行驶了多长时间，面包车将我们甩到昆明的一个旅店。我快速地掏出身份证，上下眼皮直打架，一路奔波，两个孩子也困乏到极点，恨不得倒地就睡。等到黎明，我警醒地在规定的时间内拖起两个孩子，可别耽误集合时间，到达旅店大厅才被告知接我们的大巴车暂时到达不了旅店，春运高峰期，堵在半路上了。这一泼冷水的消息让部分游客骂娘，晚点怎么不提前通知？大家为了准时，一个个像逃难似的，拖着疲惫的身子，沉重的行李箱到大厅集合，现在又只能返回原房间休息。我倒想休息，一夜折腾，巴不得有足够的睡眠。
旅程共六天，分两个线路，昆明段与丽江段，各占据三天的时间。终于在中午12点等来了大巴车，大家欢呼雀跃地跳上车，正式开启旅行之路，走出旅店的一霎那，像从黑暗的沼泽踏进光明的温泉，白亮的阳光洒在身上顿感舒畅，抬头仰视天空，不由惊叹得全身血液沸腾，云南的天才叫天！拥有几十年前没有大气污染这个名词时最原始的天空，云南的气候才叫气候！ 一年四季全是春天，暖风吹在脸上无比呵护、无比甘甜。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辆车，上了一辆车，来自全国各地，操着不同地方口音的游客们无师自通地立马亲近成一家人。你是哪里人？“河南滴！” 他是哪里人？“陕西滴！”……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铺天盖地来云南旅游的游客，就单单我们这50多个人分到一辆大巴车上，大概是随机分配的吧。按照家庭分组，50多人又被分成13个小组，组长负责在每个景点规定的时间内集合本小组人员。
昆明段去了几个景点，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去了大理、洱海。车子一路赶，一路挤，土路上挤，高速上挤，旅游景点更挤，人挤人，背贴背，弯腰提鞋的功夫就有可能掉队，丢孩子。孩子是弱势群体，海拔低，家长如若不时时刻刻拉紧孩子的小手，一秒钟的功夫就有可能被挤掉淹没在看不到边际的滚滚人流中，找都没法找，游客们多得像成千上万只聚拢在一起的蚂蚁群。我开始后悔这次旅行，时间上是错误的，除了看黑压压的脑袋，什么名胜古迹，也就在走出景点大门的一刻远远瞥了一眼，也不知道是圆是方是扁？是辉煌还是破落？
昆明段的导游姓陈，黑瘦的男人体型像没发酵的死面疙瘩，在他的带领下，我们整车人几乎都买了翡翠，陈导游并没有强逼哪一位游客买东西，只是变相地讲了一个多小时的玉石知识及佩带翡翠的好处。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在车子驶进丽江段后，陈导游下车，友好地与我们分别。
车子继续行驶，二十多分钟后，上来一位体态丰盈的女性导游，大约三十多岁，仔细一看，胖得颇有些杨贵妃的味道，只是身高不占优势，她身穿一件大红色上衣，火红火红的，将她的皮肤映衬的更加白晰。她一上车就气喘吁吁的，好像刚刚跑了几里路的样子。原来女导游手里的重物致使她没法正常喘气，她提了一个大大的黑色方便袋，里面盛放着50多个小方便袋，里面有饼干火腿肠苹果，准备得挺周到。女导游喘着气将食物发放到每位游客的手中，然后直起腰作了自我介绍。她叫阿莲，丽江人，纳西族，是服务我们这组游客后三天的导游。阿莲先是解释了在车上发放食物的原因，因为行程紧，沿途没有饭店，为了赶时间，只能委屈大家在车里将就一顿，这个大家没有意见。
阿莲接下来向大家公布由她负责的三天旅程安排，下一站到达丽江市，晚饭后去看大型舞台剧《千古情》。“张艺谋的《情满丽江》什么时候安排去看？有游客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家都不傻，出发前都获悉了旅程安排，标有张艺谋歌舞剧的《情满丽江》无疑是这次旅行的最大亮点，堪称金字招牌，看到张艺谋三个字，大家都激动地感觉这钱花的值！
情满丽江？阿莲困惑地看着大家，她是口直心快的性格，直接向游客们说明，她接手的行程单里没有《情满丽江》，问这个问题的游客打了个哈欠，挑逗阿莲说道：“开什么国际玩笑？陈导游下车前，他们后排座的游客还专门问了陈导游，说是由下一位导游安排此旅程。”
阿莲惊呆地连忙掏出手机，打上一个旅游公司的电话，原来《情满丽江》被取消了，旅行第一天，大巴车晚点，耽误了半天时间，那半天时间大家都在宾馆里睡大觉，既然睡了觉，被时间制约的紧锣密鼓的*行游**景点只能拿掉一个甚至两个。
“拿就拿吧，居然拿掉了整场剧最精彩的部分！”这是大家同声呵气，最最不能容忍的环节。
整节车厢瞬间像着了火似的，阿莲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雄雄火焰包围，游客们像热血沸腾不要命的球迷一样，见不到张艺谋，犹如遭遇自己的偶像或国家球队在世界杯球赛上输球，孩子们像明白大人意图似的集体哭得响亮，大人们捶胸顿足，辱骂声、指责声……纷纷要求退钱，从哪里来再返回到哪里去，场面不可收拾。
后排情绪失落到极点的游客甚至向阿莲投掷易拉罐、方便面袋等垃圾，在极速行驶的大巴车里，坐在车厢最前排，面朝游客的阿莲像遭到动物园里雄狮们的*攻围**。大家失落、愤怒、不甘、困惑的情绪火焰般喷向阿莲，她孤苦伶仃，能不能正常维系50多人剩下的三天旅程，阿莲刻不容缓地要给大家一个交待。大家的意思是返程看张艺谋的《情满丽江》，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要不然就退钱结束旅行，大家不想看什么所谓的《千古情》。阿莲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焦急地看了一下时间，如果返程，已经来不及了。
“大家听我说！大家听我说！”阿莲喊破喉咙，“旅程已经不能逆转，现在即使返程，《情满丽江》的演出也已经结束了。”
大家不听解释，有的人甚至已经窜到阿莲身边，胁迫司机在前方掉头，这无疑给安全行车雪上加霜，本来车厢内的*动暴**就干扰了司机的精力。阿莲情急下一口一个大哥叫着，将游客劝回到座位上。
大家提出要见陈导游，既然取消节目，为什么不提前告知？
“他没有能力承担突发性事件带来的后果，包括行程中遇到的天灾*祸人**。任何一名导游都不具备这个能力，取消看《情满丽江》的直接原因无非是行程第一天大巴车堵车晚点。”
“那为什么不取消其他节目？坑死个人。”大家异口同声，义愤填膺，糟乱的声音分贝将要刺破车顶。
“欲谋其职，必承其重，既然没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提前向大家说明，下什么狗屁保证！”……
前一位导游显然甩给阿莲一个最烂最严重的摊子，阿莲与他不是一个旅游公司，姓谁名谁都不知道，她无法与前导游取得联系，更无法也没有时间精力去追究谁的责任，面对空前绝后的*动暴**场面，阿莲只能尽最大努力安抚大家的情绪，并郑重承诺，今晚的《千古情》会比《情满丽江》精彩。《情满丽江》是张艺谋排练的不错，但是根本见不到张艺谋本人，这部剧是一个月之前排练的，张艺谋本人早就离开云南了。“张艺谋是导演，不是演员。”这句话说得大家信服。阿莲接下来用胖乎乎的手掌与每位游客（包括孩子）击掌，如果大家对《千古情》的演出不满意，她心甘情愿接受大家对她的投诉，但请不要投诉前一任导游，他可能真的不知道《情满丽江》被取消。
在阿莲一次次的鞠躬与掏心掏肺的解释中，大家的声讨声总算由强变弱，最后变得没有了声息。
一场来势汹汹的“*动暴**”最后终于收场，我环视一圈，游客们此时都拿起阿莲提供的食物开始进食。“雄狮们”兑变成可爱呆萌的大国宝小国宝，一个个眯着眼，仰躺在座椅上美滋滋地吃着火腿面包的样子，犹如熊猫昂头吃又嫩又甜的竹笋，经过刚才群起激昂的一战，饿了，累了，也在情理之中。
阿莲准备的食物中居然有一小玻璃瓶热水，暖到大家的心坎里，要早知道她这么细心周到，也不至于难为人家。大家开始后悔刚才的举动，每人拿到手中的方便袋足有两斤重，50多份等于一百多斤重的份量。
“阿莲，你吃饭了吗？”一位操着陕西口音的女游客关心地问道。
“上车前就吃过了，谢谢！”阿莲笑着回答，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喜欢笑的女人。
吃过饭，阿莲与我们款款而谈，纳西族与汉族不一样，女人以胖为美，男人以黑瘦为帅。阿莲主动向大家介绍自己身材胖的原因，结婚前，她体型瘦小，为此吹了两个婆家，说到这里，大家开心地笑了，对阿莲的敌对情绪早丢到车厢之外。
阿莲自始至终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我却将《千古情》听成《千古琴》，认为是听一把琴。《丽江千古情》是杭州宋城演艺公司在丽江倾力打造的舞台剧，阿莲没有食言，千古情的舞台灯光效果堪比春晚央视，是此次云南之游的灵魂篇章。全剧综合了舞蹈、杂技、武打、全景特技、装置艺术等元素，重点演绎茶马古道与木府风云两个代表丽江辉煌的古代故事，勾勒出一部充满着灵与肉、血与泪、情与爱的文化传奇，展现了丽江的千年文化与历史风情。演出结束，我们纷纷将阿莲围住，感谢她将我们带到这个神圣的无与伦比的舞台。
真正了解阿莲的人品，是在她带团的第二天。有点旅游常识的都知道，导游与游客购物所产生的利益息息相关，尤其是云南导游。我们不信阿莲不会带我们购物，结果第二天一启程，她就在大巴车导游的位子上兴致勃勃地介绍起了黄龙玉。此前大部分游客拜陈导游所赐，对所购买的翡翠心有余悸，没几个人听阿莲瞎宣传，表示绝不再上当。阿莲自有她的宣传办法，她首先肯定了翡翠的益处，然后介绍黄龙玉的来龙去脉。大家对黄龙玉都比较陌生，不知人间还有此玉，阿莲解释说黄龙玉发现较晚，质地可能不如翡翠，但价格便宜。阿莲介绍黄龙玉比老教师讲课文都熟练百倍，最后的落款却是“大家喜欢就买，不喜欢就不要买。”
车辆行驶到珠宝店门口大家纷纷下车，阿莲像嘱咐自家孩子似的又强调了她的观点“大家喜欢就买，不喜欢就不要买。”这句话在她嘴里翻来覆去重复了好几次，让人哭笑不得，我们不买，你们当导游的喝西北风去。连孩子都明白导游全程尽心尽力为游客们服务，为的不就是盼着游客多掏点钱消费吗？到了关键时刻，大家都怀疑阿莲用的是激将法，表面上是为我们着想，实则用正面形象拉拢人心。我此前买翡翠吃了很大的亏，没有心情，也没有闲钱再去琢磨黄龙玉。私下想，阿莲也够倒霉的，要是按照这个路线走，每个团到她手里也是二茬购物了，谁会第二次吃亏上当，大家也不是钱多得花不了的主。
我心不在焉地提前走出珠宝店，看见阿莲与两名老年游客在门口聊天，心想肯定是老年人不买，阿莲私下劝他们购买。购物时间是一小时，都超出半个小时了，还不见阿莲的踪影，司机盘点人数，发现不仅少了阿莲，还少了两名游客。司机焦急地给阿莲打电话，此站超时会影响下一站的行程，以前都是导游等游客，现在却是游客等导游。大家开始发表意见，准是阿莲领着游客没完没了地购物忘了时间。
正沸沸扬扬着，阿莲上车了，后面跟着一对夫妇，原来是女人爱美，花4000多买了一个黄龙玉手镯，付完款还没走出景区又反悔了，不是不喜欢玉镯，而是超出了此次旅行的预算开支。男人反对退还玉镯，买了就买了，哪里省不出这点钱，夫妻两人为此产生分歧，在珠宝店里争吵。阿莲得知情况，主动帮助退还手镯。按照珠宝店的规定，卖出去的东西是不允许退货的，都是一次性买卖，店家也不怕得罪客户，好不容易“宰”一次。阿莲常来常往，虽然认识珠宝店的领导，但退还商品谈何容易？据说磨破了嘴皮子。
在回去的路上，阿莲与大家谈心，劝我们好好珍惜当下生活，做为云南人，她特别羡慕内地人的生活，内地经济发达，不像云南除了山还是山，孩子上学不知要翻越多少山头。有游客问阿莲的学历，大家感觉她谈吐不凡，肯定是高学历人才。阿莲笑了笑，她顶多算个初中学历吧，从小学到初中，她一直是班里第一名。
第三天下午在丽江古城即将与阿莲分别时，我走到阿莲跟前，像从幕后走到台前一样，与阿莲握了握手。我主动要求添加阿莲的微信，在我心里，她拥有人间最真诚的性情，因为她至情至善的表现，让大家对云南导游刮目相看。
即将离开古风古韵的丽江古城，我心里有万般不舍，清泉桥下流，杨枊岸边垂，丽江的清泉来源于玉龙雪山，透过车窗看见阿莲奋力地与全车游客不舍地挥手，目送我们离开丽江，离开云南。我的耳边回荡起她的一声一笑。记得在玉龙雪山排队等候观光电缆车时，她接过一位哭闹不止的三岁孩童抱在怀里，因为孩子的母亲体力不支，怕我们高原缺氧，阿莲一遍遍地催促吸氧……我们相识即是永别……虽然她的欢送语是希望以后再来云南旅游，再相会，然而天之涯，云之南，大家整日为了工作生活奔波，下次又在何时？
得人心者得财富，相信阿莲在多年的导游工作中，积累了比故宫城墙还要厚的人脉，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们与她只是一次行程之交，既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但大家相信她就像太阳一样每天都是新的。信任是金，阿莲拥有的不只是诚信，还有善良潇洒。两三天的相处，她成为了每位游客心中最靓丽的风景，多少年后都记忆犹新。
在疫情弥漫、备受煎熬的三年时间里，导游这个行业恐怕是全国失业率最高的岗位，阿莲的导游收入也会自然而然随着大环境的恶变大幅度减少，但她在微商界却做得风声水起，卖珠宝、卖普洱茶、卖三七粉、卖玉龙雪山上的苹果……当我在朋友圈里看到她晒出的苹果订单以及日销4900箱的业绩时，好似丽江暖暖的太阳光从额头轻轻拂过。
三年不见，阿莲，您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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