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墨珏大概对我的质问无言以对,他可能没想到我这么快就会反应过来,他还以为我是那个看到桃花酥就会笑的女孩子,以为我对他的情爱让我只听的到他没有忘记我的甜言蜜语,不会发掘他背后的丑陋恶毒之面。
他在辩解:“这些年傅蔚亭的日子也不好过,我故意喊你的名字,故意用你刺激她,让她喝避子汤,还失去了两个孩子。后来我隐隐听说你还活着,也听说边疆那边有两个女人逃了出去,不知为何我就知道是你,每天我都在祈求你平安喜乐。
“之前和她的恩爱确实如你所说,可得民心后,待我上位,第一件事也是攻打西羡国,想着你活着就带你过你想要的生活,你要是死了,我也把西羡国当做给你的贡品。楚楚,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我对你的心从未有变。”
墨珏上前几步,靠近我。
“若我们是平民百姓,我们也会是另一个结局。可我是大魏国太子,很多事情不得已而为之。傅蔚亭她只是你的替身,我对你说过的话都是真的,我对你的承诺,就是搭上整个大魏国,也要去兑现。楚楚,你还不懂,我的心么?”
他猛地拾起院内石桌上刚刚被阿春扔掉的*首匕**,刺向我的心口。
我动作自然比他快,一抬腿便踢飞了他手中的刀刃,顺便朝他心窝上踹了一脚,他一个踉跄,高大的身体半跪在地上,痛苦地低吟一声。
他吐了口血,看着我,却笑了:“楚楚,如果我说,我不是要逃,我只是想杀你,我不能看着别的男人得到你,你信不信?”
我点头,将*首匕**收好。这还是一个春天,院子里的桃花飘落在我身上,就像我初见他的那一日。
“我信你,毕竟对你来说,女人只是你的私有物,得不到就宁可毁掉。至于发动战争,就别甩锅在我头上,是你自己要立不世之功,证明你比先太子强,让所有人相信你不是他的代替品,你才是最优秀的天子人选。你和傅蔚亭一样,都是活在别人阴影之下的可怜人。”我的真话刺痛了他,但他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笑的凄凉。
“我喜欢的楚楚,真是绝顶聪慧,若大魏国真有你这样的皇后,想我也不会落入如此窘境。适才离蛰说错了,傅蔚亭不是我的皇后,大魏国后位一直悬空,是我给你留的位置,不管你是死是活,那个位置都不会有别人坐上去。楚楚,你是否还看不到我的心意?”
我静静地看着他:“我只看到一个无情无义自私自利的男人,把你的心上人置于死地,说和你同床共枕四年,你为她砍掉桃树种上梅林,她为你失去两个孩子的女人是别人的替身。
“从你娶了傅蔚亭的那天起,你就失去了我。从你把傅蔚亭当替身那天起,你就失去了她。从你不甘示弱,轻举妄动与西羡国撕破脸那天起,你就失去了民心。你走到今天,就是你的报应。”
墨珏的脸色终于惨白起来。
我好像也揭穿了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真相,他终于失了仪态,他想和我争执,我却没有给他机会,我猛地向前,捏住他俊美的脸,手起刀落。
墨珏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被我生生割下的他的舌头,鲜血从指缝喷涌而出。
“这一刀,祭祀我惨死的母亲。”
我在身上擦了擦*首匕**,向前,他惊恐地看着我,好像当年在皇宫里惊恐看着父皇下令杀他狗的那个孩子。
可他和当年一样,无法求饶了。
我将*首匕**深深插进他的腹部,顺便拧了一圈,听到他胸膛发出的闷吟、
“这一刀,祭祀因你发病而涂炭的生灵。”
最后一次抬手,*首匕**没入了他的心脏。
“这一刀,祭祀我当年对你付出的真心。”
桃花树下,满地鲜血。我和他,满身血污。
初见时他的微笑,他给我别的桃花簪,他和我一边喝桃花酒一边讲童年趣事。
谁见,会有今日的真正结局呢。
我泪流满面,直到眼泪流干,我踉跄着,站直了身体。
与墨珏的恩怨,从此永别。
18
傅蔚亭只是被离蛰带人拖了出去,并没有伤害她,而是按我的要求,把她安置在了一个四周都是梅花树的偏宅里。
大魏国已经宣告投降,离蛰被封为王侯,在离蛰的建议下,战后没有从前那般残酷,百姓没有被烧杀抢掠,女子没有被人淫污,大魏国皇宫的女性也得到了安稳的处置,把他们全都赐为平民,回家过日子去了。
只是墨珏的几个无辜的子女惨遭杀害,秦妤因此精神失常,和母亲相依为命。
而我也终于有了空闲,来看看这世界上仅存的亲人。
我理解傅蔚亭为什么偏执阴狠,其实我早就跟她见过。
十岁那年,和离蛰的通信中,离蛰说有个女孩子跟我特别像,虽然不知道我那时什么样子,可他就觉得那女孩跟我应该一模一样。
十五岁那一年有传闻,京城郊外有狐狸成了精,和我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十五岁那一年,父亲不再叫我的名字。
我偷偷跟踪父亲,就知道自己有个孪生姐姐的事情,也从他们的沟通中得知了她不和我们在一起的原因。
他们彼此怒吼,声嘶力竭,互相指责,咒骂。
最后父亲摔门而去,我从墙头跳下来,被她发现,那是我们第一次四目相对,就像是在照镜子。
气氛有点冷,我说:“父亲当年并不知道你还活着,才让你受了那么多年的苦。要不你和我回家吧,给父母一个赎罪的机会。”
傅蔚亭冷笑:“八岁那年,傅恒他曾经再入西羡国,并且看见了我。当时我正在被一群贵族公子欺负,西羡国民风狂野,儿女早熟,才十几岁的他们居然对八岁的我动手动脚,左丞相赶走了他们。当时我不认识他,他却应该认识我,他还看了我很久,我以为他是好人,求他带我回家,说我保证乖乖干活,我可以吃苦,只要他给我个栖身之地。
“可有人喊他,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居然是我的亲生父亲,因为后来他们欺负我,总要喊几声,今天你爹会来吗?”
我听得浑身发冷,我张嘴想要为父亲狡辩,可我什么都说不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好像被欺负的人是我,好像被父亲无情抛弃的人是我。
我可以感受她的感受,我知道她没有在说谎。
“我从来不知道家是什么,傅恒这种*兽禽**的家,我也不稀罕!”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却再也没有见到她,也没有听到她和父亲的替换计划。
我原本预计着等我的婚事结束,我就想办法好好安置她,给她一个家,可后面我没有了那个机会。
我醒来发觉自己在军营,用贴身私藏的银票买通人给我带了可以飞往皇宫的信鸽,我让信鸽叼了一枝梅花给傅蔚亭送过去。
我在暗示她,她可以不在意家族,但她需要家族,否则她人在深宫,就像脱离的大树的树枝,早晚会干枯萎缩。而有大树的滋养,可以花开满枝头。
我抱着一线希望,她会懂我的意思,放过傅家,利用傅家,脱离过去,给自己一世荣华。
可惜,她终究懂了也不在意,她屠尽傅家,坚持要证明自己的价值,给西羡国当细作,害死大臣,私通军情......
19
我走进院子,傅蔚亭正在石椅上坐着。
她好像知道我会来,也许是高洁清冷的梅花让她的心平静了许多,她看上去没什么情绪。
我跟她差不多,跟她面对面坐着,要不是她脸上有道长长的伤疤,就又是复刻的两张脸。
“西羡国这边的梅花糕做的好吃吗?”我问。
她答:“嗯。”
“特制的梅花酒好喝吗?”
“嗯。”
我们沉默了一会,她问:“你和离蛰成婚了吗?”
我答:“没有。”
离蛰一直以为那天我挽他的手,只是为了气墨珏。而他这么想,那天的表白我也不知真假,加上后续封赏安民之类的事情太多,我们默契地都没提那天牵手告白的事。
“他是个好男人。”
“嗯。”
又沉默了一会,她喝了一口茶,忽然笑了。
我第一次看到她不是冷笑的样子,虽然脸上有疤痕,却难掩底子里的美艳。
“其实我知道,这里的梅花都是假的,现在是夏天,哪里来的梅花,都是人粘上去的假花,真难为你了,那个跟我同床共枕四年的男人,都没对我这般上心,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没叫过。”
我点点头,“那个男人不配叫你的名字,你和离蛰也没有可能了,以后如果有机会,再好好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罢。再不济就像现在这样生活在梅林里,每天刺绣赏花,虽无聊却宁静。就当你现在一岁,刚出生在这里,然后如你所愿,过个十几年我曾经的生活。”
鸟儿在空中飞来飞去,发现树上的都是假花,不满地朝我们喧闹着。
我注意到石桌下面有未完成的刺绣,做工精致,针法完美。
我才让绣娘教了傅蔚亭没多久,不想她竟能绣的栩栩如生,比我还要有天赋,只是没能有机会发挥。
傅蔚亭看着树上正吵嘴的一对看上去一模一样的小鸟,轻声开口:“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真的羡慕你可以过上十几年,如果当初我没有替代你,你本可以过一辈子。”
我也再次颔首。
“我也曾经喜欢你的生活,草原戎装,纵马奔腾。只是那时我还年幼,不知道你遭受着怎样的苦。”
傅蔚亭说:“如果当初留在西羡国的人是你,也许你不会被欺负,你会被离蛰保护,你性格也好,虽然骨子跟我一样冷硬,外表却是软软糯糯的,而且会动脑子,或许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我说:“你所做的一切也不过为了自保,为了有人疼爱,如果当初被带回大魏国的是你,墨珏也真的会爱上你。虽然你表面像带刺的荆棘,内心却是清净单纯,若是你生活安稳,定是个又甜又辣的美人,哪个男人会不为这样的女人着迷呢。”
没有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我们的人生,错了就是错了。
20
我以为我给了傅蔚亭她内心想要的生活,一切也就尘埃落定。
然而我回了羡王府以后,当晚浑身热的像着了火,五脏六腑如同刀割斧砍,阿春吓得脸色惨白,离蛰握着我的手,大声喊着太医。
不到一刻钟,疼痛却又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莫名的心痛,就像那天墨珏死在我面前时一样,我控制不住地流泪,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悲伤得几欲自残。
离蛰和阿春百般询问关心,医生来了诊脉也没看出什么病。
约莫折腾了两个时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有人过来禀告,傅蔚亭于昨夜服毒自尽。
她的屋子里放了很多小孩的衣服,她亲手绣的小帽子,小鞋子,贴了一张字条,表明留给我的孩子。
而傅蔚亭的尸体躺在无数的假梅花中,嘴角噙笑,抱着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离蛰的衣服。
有人说她对离蛰心不死,可我说,她只是想下一世,遇到一个像离蛰这样的好男人,护她周全,许她一世清宁。
离蛰帮我处理了傅蔚亭的丧事,把她安葬在院落里,等到冬天,这里的梅花就会真的开放了。
三个月后,离蛰来我的院子找我。
我再也不用躲避,我用实力证明我是合格的女将,过去的身份,早就快让西羡国的人忘光了。
可离蛰还跟几年前似得,四处张望没人,才进了院。
我笑:“你做什么,鬼鬼祟祟的,若是被人看见,没事也被说成有事了!”
离蛰“啧”了一声,关了门。
他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我打开,是一双纯金的手镯,上面刻着狼首,这是西羡国最荣耀的图腾。
“楚楚,那天,就那天,抓获墨珏的时候,我跟你说的可都是真的,却不知你当时牵我的手,是为了气他,还是......”
我打断他的话:“他怎么值得我用你来气他,我从前总觉着和他恩怨未了,不敢正视我和你之间的感情。那日我看到他,就知道自己心结已开,领悟了这几年对你的心意。”
离蛰的脸瞬间红了,大概是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清了清嗓子,居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还是我提醒他:“这手镯是做什么用的?”他才反应过来:“过几日陛下要犒赏三军,今天提前派人问了我想要什么奖赏,我打算把给你我赐婚的条件也加进去,就是还不知道你心意如何,便来问问。手镯就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如何?”
此刻的离蛰像是个初心萌动的大男孩,手足无措地等着我的回复,好像生怕我不同意,好像完全忘了我刚跟他说了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样子,成功把我逗乐。
“我要是不愿意嫁给你,手镯你还送给我吗?”我故意板着脸问他。“啊?”离蛰有些愣,有点沮丧还有点懵:“送,只要楚楚喜欢,就送给楚楚,我还可以再给楚楚买一些。”
我忍不住了,笑了出来。把手腕伸过去:“不逗你了,你给我戴上吧,以后,我就是你的女人,你就是我的男人了。”
大悲大喜让这个明明在战场上泰山崩于前都不形于色的羡将军晕晕乎乎的,他给我戴上手镯,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就像是拥住了全世界。
几天后,离蛰和我被赐婚,新婚之夜,他带着多年的爱恋,急不可待地把我抱进了新房。
在他孜孜不倦的努力下,第二年,我就生了一双可爱的龙凤胎儿女。
儿子很像离蛰,正直大方。
女儿却有点像傅蔚亭,脾气不小,时常叉着腰教训哥哥,又萌又辣的小模样甚是可爱,儿子倒也甘愿被她管,对妹妹百依百顺。
女儿有时问我,她和哥哥衣服上的花花好漂亮,是谁绣的,我告诉她,是他们的姨姨。
她又问:“姨姨是什么样子的人呢?”
我想了想,回答:“姨姨她啊,是一个像梅花一样坚强又清高的女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