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在手机通讯录里查找电话号码,一眼看到了“爸爸(2)”的备注。
心底恍惚抽痛一下。
哦,这个名字,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来电显示上了。
2019年12月1号,猝死,原因不明。
不过50岁而已。
(2 )

北方农村,90年代的儿时,我们的家庭普通而贫穷,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这是陈旧的“重男轻女”之下常见的家庭组成。
所幸,我们衣食也够,男女尚且平等,并没有什么不愉快的童年委屈。
只是,姐妹弟兄三人,对我爸都不亲。
我爸的脾气秉性难以让儿女亲近。
他不抽烟,却嗜酒,逢酒必醉,醉了就开作。赌钱,吵架,还动拳头动刀的。
那时候,我最害怕的就是过年,因为过年酒局太多,我爸必定大醉,那惯例是得来一场夫妻大战的。
大战的由头,多数是为钱。
他喝多了,想去玩儿两局,没钱,就冲我妈要,我妈不给,他气急败坏,当着客人的面把水壶摔得爆炸。
酒劲儿上头,还拿过菜刀,气势汹汹的要冲出家门,把我妈劈死…
那会儿,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爸妈能果断的离个婚,对彼此都好,真没必要互相折磨,万一闹出伤害甚至人命,实在不值得。
可是,我妈挺能忍的。大概是那个离婚不普及的年代,也或许是别得什么原因,一直没离成。我说了自己的想法,我妈还安慰我,说我爸只是酒后乱性,不喝酒的话人不错的。
嗯,不喝酒的话,确实不闹,就在床上躺着,电视一开,一看看一天。
有几年时间,我爸是没有固定工作的。
倒不是他没能力,而是高不成低不就。
他能说会道,却极爱面子,不甘心在人手下干活,不服气被人指手画脚,那种勤恳踏实的打工人,他是做不长久的。
后来,他倒卖过一些线头之类的,卖个几车,也能赚些小钱,但到底也是没个耐性,没多久便不了了之,继续回床上休养生息了。
他好面子是出了名的,喜欢打肿脸,充胖子,也许出于某种善意或好心,只是我是理解不了的这种行为。逢着家里的红白喜事,他只要有点儿闲钱,一定是操办最积极最大方的那个。
在排面上,外人没有说他不地道的,只是在家里是个怎么样的人物,只有家里人知道了。
印象中,懂事后,很少主动叫他爸爸。甚至他在家的时候,就让我感觉浑身不自在,相处得就跟个陌生人一样,即便留校住宿,很久才能回家,也从来没有想过他。
第一次因他而内心柔软,湿了眼眶,是在高中那年。
那会儿高中的校门时常紧闭,没有特殊情况学生不能出门,家长不能进门。
家长来看孩子,就跟探监似的。
那天我爸把带得东西递给我之后,就被门口的保安很不耐烦地赶走了。我胆小,不敢多逗留,只得听话离开,回头时看见我爸,粗糙的手扒着紧闭的铁闸门,那张已变得有明显苍老感的脸又挂上了愤怒不悦的神情。
不同于和我妈干架的那种愤怒不悦,此时的“愤怒”竟然没有让我有丝毫的恐惧感,反而鼻子一酸,瞬间湿了眼眶。
他老了唉。
我甚至盼望过他早点儿变老,老到腿脚不利索,挥动不了菜刀,老到折腾不动,再也跟我妈干不了架…
可是,当发现他真得老了的时候,心底的感觉却是另一种滋味…
(3 )

毕业,参加工作,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但能够自己挣钱贴补家用,内心还是开心的。我应该是那种奉献型人格,挣了钱心甘情愿想给家人用。
那段时间,之前几乎从没给我电话问候的我爸,时不时就会打电话给我,主题大多只有一个,拿钱。
每次问我拿钱,我爸都会笑呵呵地捎带一句“之后会还你”。
嗯…其实没关系,我从心底觉得给父母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我能再争口气,挣些大钱,父母就可以早点儿下岗养老,而且再也不用因为钱的问题而争吵不休大打出手了。
可惜,我没用,工作一换再换,存款越来越少,几乎沦落成月光族了。
最难得一次,爷爷摔坏了腿住院,需要一万左右的治疗费,但我当时竟然一丁点儿存款都没有了,愣是硬着头皮在信用卡里借贷了6000元转给了我爸。
后来,我妈生病的那会儿,我的经济依然紧张,但我知道我爸没钱,于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的我也打肿脸,充胖子,向信用卡借贷30000付了医药费。
然后在后面的一两年里,我成为了可悲的卡奴,并一直坚持到现在,再没富裕过。
我在极力扮演一个可靠而优秀的女儿,这怯怯诺诺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很像我爸,但又不太像…
不过,乘着祖国富强的东风,家庭条件多少是好了的。宽敞的大套间新房建好了,买了辆二手车,那会儿能有辆私家车还是很厉害的,热心肠的我爸成了亲戚们的免费的司机,自己带车出油费的那种。
……
在19年我妈大病之前,我跟我爸的之间的互动真的不多。
仔细想想,也不过就是每次从京都回老家,在县城里的车接车送,只是路上基本无交流。
再有一次,为了给我拔掉一颗坏牙,我爸开车跑了两趟远路送我到不太熟悉的诊所里,此行爸妈都陪着。那会儿已经二十好几的我,突然又有了种自己还小的感觉,可以厚着脸皮躲在父母的羽翼下,有点儿小幸福。
几年前,我爸找了份外地的修车工工作,包吃包住,月入8000,收入还是很不错的,他每天都会跟我妈视频聊聊天,晒晒自己吃喝有多丰盛,发了工资还会固定给我妈转5000块。
有种浪子回头的感觉。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幸福而美好的方向迈进,我对未来都开始期待,期待我们一家能真正富裕美好起来,能过上像电视上演的那种父慈子孝的生活…
而后,生活还是给我们开了个大玩笑…
(4 )

19年5月,独自在家的我妈突然摔倒,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趴了几小时之后,被发现并送进了重症监护。
幸运的是,我妈很快苏醒,并日渐康复。病因不明,只定义为“意外摔倒”,主治医师建议再对脑部做一个加强的核磁共振,我们觉得没意义,便没做。
出院后,我妈很快恢复了正常,我们也各就各位,我爸也继续外出工作,似乎更卖力了。对于这边事故,只当意外常有,过去便过去了,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但之后的两个月,我妈开始出现一些精神上的不正常,暴躁、易怒、亢奋…整晚不睡觉,天天往外跑,行为很不正常。
以复查为由,家人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诊断为“狂躁症”。
第一次听说这个症,百度了一下,貌似还挺严重的。不过,身体健康就行,狂躁一些就狂躁一些吧,家人们都忍着点儿也能接受。
直到后来,我妈出现了新的症状,经检查,确诊了脑部肿瘤。这时,我们才意识到,这个所谓的“狂躁症“不过是那颗恶性肿瘤的临床表现而已。
胶质瘤四级,最恶性的,术后存活1年。
忘记当时什么感觉了,肯定会感觉很恐惧吧,很想哭吧,但我不记得了,也不想去回忆。
我爸顶着压力,焦虑万分,瞒着我妈,在我们面前哇哇大哭。
我当时不理解他的压力,没有送上半点儿安慰,只厌烦他此时表现出来的软弱和无力。
面对着我妈,我爸决定,治!
托人找关系、选医院、等床位、做检查…最终顶着压力,做了开颅手术。
整个手术等待的时间有一个月之久,我和我爸挤在条件极差的三甲病房里,过得像狗。
手术算是成功的吧,毕竟我妈在慢慢的恢复健康。
手术费用东拼西凑尚且能承担,之后的放化疗费用才是大难题。
我爸把筹钱的事情拦在身上,没让我们太操心,我们也心安理得的没有去操心。
时间敲定,放化疗得以进行,又是一个多月的住院治疗。
我爸一个人留在医院照顾我妈,在医务人员的冷嘲热讽中忙前忙后,他好面子,是最受不了别人颐指气使的,更何况在这样的压力之下。
但他似乎都无可奈何的忍了不少。
回归工作岗位的我,得了休息日坐火车去看他们。
那天,我们吃了顿好的。
在医院对面的全聚德吃烤鸭,三个人点了半只,我爸没先吃,只让我妈和我先吃。
他怀里藏着一瓶白酒,医院规定是不允许家属喝酒,无酒不欢的他馋得不行,得了机会自己心满意足地小酌着。
我妈大概也知道了自己的病情,话里有点儿安排后事的意思。
我爸笑呵呵的,赖皮似的开着玩笑,他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也让我们都轻松了不少。
时间差不多,我准备走了。
我爸来送我,一路上跟我说着安慰我,也安慰他自己的话。
“至少再准备十万块钱,我想办法,你们不用管。”
“*妈的你**事儿还得咱俩商量着办。”
我应和着,心里是挺踏实的,因为有他在,我身上的压力不大。
他送我坐上出租车,站在车边,很多话都没说完的样子,但我急着赶火车,得走了。
陌生的城市,冰冷的医院,丢给了他一个人去面对。
说实话,那会儿,我涌出一个从来没有的念头,挺想抱一抱他的。
抱一抱他,哪怕就意思意思。
毕竟,是最后一面啊…
第二周,当周的放化疗结束,孤单太久的我爸归心似箭,想趁周六日带我妈回家一趟,我很热心地帮忙买了火车票,对比再三,没买69.5的动车票,买了最便宜的普通列车。
那天他们下了火车,我爸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问我有没有回家,我说没有,明天再回去…
明天我的确按时回去了,在回去的火车上,接到妹妹的电话,关于他的恶耗…
(5 )

不知道是因为冬天喝了太多酒的原因,还是煤气中毒的原因,或是压力太大什么的…
一段心脏剧痛的折磨后,在农村庸医的胡乱诊治下,他的生命戛然而止。
突然的、令人难以置信的。
听说鸽子汤能补白细胞,他给人要了好几只鸽子来,拔了毛,放在盆子里,还没给我妈炖…
在我妈生病的期间,他倒是说过“要死得还不如是我呢。”
一语成畿。
50而已。
他还没当爷爷,还没来得及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外孙清清楚楚地叫一声“姥爷”就突然的没了。
他一身坏毛病:酗酒、暴躁、没责任心,却也心软、善良、热心…
他是我爸。
让我什么都来不及为他做的爸爸。
(6)
愿世界有鬼神,你在某个地方,吃香喝辣,有大把大把的钱花,大堆大堆的福享。
因为,在这个世界,对你,我已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