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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的人利用我给他妈治病。
我父亲利用我讨好他的新欢。
这些我都可以忍,但绝对无法原谅他们联手害死我母亲!
……
刚走进小区门口,我就收到了苏禾的微信,来自 203 栋楼的业主群。
他艾特了我:「我是楼下住户,你家防盗窗上晾的袜子掉到我家了,现在方便来取吗,我十分钟后要出门。」
好熟悉的语气和句式。
我上次看到这句话是在半个月前。
当时掉下去的,是我的内衣。
我不好意思去取,便让我爸去。
他也不想去,但他拗不过我,便戴了个口罩硬着头皮去了。
回来时还挺高兴,说楼下的小伙子长得精神嘴也甜,跟他很投缘。
转头又数落我粗心,这么私密的衣物也不归置好,整天丢三落四地什么都干不好……
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最后不出所料地又说到了结婚。
前一天我刚过了二十七岁生日,没买蛋糕也没庆祝,只给自己煮了碗挂面。
愿望还是六年如一日地希望母亲能好起来。
她在我大三那年猝然中风,在 ICU 昏迷了半个月,落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
口眼歪斜几乎丧失语言能力,只能发出「呜呜」的单音节;
双腿无法自主站立,需要两个人搀扶着才能勉强挪动,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
治疗花去了家中的所有积蓄,还借了一屁股外债。
父亲要在家照顾母亲,只能提前办理了内退,拿着微薄的退休金过日子。
我也不得不挤出所有的课余时间,同时做三份兼职来赚取学费以及母亲的药费,还有还债。
捉襟见肘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去年,我依旧在同时打着两份工,但好在终于还完了外债,挤出钱给母亲买了一辆轮椅。
她才终于可以下床稍微活动一下,但区域还是只限于我们家的七十平米。
老楼房还是步梯,而父亲显然已无力背着母亲上下。
只有我偶尔提早下班或者没那么累的时候,会和父亲一起把母亲弄到楼下,推着她在小区里转转。
往往不会超过十分钟,但即便如此,她第二天还是肯定会感冒。
疾病和时间早已摧毁了她的身体,还有意志和尊严。
她曾不止一次流着泪对我摇头,说我们当时就不该救她。
我假装看不懂她的意思,只是依旧耐心细致地伺候她拉尿,给她擦洗身子。
她按住我的手,指着电视剧中正在上演的婚礼,又指指我,意思是想看到我有个归宿才放心。但我这样的情况,怎么可能有男人会愿意和我结婚呢?
那不是喜结连理,而是背了一个巨大的负担在肩上。
况且,我也不想拖累别人。
于是在父亲又一次嫌弃我不善交际,快三十了连个男人都找不到时,毫无征兆地顶撞了他。
「你觉得会有哪个不缺心眼的男人看上我,然后心甘情愿地来填咱们家这无底洞?」
父亲怔了怔,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妈是累赘,你爸我无能是吧?」
「是!但你们是我父母,我再苦再累都不会有一句怨言。可你能不能别逼我去祸害别人了?干这种缺德事,死了以后会下地狱的!」
父亲被我气得青筋暴起,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
几分钟后,我就在阳台上看到他和小区的阿姨揽着肩背跳广场舞了。
对此,我早已无话可说。
在隐晦地提过一次,被他骂了狼心狗肺见不得他压力大放松放松之后。
重病的母亲、自私的父亲、疲惫麻木的我,共同组成了一个看不到希望的家。
没人会想要到来的,我总是这么想。
直到我遇见了苏禾,突然觉得下地狱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一件事了。
……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抬头,果然在五层的阳台窗户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对着他挥了挥手,快步跑了上去。
黄昏的旧楼有种岁月的厚重之感。
熔金的日光沿着窄小的窗铺展进来,穿过空气中飞舞的粉尘,落在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棱角分明的脸也多了几分柔和,声音清越又醇厚,像是把上好的小提琴。
「你爬楼还挺快。」
苏禾笑起来有些腼腆,眼尾有狭长的纹路,像是喜鹊的尾羽。
他的眼睛很好看,初见时我就觉得莫名亲切。
因为母亲的情况有所恶化,我辞去了之前的兼职,在小区附近的健身房又找了一份工作。
每天下班后过去,从晚上七点做到十二点,主做前台接待,兼做保洁。
后者是我自己要求的。
老板是个小两号的「巨石强森」,性格却是与粗狂外形截然相反的热心宽容。
答应得很爽快,额外又给我加了八百块钱,还同意我吃了晚饭迟半个小时再过去。
我很感激,也很开心。
更开心的是,遇见了苏禾。
他是三个月前才搬到我们这个小区的。
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养育他长大,对他有些病态的保护和依赖,不准他去太远的地方。
他人孝顺,恰好体校又刚毕业,便来离家近的健身房做了一名健身教练。
我个人认为,他是十分有资格的。
因为他肩宽腰细八块腹肌,站在那里就是健身房的活广告。
老板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特意做了他裸上身的海报贴在大门口。
我第一次看见,就红了脸。
半个小时后,在更衣室亲眼目睹之后,更是直接烧成了一只火鸟。ყz
感觉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耳边甚至出现了燃烧的噼啪声。
苏禾连忙套上上衣,对着我腼腆一笑:「抱歉,是我忘记锁门了。」
我握着拖把愣在当场,许久之后才抿抿唇,不甚熟练地回了句:「没关系。」
其实我很少有机会说出这三个字,多年煎熬窘迫的生活,我说「对不起」三个字才更多。
不管是认识的不认识的,是我错了还是别人错了……最后道歉的似乎都是我。
所以苏禾便这样轻易就让我动了心。
一见钟情。
除却这样直击灵魂的冲击,还有他身上朝气蓬勃的,仿佛连汗水都带着热情一般的青春气息。
是我早已丧失多年的。
下班时,我俩偶然顺路,才知道竟然是同一小区同一栋楼的邻居。
我惊喜之余,脑中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苏禾已经嘴快地提起了。
「上次你衣服掉到我家是你父亲来拿的,要是你来的话,我们早就认识了。」
我僵在原地,一想到我那旧到掉色松松垮垮的内衣曾被暗恋对象捡到,就恨不得自己烧成一缕烟散掉算了。
好在苏禾对我并没任何暧昧的意思,只是随口一提,之后在健身房碰到,也只是客气地叫我一声「夏姐」。
……
「怎么找不到啊,我妈明明说放在那的啊……」苏禾低着头在屋里转悠:「夏姐你先进来坐一下,我打个电话问问她。」
苏禾家的格局和我家一样,氛围却截然不同。
明亮整洁又温馨,不像我家,只有简陋的家具、堆积的药盒以及一言难尽的气味。
我叹口气,坐在沙发上,看到茶几中央的花瓶里,插着三枝盛开的栀子花。
花瓣洁白,蕊丝清香,我忍不住伸手去触,身后响起一道难掩得意的轻笑声。
「这花好看吧,我亲自挑的。」
我猛然回神,对上苏禾微挑的眉:「那老板还想把蔫了的一帆风顺卖给我,说什么寓意好,我才不上当。栀子虽然花期短,但是漂亮还香喷喷的,我妈喜欢。」
我忍不住笑出声:「哪有人形容花说『香喷喷』的啊,又不是菜!」
苏禾赧然地挠头:「我语文确实不太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挑花就很厉害啊!对了,你说的那个『一帆风顺』好养吗?」
「你想养吗?」
「想,我喜欢这个名字。」
「……倒是不难养,只是不要在市里的花店买,去近郊的花圃买才好,还需要向老板要些根土回来,移植后才好养活。」
苏禾想了想:「周六我刚好有一下午假,我陪你去吧。」
我愣了愣,抿着唇点头,心里偷笑成了一朵花。
原本我早上故意把袜子弄下来,只是为了能有机会跟他多接触一下,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哦,对,袜子。
「刚问过我妈了,她说凑巧碰到了你父亲,已经把袜子给他了。」
我道谢,起身离开,苏禾送我到门口,微微低头时看得我一愣。
「我说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眼熟,你这个角度……看上去跟我父亲好像。」
苏禾开门的手一顿:「是吗?」
「是!难怪他说和你投缘,估计也是这么觉得……」
说话间门被人从外打开,苏禾的妈妈走进来,对上我有些怔愣,抬手抚了抚鬓发。
我礼貌地问候了一声,同她擦肩而过。
这件事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和苏禾竟然还没有互加微信好友。
经过两次艾特,业主群的邻居们无聊时偶尔会调侃我,故意问苏禾家里的阳台上有没有新增什么「天外飞物」。
苏禾调皮道:「什么时候能掉个馅饼就好了,天上掉不了,楼上掉的也算,我想不劳而获!」
我在下头回:「年轻人,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着:「小苏这孩子就知道吃,怎么不盼着天上掉个女朋友呢!」
「哎你还别说,楼上这小夏不也单着呢吗?」
……
一群人七嘴八舌,立刻热心地牵起了红线。
我和苏禾默契地都没接话,遁了。
几分钟后,微信页面弹出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熟悉的派大星。
还真有童真!
我笑笑,点了通过。
苏禾发来一行字:「之前想加你来着,但又怕冒昧,寻思着先问你一句吧,又老忘……嘿嘿」。
「不会,你忘了咱们不仅是邻居还是同事啊!」
「对,以后我们就可以用私信偷偷说邻居们的坏话了……」后头加了一个狗头表情包。
「还有老板的……我先说,他有时候真的过分热情了是不是。比如昨晚一直坚持不懈地邀请我参加下个月的团建活动,可我并不想去。」
「已截图发给老板。」
……
我愣住,年轻男孩都这么不讲武德的吗?
该怎么扳回一局呢?
思考间,苏禾又发来了消息:「为什么不想去团建?」
「太远了,两天一夜也不方便。有时间了我还想多陪陪我妈,换我爸出去遛遛,他总是嫌闷。」
隔了好久苏禾才回:「那如果近处有合适的地方,还是该出去散散心才好。」
「近郊的花圃就挺近的……」
「……我记着呢,你不用提醒我。」
意图被识破,我迅速红了脸,关掉手机扣在床上,故意隔了许久才又打开。
看到苏禾的信息:「明天下午两点,我在小区门口等你,记得要穿平底鞋。」
我「蹭」地一下翻身跃起,拉开衣柜开始挑选衣服,几分钟后又迅速萎靡。
都是旧的,没有好看的,颜色也不鲜亮……
父亲敲门叫我出去吃晚饭,我先喂了母亲半碗粥才坐到桌子上,他已经开始看手机了。
右手腕上戴了条红绳,穿了颗看不出什么材质的褐色珠子。
「什么时候买的?」
父亲愣了下,随口敷衍:「隔壁楼的老李头前几天去寺庙上香了,我托他给我捎的,檀木转运珠,能祛霉运。」
「这种东西要自己求吧,别人捎带的能有什么用?」
「自己求,我有时间去吗?天天困在这个家里,迟早闷死。」
母亲最近的情况不大好,昏睡的时间比从前变多了,有时候一个午觉能睡到我晚上下班。
今天下午回来,她倒醒着,只是情绪不太好,呆呆地看向窗外。
暮色下,她的侧脸有些陌生的冷意,似乎生机正从她身上一点一点抽离。
我莫名不安,多问了她两句,她乏得连点头摇头都懒得动了,只是缓慢地闭上眼睛。
忍不住叹口气,见父亲起身要离开,我连忙叫住他,说了明天下午要出去的事。
周末休息,默认是我照顾母亲的。
他早有了安排,对此十分不满,但听说我是要去给他追个女婿回来,又兴奋地同意了。
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我最终选定了一套卫衣和牛仔裤的搭配。
看上去年轻靓丽一些,能稍微掩盖一下我和苏禾之间五岁的年龄差。
小区门口,苏禾一手插兜一手刷着手机。
我小跑着跳到他面前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因为他也选了和我同样的搭配,甚至色系都接近,看起来很像是……情侣装。
几秒钟后,我俩同时避开了视线。
一路上,苏禾专注开车,我专注装睡,抵达花圃时还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苏禾递给我一瓶水:「是我欠考虑了,不该约得这么早,害你没午睡好。」
我摇头:「我基本不午睡的,没有那个时间和条件。」
老邻居们都知道我家的情况,他肯定也多少听说了些,识趣地没再接话。
但这并没影响到我的好心情。
我饶有兴致地跟着苏禾转遍了花圃,看到了很多从没听过的花卉品种。
意外的是,他对花卉似乎颇有研究,一个个如数家珍。
「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一名园丁,因此了解过很多这方面的知识。但是我父亲觉得那职业没出息,扔了我的书不许我再接触。」
「后来他意外去世,我母亲受了很大的打击,我便事事都顺着她,包括学习,工作还有恋爱。」
我一下子捕捉到了重点:「阿姨也催你找对象了吗?」
苏禾苦笑:「恰好相反,她不准我找女朋友,也不想我结婚……她怕我会不要她。」
……
我一时不知该欣喜于苏禾初恋尚在,还是该苦恼于拿下他的任务之艰难。
但先讨好一下总是没错的吧?
「为了感谢你陪我来买花,我也想挑一束花送给阿姨好吗?」
苏禾微怔,略显仓皇地避开眼,直接拒绝了。
在我反复提出之后,才终于答应,选了一束最便宜的满天星。
我以为他识破了我的意图,连忙收敛起来,回城的路上都没敢多说话。
他也反常地沉默,似乎从某个瞬间开始心情变差。
下车时,我的心情已经沮丧到了顶点,但是话说出去了,就必须要硬着头皮跟他回家去送花。
打开家门,我和苏禾都是一愣。
屋内桌椅翻倒、抽屉散乱,茶几上的花瓶也被摔得稀烂……总是就是一片狼藉。
这是大白天的遭贼了?
苏禾大喊着「妈」冲了进去,我则掏出手机打算报警,还没拨出去就又见他冲了出来。
双目赤红,十分吓人。
「夏姐,我妈不见了!」
我连忙按住他颤抖的手:「或许阿姨只是出去了……贼都是图财而已,不会伤人的。」
「我看了,贵重东西一个没丢,不是贼……」苏禾长叹一口气:「我妈又犯病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苏禾母亲的情况。
原来她有间歇性的精神疾病,发病时会有伴随性的失忆,在稳定下来之前很可能连家都找不到。
我和苏禾把小区找了个遍,在听邻居说看到她出了小区之后,苏禾直接报了警,我则在业主群里发消息求助。
第一个回复的竟然是我父亲。
我让他安排好母亲后,就赶紧来帮忙。
有了他的带动,邻居们纷纷回应,每家都派出了一个成员外出寻找。
苏禾沉默地开着车,仔细地四处张望,手指却不停颤抖,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我犹豫良久,伸手按在了他的右膝上轻轻拍抚:「苏禾,你一定要冷静。阿姨不会有事的,她肯定在哪里等你接她回家的。」
苏禾没回话,许久,轻轻点了下头。
我们从黄昏一直找到天黑,终于接到邻居的电话,说在三条街之隔的自然公园里找到了苏母。
夜色下,头发散乱的中年女子靠坐在秋千上,小幅度地来回摇摆,脸上是天真又羞涩的笑意。
我父亲站在旁边抽烟,身后还有几个相熟的邻居,都不知所措地站着。
苏禾快步跑过去,一把将妈妈抱进怀里,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又像是雄伟可靠的山峰。
我看得眼眶发热,慢慢走过去,听到他母亲轻声叫他:「小和,我见到你爸爸了。」
苏禾一瞬间冷下脸,半拖半抱着母亲就往外走,完全不顾他母亲一直用力拧身往后看。
虽然事后他解释说是怕母亲说出傻话被人笑话,但我仍旧对他那一刻的冷厉心有余悸。
那是和热烈如灿阳一般的他,截然相反的一面。
似乎被什么激发了,又或者平时只是高明地藏起。
但我没时间探究,苏禾和他母亲的状态都太差了。
我提出请他们去我家吃晚饭,过后由我和苏禾先把他家里打扫好,再接他母亲回去。
父亲也从旁帮腔,苏禾感谢过后,同意了。
等到一行人进门时,我才后知后觉地窘迫。
屋内贫瘠而逼仄,冰箱里的菜也寥寥无几,气味更是不好。
我快走几步打开了窗户,邀请客人坐下让父亲陪着,才进了卧室去看母亲,她还睡着。
关好门,我直接去了厨房,刚洗了一把韭菜,苏禾走了进来。
「夏姐,今天谢谢你了。」
「别客气,阿姨没事就好。只是可惜那束满天星了,没送出去就七零八落的。」
「抱歉,我会把你的心意转达给我妈的。」
「如果真觉得抱歉,就答应我一件事……」我垂下眼:「以后叫我名字吧,夏霁。」
「……好。」
我晚饭准备得十分用心,虽然菜色一般,但好在我厨艺尚佳,也算是色香味俱全。
还特意给苏母和我母亲煲了一锅咸肉粥。
让他们先吃着,我端着碗去了卧室喂母亲。
她刚醒来,听到客厅里的人声,询问地看向我。
在得知是楼下的邻居来做客后,她怔了怔,忽然瞪大了眼睛,嘴里「呜呜」地哼着,身体激动得颤抖起来。
我以为她是怕被外人看到这副病弱的样子丢人,连忙关上门,隔绝了客厅的声音。
母亲却依旧急促地喘息着,指尖颤抖,还故意打翻了我递到嘴边的勺子。
滚烫的粥泼在我手背,登时烫红了一大片。
我疼得吸气,心里也很委屈,便起身出去了,打算等粥凉一些再来喂。
苏禾发现了我的异常,小声询问,我只说是碗没拿稳洒了粥。
他向母亲的卧室看了一眼,没再追问,几分钟后叫上苏母一起告辞,谢绝了我帮他打扫的提议。
送到门口时,父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下午是和小苏一起出去的吗?」
我心头猛然一悸,还没来得及阻拦,苏禾已经应声:「是啊,我们约着去了郊外买花。」
父亲顿了顿,忽然扬声:「原来你说要去给我追的那个女婿就是小苏啊?不行,我不同意,绝对不行!」
像是一道滚雷劈在了头顶,我感觉自己甚至清晰听到了头骨和尊严碎掉的声音。
我是喜欢苏禾,我也知道自己不够好,所以满怀真诚地藏起,小心翼翼地靠近。
像是编织一个仲夜的美好梦境,让不堪的我可以藏身其中暂时得以喘息。
如今却被父亲亲手捏碎,也撕下了我最后蔽体的遮羞布。
我不敢看苏禾,怕对上他惊异又鄙夷的眼神,那我被践踏到破碎的心恐怕再也粘合不起来了。
难堪在逐渐拉长的沉默中变得无限沉滞,我僵硬地眨了眨眼,听到苏禾轻柔的声音。
「明天见,夏霁。」
后来我们再聊起此事,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苏禾表现得还算坦然,除了惊讶以外。
他说没想到我会喜欢他。
既然被点破,我也没藏着,照实说了,但让他不必有负担。
苏禾答应了,却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我。
我装作没察觉到,但已经计划着要辞去健身房的工作了。
很舍不得,躲在被子里哭了不止一夜。
把和他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地看,头像点开又关掉,就是不敢发一个字过去。
奇怪的是,业主群里的邻居们也像是商量好一般,再也没有开过我和苏禾的玩笑。
我都怀疑是不是苏禾暗中找过他们,不许他们再把我俩牵扯在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父亲不许邻居们再提。
说起来,他上次的强烈反对就已经很可疑了。
一个执着催婚多年的老父亲,在得知女儿对自己也喜欢的年轻人有意之后,不是应该大力支持和撮合的吗?
我旁敲侧击地问了父亲,他只说苏禾年纪太小,靠不住,和我也不般配。
不等我再问,他就钻进了母亲的房间说要去陪她。
这就更诡异了。
我拧紧眉头,第一次觉得不对劲。
思来想去,我还是辞掉了健身房的工作。
一是不想让我和苏禾变得更尴尬,另一个是想多关注一下父亲。
有母亲的事例在前,我首先怀疑父亲是不是也得了什么不好的病,在瞒着我独自忍受。
观察了几天下来,发现父亲确实没有以前活跃了。
也不下去跳广场舞了,也不嚷嚷着憋闷要出门了,而且在母亲卧室待的时间变多了,有时候还会锁起门。
我问他,他就说跟母亲一起睡着了。
母亲确实比以前更嗜睡,我问了她的主治医生,对方回答说除了病理上和身体上的问题之外,更多的还是心理上的自我放弃。
建议我多带母亲出门去转转。
这实在是个很费劲的工程,且我父亲还不愿意参与。
他最近沉迷于手机,连上厕所都要拿着,一说带母亲下楼,他就不乐意。
我不想跟他浪费时间,便撕了条旧被单,将母亲绑在我背上,扶着栏杆一步步慢慢往下挪。
刚下了一层,就碰到了推门而出的苏禾。
「夏霁,你这是……」
他眼眸中藏不住的惊讶和关切,让我一瞬间满心委屈。
原来我还是好想在他身边,被他的温暖照耀,不想独自封闭在这无奈又无望的黑暗世界中。
苏禾快走两步扶住我,解开绑带,将母亲背起来,沉默地往楼下走去。
我跟在后头,看着他佝偻的腰,忽然觉得不舍,又觉得自己卑鄙。
如果他真的和我在一起,以后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而他才22 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而我竟然卑劣地想要把他拖进我自己都难以自拔的泥沼之中陪我共沉沦……
一念及此,我的心像是坠入了无边的深海里,冷透了,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
苏禾将母亲轻轻放在楼门口的轮椅上,我推了一下,竟然没推动。
手完全失去了力气,心脏每跳一下胸口都抽着疼。
苏禾叹口气,想接过轮椅把手,被我躲开,再伸手,又被我推开……
「夏霁,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快哭了?」
我攥紧拳头:「真的不用了,我可以的,谢谢。」
「……我以为我们还算是朋友。」
「不要和我做朋友,会变得不幸。」
不知道哪个词戳中了苏禾,他霎时间面色苍白,近乎战栗地颤抖了一下,匆忙找了个借口告辞。
我深呼吸一口,推着母亲环着小区缓慢地走,夕阳从楼宇间泻出,将母亲的白发染成橘黄。
猝然间,我看到了一块青紫的瘢痕,就在母亲脖颈和耳后相连的地方。
平时躺着被耳朵和头发遮挡住,只有站在她身后才看得到。
几乎是瞬间就怒气勃发,我推着母亲快步往回走,没几步就崴了脚。
苏禾不知从哪蹿了出来,扶住我,气喘吁吁地问:「怎么突然着急回去了……出什么事了吗?」
「……你没走?」
「我不太放心你……们。」
我胸口微微窒闷,鼻头发酸:「那就麻烦你了。」
苏禾又背着母亲送上了六楼,我一瘸一拐地搬着轮椅跟在后头,请他进家里去喝杯茶。
他摇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肩膀:「夏霁,有时候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的。」
我讷讷地问:「有时候是什么时候?」
「比如我在你身边的时候。」
可你不会永远都在啊,但是苦难会、疲惫会、爱而不得的遗憾也会。
直到苏禾离开很久,我才收拾好心情,发现母亲已经睡着了。
屋里传出欢快的曲声和笑语,我开门进去,父亲的笑脸戛然而止,迅速挂断了视频电话。
还欲盖弥彰地解释:「那个……我们就讨论一下新舞步。」
我没搭腔,只是把母亲推进卧室抱上床安置好,才关上门出去。
「我妈耳朵后头的伤是怎么回事?」
父亲愣了愣,盯着我问:「什么伤?」
「你还不承认!是不是你又自己跑出去闲逛,把我妈一个人扔在家里害她摔了?」
父亲喉结微动,似乎些微松了口气,别扭地垂下头:「就前几天下午嘛,老李头他们叫我下棋,我手痒得厉害,在家也无聊,就……没忍住去了一趟。」
「也就玩了两个小时,回来时就看到你妈摔在地上了,好像是想喝水,没够到杯子……可我明明给她放在老位置啊,她还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你住口!」我喘着气,粗暴地打断父亲,劈手夺过他的手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妈!你对她用心了吗?你宁愿跟这些不知道是男是女天南海北的陌生人聊天都不愿意照顾她……你配做一个丈夫吗?」
他被我唬得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生气,反应过来后也只第一时间来抢夺手机,面色紧张。
我心头一沉,那种诡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恰好此时有条信息进到他手机,从我眼前一晃而过,就被他抢了去。
只看到「那我们就说好了……」这几个字,对方的微信头像是朵盛开的雪莲,常见到无从忆起。
父亲前所未有地大声骂我,面红耳赤,藏不住的心虚。
我心下有了计较,不与他纠缠,摔了门快步离去。
刚出楼门就遇到了遛弯的李大爷,心里不免厌恶,但还是尽量委婉地请他不要再叫我爸去下棋了。
李大爷一脸懵不似作伪,说他知道我爸要照顾我妈,已经大半年都没找过我爸了。
我暗自惊疑,父亲竟然对我说了谎!
那他出门是去做了什么,母亲的伤又到底是不是摔的?
趁着周末父亲出门,我找人给家里装上了监控。
隐蔽针孔的,客厅一个我妈卧室一个,客户端连在我手机上,可以随时查看。
但其实我上班是没时间时刻看手机的,只是在闲暇时大概浏览一下录像。
父亲这几日还算消停,虽然还是继续跳舞聊天,但是却没再随意出门了。
我暂时放下了心来,甚至还主动做了几个下酒菜陪他喝酒,想要缓和下彼此的关系。
父亲由着我给他夹菜,却一口没吃,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很快烧红了脸庞,还有眼眶。
「我知道你怪我,但我不骗你,如果说现在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妈好起来,我立刻就去做!」
「可惜没有,有的只是这种疲惫无用看不到一点希望的日子,实在难熬啊!」
「我有时候甚至想掐死你妈然后再自杀,这样我也轻松了你也不用受苦了,多好……」
「爸!」我重重按上父亲的手背:「对不起,那天是我口不择言。你照顾了我妈六年,比我付出的时间和耐心多得多,我没资格怨你。」
父亲湿了眼眶,看了我许久,反握住我手掌:「如果爸哪天又做错了什么,希望你看在爸也曾真心付出过的份上,原谅爸,行吗?」
我听不懂他的意思,只是自顾自流泪,被他追问好久才点了点头,他终于满意地睡了过去。
手机还不忘了紧紧捏着,被我掰开手指拿了出来。
这就是说陪他喝酒的另一个目的。
我还记得那个与他有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约定的女人。
结果他的手机不知何时设置了锁屏密码,我试了好几个都不对,只能烦躁地扔下,打算先暗中观察几天,拿到密码再试。УƵ
没想到在那之前,发生了一件十分令我意外的事。
苏禾主动约我出去玩。
说是替我弥补没能参加的健身房团建活动,还特意为我挑了一个近处的小农场,当天即可返回。
如果我足够敏锐,当时就该察觉他的反常。
但很可惜,我还是无法对着他热烈的笑脸说出拒绝的话。
更重要的是,他说的话。
「夏霁,下周我就要带我妈去大城市做正规的心理治疗了。有些方法短时间内有效,本质却只是饮鸩止渴。我已经纵容了她太久,是到了该决断的时候了。」
这种隐私的事我不方便多问,只是垂着眼抠手指:「……那你们还会回来吗?」
「会的吧,我和我妈都很喜欢这里,不过……」
我紧张地抬起头,撞进苏禾温柔带着戏谑的眼波中:「我再回来时,或许我们之间会变得不太一样。」
这话太有暗示性了,又蕴含着无限好奇与希望,让我一颗心躁动得七上八下。
晚饭时试探着跟父亲说了要出去玩的事,没说是跟苏禾一起。
父亲看上去不大愿意,但问清楚日期之后,又像是骤然欣喜,爽快地挥手答应了。
出发那天早上,我去看母亲,她还在睡着。
最近一周她下午都没怎么睡觉,夜间的睡眠状况就明显好了很多,不会再天不亮就醒了。
医生说这是个不错的信号,保持正常且规律的吃饭及睡眠时间,有助于身体各项机能的恢复。
直白些说,就是能让她活得更久一点。
这算是我在终于认清母亲康复的希望微乎其微之后,换的一个新愿望吧。
只要母亲活着,我就还是有家有爸妈的孩子。
苦和累我早已习惯,但我不想过早的习惯失去和孤单。
我给母亲掖了掖被角,心情舒畅地出了门。
苏禾依旧在小区门口等我,上车时碰到了同栋楼二层的王叔买菜回来。
他上次也帮忙找了苏母,是个很热心善良的人,往日里都笑呵呵地同我打招呼。
此时看着我的表情却一言难尽,看向苏禾时更是皱起了眉。
我以为他是误会了我俩的关系,匆忙挥手之后,就赶紧钻进车里催促着苏禾快走。
很快,我就将这段都算不上不愉快的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因为沿路的风景实在是太美了!
火红的枫叶沿路铺展,从中穿行而过,就像是投入了一片燃烧的火海,能就此脱去所有的不幸,涅槃重生。
苏禾笑我连感叹都带着封建迷信,却不知道这是我无望之下唯一可以自我安慰的方法。ӱȥ
我没有解释,只是笑笑,又听他说:「夏霁,只要你能开心就好。」
农场一望无际,草植青黄交替,有种季节的交错融合之感,看得人心旷神怡。
苏禾从后拥着我教我射箭,温热的鼻息打在我耳侧,我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一共十箭,加起来不到二十环,还有两个脱靶。
四周传来善意的哄笑声,我懊恼地垂着头,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从天而降。
「我们夏霁脸红可是很珍贵的,不给没品味的人看。」
苏禾揽着我回到室内,隔着落地窗,给我指点其他人的射箭的错误姿势和习惯。
偶尔也有人出丑,苏禾就不痛不痒地嘲讽两句,直到我也跟着笑起来。
「夏霁,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还是那句话,只要你……」
我抢先道:「我很开心啊,真的,就现在。」
这样新奇的体验、广阔的自由以及暂时遗忘了所有苦难在他身边笑意飞扬的瞬间……
都是值得我此生铭记的美好回忆。
下午他提议去骑自行车,可以环路看海,抵达后才发现只有情侣自行车。
我俩面面相觑,眼看着一对对小情侣表骑走了一辆又一辆,在只剩下最后一辆时,才手忙脚乱地爬上车,而后又同时大笑了起来。
午后的日光温暖明媚,海风微凉,我们缓慢地骑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苏禾的背影宽厚而挺拔,曾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如今与这碧海蓝天一起,共同构成了我回忆中最深刻的画面。
我们在海岸边停下,苏禾给我讲了许多他儿时的事情,还打开手机给我看他大学时的毕业照。
原来有的人,真的会在一群人中独特而醒目地闪闪发光。
我突然想起在网上看的那句话——那不是我的月亮,但月亮确实曾有一刻照亮过我。
就已经足够。Уʐ
苏禾快速地划过相册时,有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一只细瘦的手捏着一枝水仙花,重点是手腕上戴着一条编织的红绳,串着一颗黑棕色的闪亮珠子。
我按住屏幕:「这手绳真好看,哪里买的?」
「哦,这是我妈自己编的,这个珠子叫虎睛石,是保健康平安的。」
苏禾笑着放大照片:「你看,编得很好吧!我妈手很巧,我也继承了些许天赋,之前还想过要是以后我有了喜欢的人,也要亲手编织一条给她。虽然不值钱,但希望诚心能够保佑她。」
我眯着眼看,对苏禾说的话完全没在意,脑海中纷乱地冒出许多念头。
这红绳的编法和我爸手上那条一模一样,也穿了寓意好的珠子……
还有李大爷,他上次分明说他已经半年都没找过我爸了。
我霍然站起,拿出手机打算再问问李大爷确定一下,才发现手机不知何时被我碰成了静音。
半小时内有二十几个未接电话,来自于不同的邻居。
我心中狠狠一咯噔,正要回拨过去,手机就收到了新消息,来自于 203 栋的业主群。
一条一条催命一般闪现,又迅速被下一条覆盖。
「小夏,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你到底在干什么?」
「快回来吧,你妈出事了!」
「小夏,你妈坠楼了!」
回去的路上,万里晴空突然风雨大作。
黑云卷积天光晦暗,巨大的雨点扑打在车顶和车窗上,砸出轰隆的声响。
我却也没觉得吵。
从看到微信开始,就像是有把电钻从我耳边往脑子里钻,尖锐而刺痛,大脑一片空白。
苏禾开得很快也很稳,一瞬不瞬地看着前路,右手却摸索着覆上我手背:「夏霁,别怕。」
我无法回应他,只是呆呆地坐着,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家。
还是苏禾推了我一把,我才回过神来,才迈下一条腿就跌了一跤,跪趴在地上。
裤腿裹满泥浆,泼天大雨打得我浑身生疼,等不及苏禾的雨伞,就跌跌撞撞往前跑去。
经过我家楼下时,看到绿化带中有一大片被压伏的草皮,被雨水冲刷出鲜红的血色。
……那,那就是母亲最后躺过的地方吗?
我心口一阵抽痛,咬着牙往楼上跑去,这条再熟悉不过的路,第一次如此漫长。
家中房门大开,里头站满了邻居,见到我都猛然噤声。
母亲已经换好了衣服,静静躺在床上,脸上盖了条枕巾。父亲瘫坐在地板上,眼角微红。
王叔跟在我后头小声说:「下午三点多的事……大家也叫了救护车,但是太迟了。小夏,你节哀吧。」
我没有回应,愣愣地伸手去掀开枕巾,只看了一眼,就心痛得别过脸。
她从前每天都这么睡觉,有时候还会睡很久,但我知道,这次她是再也不会醒来了。
以后,连一个躺在这里听我喊一声「妈,我回来了」的人都没有了。
「我妈怎么会摔下去的?」我听到自己压抑又冷厉的质问声,对着父亲:「你当时去了哪,做了什么?」
父亲只是垂着头不说话,我两步过去揪他的后衣领:「我走的时候你明明答应我会留在家里照看她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你说啊!」
王叔从后头拉开我,劝我先处理母亲的后事再说这些,别让人笑话。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也冷静下来,抹了把眼泪,开始联系殡仪馆。
灵车在一个小时后到来,邻居们帮忙把母亲抬下去后,就都回了家。
摇头唏嘘的众人中,单单没有住在我家楼下的苏母与苏禾。
我和父亲上了灵车,一路无言。
到了殡仪馆后,我送母亲去整理遗容,商定了明天上午火化。
没有仪式也没有遗言,母亲就这样无声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只留下一个留有余温的小盒。
买不起墓地,我便将母亲带回了家,细致地安放好,给她点了三炷香。
手机昨晚就没电关机了,淋雨还进了水,我只能扔在一边,现在才想起来充电。
开机后,又想起昨天下午那二十几通未接来电,竟然没有一个来自于我父亲。
包括现在,他也不知去向,明显就是在躲避我。
我深吸口气,打开了手机里的监控客户端,几分钟后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一身血都凉透了。
画面中的客厅,父亲正搂着一个纤瘦的中年女子跳舞,偶尔还亲密的耳语,旋转间我看清了那张脸……
竟然是苏禾的母亲!
霎时间,无数的细节在我脑中聚集。
苏母走失时父亲的积极、他们来家做客时母亲听到苏母声音时的反应、两根编法相同的红绳还有父亲热聊不断的微信好友……
我连忙打开业主群,想要确定一下苏母的微信头像,却恰好看到邻居们在谈论这件事。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小夏那孩子还被蒙在鼓里,我那天还见她跟那个苏禾一起进出。」
「可不是嘛,我都碰到过老夏和小苏他妈好几次了。」
「那次她走丢,我们赶到时就看到她抱着老夏,啧啧啧……」
「得了吧,我看老夏也有那心思,怕是早就嫌弃了老婆吧,这下估计高兴了。」
「不要脸啊,母子两个,一个骗老的,一个骗小的……」
我看着还不断弹出的消息,太阳穴突突地跳——
苏禾……也知道他母亲和我父亲的事情吗?他又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手机里的监控画面还是继续,我狠狠咬着唇,看到了让自己目眦欲裂的画面。
两点半,父亲从母亲房中出来,带着苏母离开。
十分钟后母亲从卧室里缓慢地爬出来,一下一下向阳台蹭动,苍白的脸因为用力而变得通红。
她试了很多次,扶着栏杆支撑起身体,跌下,再爬起,再跌下……直到成功翻过身一跃而下。
我大喊一声,捂住脸撕心裂肺地痛哭出声。
一个连求生都没太大意志的人,竟然用尽了所有的耐心和勇气去求死。
母亲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屈辱,才会如此决绝?
后来我从监控录像中得到了答案。
原来母亲时不时地昏睡,是因为父亲偷偷给她下了*眠药安**,就为了和苏母约会。她耳后的伤痕正是被父亲按着灌水时留下的。
我和父亲喝酒那天,母亲在卧室其实是醒着的,听到了父亲想过掐死她的话。
最可怕的是,父亲欺负她口不能言,根本不把她当个人看,肆无忌惮地和苏母在家里亲密调笑。
……
喷薄的仇恨从胸口燃烧至头顶,我抓起手机就冲下楼去,刚走到苏禾家门口,就听到了父亲暴怒的声音。
「不准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直接抬脚踹门,在苏禾开门的一瞬间就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你故意约我出去,就是为了给他们制造见面的机会对吗?」
苏禾微垂着头沉默,侧脸上通红的掌印都遮不住他灰败的脸色。
「对不起……」
苏母的精神问题随着苏禾的成年逐渐严重,却一如既往地排斥心理治疗。
医生只能建议,说必须从根源上缓解她这种因为猝然失去而引发的严重甚至是幻想型的焦虑。
苏禾不懂医生的意思,直到苏母见到了上门为我取衣物的父亲,与苏禾父亲长得极为相像。
她变得热情,急切地、不择手段地想要靠近。
苏禾明知不妥,但又不忍心看着母亲煎熬受罪,最终还是默许了,还给他们打起了掩护。
就连上次在群里艾特我去拿袜子,也是因为苏母当时正在我家中,而他看到了提前下班回家的我。
为了防止被撞破,才故意发消息拖住我去他家,又打电话给苏母报信……
原来,从那时起我就陷入了一场只有自己看不穿的*局骗**。
不仅没发现父亲的异心,还对算计了我的苏禾生出了爱意。
简直是愚蠢至极!
「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歇斯底里,眼泪却汹涌而出,被苏禾一把拥入怀里。
「夏霁,对不起,一开始我真的只是想让我妈变得好一点,等再好一点的时候我们就会离开……我真的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呵,一句轻飘飘的『没想到』就算了吗?那谁来还我妈的命,谁来还我破碎的家?」
我用力推开苏禾,抬脚踹翻了摆放在门口的行李箱,转头对着父亲咆哮。
「听到了吗,人家只是把你当作治病的『药』而已,利用完了想走就走!你却为此害死了你的妻子,甚至真的想过抛弃你的家庭!」
「你是打算和她结婚的吧,所以你才反对我和苏禾……」我直呼父亲的名字:「你比我更蠢!」
父亲高大的身影晃了一下,想要伸手去拉苏母,被苏禾拦住。后者只是低着头躲在他身后,微微发着抖。
我抹了把眼泪,从兜里掏出手机*放播**视频给他们看:「可是你们谁都别想从这件事中逃开!」「不管你们去哪,我都会把这个视频和你们做的事情传播给所有人知道,我要让你们这辈子都背负着无耻的骂名和愧疚的折磨。」
见我状似癫狂的模样,父亲才真的慌了,不停地求我原谅他。
苏禾更是在沉默许久后,对着我缓慢地跪了下来:「夏霁,我母亲经受不了刺激的,求你……」
「那我母亲呢?她也是病人,就活该被你们逼得去死吗?」
父亲窥得我质问中的恨意,忽然也觉得发了狠,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那你呢?你作为女儿为什么没及早发现异样,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哼,你是根本没察觉吧?因为你只一心扑在这小子身上,你妈死的那天你还和他一起出去快活!」
「你不过是不敢面对自己,才找个理由来恨我们罢了!」
几句话如同带刺的绳索,将我整颗心撕扯得血肉模糊,几乎无法呼吸。
在被苏禾从父亲手中解救出来之后,瘫坐在地上如同一摊烂泥,满是被戳破的难堪。
是啊,我也是帮凶,我们共同害死了母亲,所以每个人都该用余生去赎罪。
最终,我没再阻拦苏禾母子离开,只愿此生永不再见。
当夜父亲没回来,我收拾好行李,给他留下一封承诺会为他养老送终的书信,然后带上母亲的骨灰,踏着晨曦离开了家。
门把手上挂着一条崭新的红色手绳,编织工艺略有瑕疵,像是个新手,但是穿着的那颗粉水晶却成色极佳。
我拿起来看了很久,揣进口袋里,在走出小区大门后,随手丢进了街边的垃圾桶中。
后来我不止一次在想。
如果我那天没有跟苏禾去约会、如果我没有收到第一条他在微信群里艾特我的消息、如果他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生命里……
那结果会怎样呢?
答案是,没有如果。
命运如山,不见时不知,得见后再难回头。
如此,便是结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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