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那些年撅腚猫腰趴图板,一笔一笔画图的前辈与同仁们。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同学之间最为津津乐道的事不是娱乐休闲的主题,而是关于某位老师的一幅手绘效果图就可换得可观的几千大元的事。
那时,正值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正值手工绘制室内设计效果图,再借助喷笔渲染润色如日中天之时代。设计圈中不时有单幅图创价新高的佳话,当年最为活跃高产炙手可热的设计前辈的名燥,绝不亚于今日的网红大V,自然也均飙升至那时我内心中高大上排行榜单的最前列。
幸运的是,这个时代的不大不小的尾巴被我牢牢地抓到了。
自小受家庭熏陶,手头上写写画画的“童子功”来自于母亲循循善诱不厌其烦的早期教育。大学就学期间,家里拮据清俭,但父母一向秉承教育儿女的投入上绝不手软的理念,令我早早地拥有了让同学们羡慕不已的产自台湾的喷笔、产自东洋的马克笔与有机玻璃杆尼龙画笔、产自德国的针管笔与自动铅笔……数字资讯不发达的年代,寻找临摹的范作只能通过购买大批价格不菲的书籍印刷品。外加在临近毕业之际,攒的586PC组装机一台,几乎已达到当年的小型设计公司的装备配置。




手绘效果图的年代,苦与乐只有亲身经历过才会体验到,今日只用鼠标、键盘和软件来“画”图的小朋友们是无法品尝享受到的。
因为那些年有百余幅效果图的实际绘制经历,所以完成每一幅的过程,到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磨刀不误砍柴功,动笔前的准备工作一定要做足,什么裱画纸、备齐颜料笔墨、喷笔、气泵、尺子、圆规、模板、橡皮、刀片、水桶、牙刷、电吹风……就算与同学共享,那也要保证近水楼台、唾手可得。有时,还要自己备上干粮泡面,除非有一位疼你爱你的女朋友,因为遇到需要突击任务时,睡觉已变成奢望,但要快速地填饱肚子以保证战斗力。
打底稿必在最先。若是临摹,方便许多,有样学样地通常用铅笔画出透视稿即可;若是设计表现,那就要先有空间的平、立面图等要素,起码也得有前期的草稿构想。生成透视要依据严谨的技法与计算,若是画面哪里瞧着别扭,那一定是透视出了问题。
当年因为画透视稿就出了乐事,一师兄画中一位裙子飘起来一般女士怎么看怎么不得劲,后来通过透视学原理才找到症结所在:原本视平线以下的裙装被此兄画成了前摆高后摆低,满拧,还差点在老师那里落得个“心有邪念”之名。
底稿完成,开始着色。水彩、水粉、透明水色、马克笔、彩铅各显其能、因人而宜。水粉,江湖又称“广告色”,最常被用到,不仅用现在的话来讲“性价比高”,更具可干画可湿画、可薄可厚、遮盖性强、便于修改、干燥得快等优势,是当年业界实践、学界研习之必备。
除了平涂、渐变、叠加等基本的技术之外,更要熟练运用工具画出规则的块面、笔直的线条,因为效果图不同于单纯的美术绘画,系属实用美术、工程语汇,表达的事物自然要严谨、准确,画面更多的是由利落的几何形体构成。此时,一款名叫“戒尺”的利器粉墨登场,此戒尺非彼戒尺,不是旧时私塾先生体罚击打学生手掌或屁屁的木板,而是通常用大小两块三角板或连根直尺错位粘合而成的工具,也不知何人何时发明了此物,用效甚佳,只需将画笔与一尖头笔像持筷子一样同时拿在手中,让尖头笔在戒尺两层错位的边槽上滑动,沾有颜料的画笔自然会精准地画出笔直的块面或线条。
戒尺更有升级版,取一尺半长手指粗细不锈钢管,两端各缠绕上2公分宽的卡纸条,形成了一轴两轮的构造,(其发明者亦无处可查)可别小瞧这简单的滚轮,只需手持画笔靠着悬于纸上的钢管划拉,便得到徒手绝不可及的直线,比起戒尺更加便捷。

画面着色不仅要靠功力与技术,有时更要用脑去分析格局去规划构图,此外先画哪里后画哪里的步骤的经营,也尤其重要。一幅画若先后次序安排得当,会很高效地完成,另外根据所用颜料的不同特性,会形成不同的先后次序,有时甚至是完全相反的。
在没有“复制”、“撤销”、“删除”等神奇数字命令的手工时代,有时要耐心地去重复简单而枯燥抓狂的事情,有时要接受随时随地冒出的“败笔”的虐心打击,有时要直面突如其来的外界对画面的致命破坏,“返工”是家常便饭,因为总想尽可能少留遗憾。
不得不再次提到喷绘。拥有喷笔和气泵的我,鸟枪换炮,如虎添翼,也更有挽起袖子加油干的劲头儿,因为学生期间的我就开始承揽绘图任务充当“枪手”,虽屡屡被别人借花献佛,仍乐此不疲,苦炼内功,心态蛮端正。
拿着父母省吃俭用的钱买回来的喷笔与气泵被我视为珍宝,刚开始只在画到关键部位才舍得使用。其实,使用喷笔与装修工人喷油漆相仿,漂亮的活儿便是,要喷的地方喷到位,不需喷之处一尘不染,这就得同油工在喷之前做好遮挡粘贴工作一样,喷绘之前制作蒙板是一项费时费力之事,虽后期用上了日产的低粘度透明胶纸,但该有的步骤绝不可省,否则画面必然零乱不净、瑕疵百出。
喷绘的技法可用于大面积渲染,可平铺可退晕,还可用于柱体、球面的立体感的营造,更可表现光感,什么洗墙光、点光源、面光源的光晕,均可完美呈托出来。以至于,时至今日,每当入夜后,若赶上雾霾天,见到路灯透过尘霾喷洒下的光,总是让我想到当年喷绘出的朦胧光雾。
喷笔的雾化效果当然也产生了画之外的负作用,每当完成画作后,只要挖挖鼻孔或擤擤鼻子,都会出现不同颜色的可吸入残留物,从其颜色上便可知晓之前这幅画的色彩主基调。
为喷笔供应气体的气泵也需要悉心照料。有时一个不注意,激情四射的气泵会因不停的震动产生位移从高处摔下;夜深人静之时,得把这个嗡嗡不止的家伙塞入书桌的柜门里,减少一下扰人的分贝;连续工作的气泵,过高的温度会将其烧毁,于是不定时地搬它到凉爽之处降降温也是非常必要的。怪不得当年坊间有土豪,装备有两套气泵与喷笔,交替使用左右开弓。
一幅效果图的最后的润色至关重要,“提高光”最为有效,用细毛笔或鸭嘴笔蘸取白色,把诸如地砖边、柱子楞、桌子边提亮,有时,高光处还需用荧光马克笔再次强化,如此这般,画面变得神采奕奕。
就这样,几乎在撅着腚、猫着腰、趴图板不停画啊画啊之中,度过了大学的几年,也正是手捧着几年的成果——一套毕业设计效果图当作敲门砖,步入职场,从一名学生变身为一名设计师。
之后,偶尔借绘图充当“枪手”,以自己的双手和劳作换得相应的价值与认同,若讲得通俗些,借此赚到了人生的第一碗金。而真正进入行业圈子之后,结识的一批良师益友更令我有机缘博各家之长,同时更深知自己之短。





随后的一两年间,正值计算机辅助设计与辅助表现改天换日如火如荼之时,我自然也从善如流地从技能到硬件上武装自己。
再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手绘效果图几乎淡出了这个行业,偶尔见到一些国外设计事物所或大师依然沿袭手绘表现,但只是觉得我们与之不同罢了,我们的行业与市场已无此需求,清一色地要求出具电脑效果图,我们的行业与市场也越来越加快了脚步,哪有时间去等候一幅幅慢悠悠画出来的手绘图。
于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也是我个人手绘效果图的断档期空巢期,但这期间,我依然笔耕不辍,但仅是画一些草图而已,因为迎面而来的数量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的项目,都等不及之前按部就班地思考与摩挲,那么,用草图去快速表现也顺理成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又经过若干年的行业之中的滚打摸爬,对坚持用手绘去表达意念的方式与真意有了更加深厚的解读。如同二十年前,当时几位极具商业价值的“大咖”那些产量极高的画作,今天让我来看粗质、程式、夸张、草率,毫无可欣赏可反复品味之水准,反倒当年几位将画面处理得平实、准确、朴素、真实的前辈之作,才真叫人回味无穷,设计主旨明晰,甚至饱含永不落伍的耐看的气质,尽显业界良心。
个中真谛其实无需我多言,先把做一件事的初衷搞明白了,之后要做的一切都不会“跑题”。至于绘制效果图,无论运用何物,采取何法,真的不那么重要,无非是要清晰准确地表现设计思想,这才是本。所谓不同时代的主旋律,万万不应只注重技术的更迭和对器物的迷恋。而即便是表现,也尽可能现其本真本意,不必趋势效颦,见素抱朴便是好。
睹物思往,不免怀旧。或许我们怀想的不单是画过的手绘图,而是那段与手绘图交织在一起的记忆与经历。
陈松
2017.1.22于冰城泉斋




















陈松
1975年生于哈尔滨,号泉斋主人,独立设计师、书画研修者、自由撰稿人。1997年大学毕业后从事室内设计至今,近年主攻水彩画创作,创办自媒体平台【泉斋小作】,并实践将原创艺术与空间设计相结合。
关于【泉斋小作】:凡心所向,素履可往。与情投意合的朋友们分享泉斋主人陈松的设计、绘画、摄影、书法、篆刻、美食等艺术作品及相关文字,增添美好,寄放想象,投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