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春难忘。
高三那年,我妈将我的抗抑郁药换成了维生素。她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再昏昏沉沉,能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大学。可我还是没考好,比表姐低了整整一百二十分。于是表姐的升学宴上,她发了疯似得抽打我,吃吃吃,吃什么吃?人家这哪里是叫你过来吃饭的,人家是来羞辱你的。只有你表姐这样的名牌大学生,才有资格办这么好的升学宴。吃这么好的饭,你可不配,觉得屈辱吗?屈辱你就给我好好复读,可我没如她的愿。
当天下午,我便爬上了天台。下午,我妈火急火燎地拉着我去了补习班。我刚从表姐的升学宴上出来,脸上红肿的巴掌印还未消退,身上还沾着菜汤,手上脚上更是还带着血痕。那是被我妈掀翻了饭菜,洁白的碎瓷碗砸在我身上留下的锋利的碎片割开我的皮肤。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只觉得窒息。我像只渴水的鱼一样,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呼吸,却依旧只是徒劳。我只能低着头,被迫听着我妈一声大过一声的咒骂,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都朝我袭来。她大喊我: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别人高考能考六百五十多分,你呢?才考了五百多分,也不嫌给我丢人。
我要是你,我都羞的没脸见人了,恨不得拿根绳子往脖子上一抹,死了算了。你倒好,就知道吃吃吃。有人上前劝她,她拿眼一横,手一挡,满腔的火气。我教育我女儿,关你们什么事,报警,报什么警?我告诉你,我是她妈,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我。我这也是为她好,我不给他点教训,她就不知道痛。
我得让她记得这一天,让她记得今天的痛。知道痛了,才会努力,才能考出一个好成绩。说完了,骂够了,这才拉着我往外走。盛夏的阳光照得人头昏目眩,我下意识抬手想遮住脸上的伤,却被她挥手打掉,不准遮。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你考这么点分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不好意思。于是那些目光又来了,一道道像是要把我扒光。
等我跟着我妈走进补习机构,那些目光才终于消失了或者说藏了起来。
一个四十来岁和蔼可亲的女老师拿着条毛巾走到我面前,神情关切而温柔。她轻声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有什么是她可以帮我的?我没回答,只把毛巾接了过去,沉默着道了谢,又沉默着任由她帮我上药。她的手真暖啊!--像课本里描述的妈妈的手一样温暖。
我盯着她的手瞧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呆呆地望着天台。那上面会有什么呢?是自由的吗?能摸得到云吗?我爬上了天台。天台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自由也摸不到云。可从天台上吹过来的风很舒服。我张开双臂忽然幻想自己是一只鸟,自由的展翅翱翔的鸟。

我在天台上站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间楼下站满了人,有的神情关切焦急地劝慰我,让我赶紧下来。也有的在短暂地慌乱之后就变了脸色,眉头紧拧、不耐烦起来。我仔细瞧了瞧人群里唯一一个满脸不耐甚至咒骂我的人是我妈。林志春你闹够了没有?我告诉你,我今天没工夫陪你在这瞎闹,不管你怎么威胁我,这个补习班你非上不可。
旁边一位老师拉着她的袖子劝道。别说了,先让孩子下来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妈一把甩开她,隔得老远我都能瞧见她的脸变得通红,能出什么事?她就是在使性子威胁我故意要丢我的脸。
我认识那种红,在我高考成绩刚刚出来的时候,在她得知我比我表姐整整低了一百二十分的时候,在她拿着棍子抽打我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红。在表姐的升学宴里她掀翻我的碗筷时脸上也是这种红,愤怒的气急的红,是了。她根本不相信我会真的跳下去。
毕竟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了,加上这一次我一共有过三次类似的行为。第一次是吃*眠药安**,我吃了整整一瓶的*眠药安**。
那是高三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我刚被查出有抑郁症,那时候我整天整夜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好容易才哀求动我妈让她带我去看医生。这一看就被确诊了重度抑郁。
我妈不信她拉着我回家在大街上就开始教育我,这些医院都是骗钱的,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有抑郁症?你难受什么难受?我每天好吃好喝地伺候你,你每天什么事都不用管只需要学习就好了。多好的日子我看你就是不想好好上学……我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只缩着脖子的鹌鹑,麻木且安静。
等到了晚上就翻出医生开的艾司唑仑一口气全吞了下去,可我没死成。半夜的时候我妈把我送进了医院。许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出轻生的意愿。她慌了,我躺在医院病床上半梦半醒时还能感觉到她趴在我的病床前哭。她说:知春,知春你快醒醒,你别吓妈妈,妈妈只有你了。你要是走了妈妈该怎么办?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是爱我的,巨大的后悔和愧疚将我吞没。也因此我甚至没发现在我躺在病床上的这些时候我妈从未向我道过歉,认过错从未说过一句知春是妈妈错了。

那一次我妈小心翼翼了几天又卷土重来开始逼着我看书学习,逼着我和我表姐比从小到大我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知春,你要给妈妈争口气。妈妈从小被你姨压了一辈子,压得抬不起头来,妈妈就指着你了。
可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人和人就是有差距的,我就是没有表姐聪明,就是没有她成绩好,不像她那样一点就透,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地追也追不上她,我承认了可我妈却不肯承认第二次是上天台,那是一模以后的事了。不知道为什么,那段时间我的抗抑郁药都失了疗效。我又开始手抖、厌食、心脏疼痛,更糟糕的是一模考试我的成绩大幅度下降。
我拿着试卷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我妈看到这张试卷时的样子浮现出她涨红的脸,圆瞪的眼。
我开始烦躁地抓头发,双手不自觉互抱,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不知不觉间我就走到了我家楼顶。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只有六层,楼梯间很暗,里头堆了不少杂物。仔细闻还能闻到泥土和雨水的咸湿味,混着淡淡的霉味。楼顶也杂乱无章,像极了我的人生。我呆呆地望着楼下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子摇摇欲坠。我什么也没想,直到我听到我妈的声音是那样的声嘶力竭。
知春,我一下子回过神来,想起了之前我妈趴在我病床前哭的样子,我又看看脚下。这才发现我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天台的边缘,再往前一步便要踏空,后悔和自责再一次包裹住了我。我吓得腿脚发软,几乎是连走带爬地来到我妈身边。我抱着她的腰,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我大喊妈,我害怕,我好怕,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这次考试没考好。
可这一次等待我的不是我妈的眼泪和包容,而是她的巴掌。我被打懵了。接着我便看见,我妈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脸变得通红。她几乎是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
林知春,你又作什么妖,还学会威胁人了是吗?你是不是以为你没考好,装模做样地往天台上一站,我就不会骂你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要上班,为了你我特意从公司请了假赶回来。这下好了,这个月全勤全没了。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能不能别再给我添乱了?别添乱了。这是我妈对我的挣扎和自救做出的最后的评判。

我妈终于上了天台,许是有人和她说了什么,她很平静,可我却能感觉到她平静面容下的波涛汹涌。她问我!林知春,你到底想要什么?妈妈,我想要你爱我。像一个正常母亲爱自己孩子那样爱我,像爱你的生命一样爱我,而不是爱你的梦想和欲望。我想要自由,哪怕只是一点点。可我的话还没说出口。我妈的眉头又柠了起来,她身旁的老师递给我一个鼓励的笑,像是在说:去吧!说吧,去争取吧。
于是我想了想,问:妈妈,你爱我吗?这个问题我听过无数遍,家门口的幼儿园,无数孩子仰着头,面露天真地问她们的妈妈,而她们的妈妈也无一例外。点头称是我想我的妈妈应该也是会点头的。可她却愣了一下,接着像是被我的话刺激到一样,脸再一次涨红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我还要怎么爱你?林知春我这辈子这么辛苦都是为了谁。她吼着往前走了两句又停住,我却从她再一次涨红的脸里窥见了下一场风波。心跳又开始加速,一抽一抽地疼,头昏目眩。
我坐在栏杆上,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倾倒。接着便听见了她惊恐地声音:知春,我叫林知春。我的表姐叫陈觉夏。我和我表姐的比较,从我们出生起就开始了。表姐比我大两个月,我妈希望我能处处压我表姐一头,像从前她姐姐处处压她一头那样便给我取了知春这个名字。知春后才觉夏。小时候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也听不懂她每天对我的耳提面命,我只会爱她。
也许不是每对父母天生就爱自己的孩子,可每个孩子天生就爱自己的父母。而我妈她一直知道怎么用我对她的爱控制我,伤害我。我从小就没我表姐聪明。一二年级还好,我和表姐都能考到满分。到了三年级差距便渐渐显露出来了,我很少能再考到满分。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将不是满分的试卷带回家时,我妈阴沉沉地站在房门口问我陈觉夏考了满分对吗?我小心翼翼地点头,那时候我妈还不会打我。她自取是个有一点文化懂得教育孩子的好母亲,于是她惩罚我的方式便是打她自己。
她当着我的面撕了我的卷子,把我书包里的书都倒出来,又拉着我到我父亲的遗像前逼着我跪下,让我大声检讨。她一遍遍之问:你怎么连陈觉夏也考不过?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得了又塞了个衣架到我手里让我打她。因为「子不教父之过」,她说她这是要替我受过,我不敢打。她便发了疯似得自己打自己。我那时小,瞧见她怒目切齿的模样,怕得发抖。只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做好,所以妈妈才会这样。而我越怕我越哭,她声音就越大。那之后她给我报了个辅导班,每天更加认真地监督我学习。我成了我们班里第一个才三年级就要上辅导班的小孩。我的课余时间也开始无限压缩,好在我终于再一次追上了我表姐,我妈也再一次对我展露笑颜。只是好景不长。

到了初二的时候,我的成绩再次下降,那些对我表姐来说一点就透的知识,对我来说却像是天书,怎么学也学不会。我开始厌恶学习,看到书上的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我妈的脸癫狂的,厌恶的,恨铁不成钢的。我的成绩一落千丈,我妈却总觉得是我没有好好学习,是我偷懒了。
于是我开始每天五点起,十二点睡,我的房门永远开着,她从不许我关门,因为她要时时刻刻巡视我,检查我在做什么。为了能够让我提高学习成绩,她甚至买了一大堆据说可以提高智商的三无保健品,还开始换着法儿给我做补脑的食物。尤其是牛奶鲫鱼汤,核桃炖蛋,可这些都是我讨厌吃的。尤其是牛奶鲫鱼汤,每次闻到鱼腥味我都会生理性地想吐,但我妈从不管这些。
每当我表露出一点不想吃的意愿,她就会沉下脸来,骂道:你怎么不吃呢?多好东西啊补脑。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你做这些东西,花费了多少时间精力,这些东西有多贵,要不是你,妈妈根本都舍不得买。我要是再不愿意吃,她就会硬掰开我的嘴给我灌下去,等我把鱼汤都咽了下去,她又会换上一张面孔,笑眯眯地替我擦干净嘴角的残渣,这才乖嘛。
妈妈也是为你好啊,吃这个补脑,牛奶和鱼都是补脑的好东西。你吃了这个,下次考试一定要好好考知道吗?一定要比你表姐考得好。你知不道过年的时候,你是怎么说我的?就因为你学习不好,我臊得都抬不起头来。可我姨分明没说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臆想出来的。是她自己万事万物都想和我姨比,却总是输上一头。于是她把目光投向我让我来承接她的梦想,她改变不了自己就来改变我。中考的时候我再度失利,其实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努力到中考时我的成绩已经和表姐相差不大了,我甚至有种我再努努力说不定就能追上她的错觉。
然而中考当天我妈给了端了杯牛奶我喝了,然后开始上吐下泻。考到最后一门时我甚至因为坚持不住差点被送进了医院。后来我才知道她在牛奶里放了包,据说可以提高智商的冲剂连生产日期和卫生许可证都没有的三无产品考试毫无意外地考砸了。甚至连我们市重点高中的录取分数线都没达到。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妈用竹棍抽打我的手腕,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出息,没用我向来是不敢顶嘴的。可是那天许是大委屈太生气,我竟一时忘了对她的害怕,我冲她吼,我也不想的,要不是你那杯牛奶我能没考上吗?这一项嘴的后果就是她更狠地抽我,她边抽边骂你还敢顶嘴吧,我是你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我做这么多还不是为了你好,我能有什么错。她把我关在屋外让我向她认错,不认错就不放我进来。于是我在屋外站了整整一个晚上,手上脚上被咬得全是包,之后的两个月里桌上都是我不爱吃的菜,几乎天天都有鱼。
两个月的时间我瘦了整整十斤。等到了开学的时候她拿着我的学费居高临下地问我,知道错了吗?我依然觉得我没错却违心地点了点头。于是她又笑着掐了把我的脸说:那你要好好学习。志春,咱们中考没考好就算了,高考可不能再比你表姐差了。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不像是她的女儿,而像是她随手从路边检的小猫小狗,所以我和她从不在同一根水平线上。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平等和尊重,她也从来不需要考虑我的心情、我的看法。她只需要让我按照她的想法来就好了。她想让我笑我就要笑,想让我哭我就要哭,如果我不听,她就用更强硬的手段把我压服、她又继续道:你也别怪妈妈这样对你,妈妈也只是想让你长点记性。妈妈爱你。可爱真的是这样的吗?未免也太过可怕。
我妈最终还是花了一万二的择校费,把我送进了市重点高中,高中是寄宿制,我原以为离开家会过得轻松很多,却没想到我最大的噩梦也由此展开。为了防止我在学校「玩野了心」,不好好学习,我妈特意找了个远房表哥来监督我,每周六她还会付给表哥一笔费用,让表哥辅导我的学习。
那个表哥是我们学校的尖子生,和我表姐一样成绩永远名列前茅,一开始都还很好。我也很喜欢这个表哥,他不会像我妈一样管我那么严,偶尔还会抽空带我出去放放风,会把我想看的小说包装成课本的样子偷偷塞进我的抽屉。我妈问起时,他也永远只说我的好处,我妈很信任他。
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他开始借着补课的机会各种制造肢体接触,先是手、脸,再然后,他趁着我妈出差,用他偷偷配好的钥匙打开了我家的门,他堵住我的嘴,把我压在了墙角。那是高二的暑假七月,外头繁星璀璨凉风习习,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明明是热的,我却觉得像蛇一样恶心,冰冷又黏腻。

我妈这一走就走了三天,当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他,我在电话那头哭得泣不成声,却始不知道我应该如何开口何她描述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我该怎么说?他会怎么想我?
我还记得不久前,我们县里发生了一起性侵案受害者是名十八岁的女性。当时这件事影响很大,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我妈也不例外。
我还记得她说起这件事时的模样,她嘴角向下撇着眉头微皱,满脸的嫌恶,好像多说上一句就会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似的。我见过那个女孩,每天穿得可风骚了,还大晚上出门,这不活该她被侵犯吗?可我也见过那个女孩,我妈口中那可风骚了的装扮,也不过是再正经不过的白衣白裙。
我那是很不理解,为什么同为女性,她对别人的恶意就那么大?
这种事情发生之后难道不应该谴责加害者吗?我试图反驳,她就斜着眼昵我,问我是不是想男人了,我告诉你,你可别给我想其他的,我冉桂枝的女儿可不能跟外面那些货一样。你要是敢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情,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天我还是什么都没和我妈说,我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反反复复搓洗了很多遍,直到全身发红,身上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那之后我再也不愿让何立,也就是我那表哥来给我补课。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控制不住地直冒冷汗,我试图何我妈求助。我第一次那样激烈地反抗她,哀求她。我说:妈,你能不能不要让何立来我们家了,我不需要他给我补课。我也不想看见他,算我求你了好吗?妈,我求你了,我真的不想看见他,我讨厌他,我会好好学习的。我可以问老师问同学,问谁都行,我保证我再也不会给你丢脸了。可我妈却怎么也不同意。
又是一个周六下午,何立如约而至。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汗毛直立,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坠冰窖。直到他何我露了一个笑来,我才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扔掉手里的书,抄起旁边的花瓶很狠砸向他玻璃渣子碎了一地。我大声嘶吼,出去,滚!出去。我妈满脸不可置信,她把何立拉到一边,想也没想就给了我一个耳光。
何立春你发什么疯转头又对何立歉意地笑了笑,低头说着抱歉,我再也忍不了。我捂着脸几乎是浑身颤料地看着我妈,大喊道:妈,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家伙做了什么?他根本就不是个好人,他是个变态,他偷偷配了我们家的钥匙,他还··.·…我说了一半再说不下去羞耻,屈辱和无助笼罩住了我。

最后我闭着眼指了指我的胸口,他还摸了我的。这不是事实,却已经是我能说出来的全部。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在我狠狠心说出来以后等待我的居然会是我妈的巴掌,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林芝春,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你还学会诬陷人了。
你表哥成绩这么好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人。我再一次捂着脸呆愣在原地,何立泽站出来打圆场,收拾残局,言两何就让我妈相信了。是我最近学习压力太大,是我信口雌黄,而他十分大度地选择了不怪我。
我妈选择了相信他。在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女儿和外人之间,她选择了相信外人,甚至连多问上一句都没有,我死了,死得很轻松。不过两天的时间,我的身体就变成了小小的一棒灰,被我妈装进了骨灰盒子里。我的灵魂则飘浮在空中,看着我妈从最开始的恐惧、愤怒、痛苦到后来的麻木。
其实在很久以前,在我妈的棍子敲在我身上时,在我因为连连的噩梦怎么也睡不好觉的晚上。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我就这样死了,我妈会怎么样。那时候我想,他一定会崩溃,会醒悟,会悔不当初。她会抱着我的尸体痛哭流涕,会为她曾经加注在我身上的所有苦难而一字一句忏悔。她会说知春,对不起,是妈妈错了,妈妈不该这样对你,可我错了。
在我从天台跌下,在我妈面对那位女老师的指责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不是我,不是我的错,是她。是自己。在她擦干了眼泪,把我装进骨灰盒子里时,他说的话是:知春,你为什么要跳楼?为什么要威胁妈妈?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是不明白,想的还是我为什么要威胁她。
我被我妈带回了家,她把我的骨灰放在她的房间里,每天睡觉前都会看上一眼,然后睁着眼躺在床上。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我吗?她会后悔吗?我死后的那几天,我妈哪儿也没去。面无表情地呆在房间里,陆陆续续有人来看她,安慰她。
那时候便是我妈表现得最为哀痛的时候,她会当着每一个人的面哭,说她命苦。说她一个人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为了我天天省吃俭用,我却因为她要我复读就跳了楼。有时候她评价我用的词是「不知感恩的东西」,可她脸上的泪又那么真真到让我觉得她似乎真的在为了我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