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方言词语考释:庆云方言中一个奇特称谓语“yā”的“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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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云方言有个很奇特的称谓词“yā”,用以指称母亲。
该词使用范围较狭窄,一般用于第二人称,如“你yā”(=“你娘”),偶在表示惊叹时用于第一人称如“我yā欸”(=“俺娘欸”);而且该词一般用于定型化了的问讯语如“你伯你yā都快当吧?”(=“你爹你娘都健康舒坦吧?”)
这个语音为“yā”的称谓词,自何而来?若形诸文字该词究竟该如何写?这个问号,在老周我的脑袋瓜子里搅豁了总有几十年了吧。
当初记日记写到该词时,想来想去也拿不准该用何字,最后便以“娅”字来搪塞了。尽管我当时就晓得这个“娅”字,肯定用的不对。因为“娅”的普通话读音为去声,转为庆云方音后,与称谓词“yā”的声调明显不同;“娅”的字义为“连襟”(《尔雅·释亲》:“两壻相谓曰‘娅’”),与“母亲”义毫不相干,亦无由引申。
要确定“yā”这个词该写为何字,首先得弄清楚该词是啥来路。这些年来,老周虽反复琢磨并多次向人请教,但一直没找到能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直到这两天读到几本有关各地方言词语的书时,才恍然有所悟道:原来这个庆云方言发“yā”音的称谓,就是“爷”字!
爷,上古音为喻纽鱼部,其语音正类似于“ya”的发音。至今天在某些方言(如沪语)中,“爷”仍保留着“ya”这一古音(如上海话中,“阿拉ya”=“阿拉爷”=“我爸”;“阿拉ya叔”=“阿拉爷叔”=“我叔”)。“爷”的语音由“ya”转而为“ye”,乃是汉语语音变化之通例——元音高化——的结果。
庆云方言“你伯你yā”的意思,正是“你爹你娘”。
“伯”即是“爸”,这点没有任何问题。古无轻唇音,今“伯”“爸”二词皆由古代的“父”音而来,“ba”、“bo”音近,故典籍中,“霸”字又通“伯”字;今陕西方言中也仍有称“伯”为“爸”(如将大伯、二伯呼作大爸、二爸)者。
但倘若这个“yā”的正字果真是“爷”,那就又遇到问题了:“爷”明明是父亲的称谓(《玉篇》:爷,“俗呼为父爷字。”《木兰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怎么又用它称呼起“娘”来了呢?
这个看似很成问题的问题,其实并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大问题。
《汉口小志·风俗志》(徐焕斗撰,武昌官书局,1915年)云:汉口“家庭称谓……呼父为‘爹’,又呼为‘爷爷’,亦呼女叔为‘爷爷’……”按:“女叔”即姑姑,“姑”与“父”平辈,故父称“爷爷”,姑亦可称“爷爷”;那么,与“父”平辈且身份对等的“母”,岂不是更可以使用“爷爷”这一称谓了吗?
——哈!这实在是解除我多年疑惑的一把开启思路的钥匙!
于是,沿着这一思路,我开始翻箱倒柜,查检资料。
终于在《方言与中国文化》(周振鹤、游汝杰著,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一书中,我找到了下面这样一段文字:
“湖南岳阳临湘一带的亲属称谓……只有男性称谓,缺少女性称谓。爸爸是爸,妈妈也是爸,祖父叫爹,祖母也叫爹……哥哥当然是哥哥,姐姐也叫哥哥,弟弟称老弟,妹妹也叫老弟。叔叔是细爷,阿姨也是细爷。这种女性称谓用男性代替的例子,其他地方也有,但系统性 不如岳阳临湘一带。 这种称谓其实是古代称谓的原版写照……分性别称谓晚到汉代以后才成系统。”
——太棒啦!这下,庆云方言称谓词“yā”的音、义来源及其对应的书写用字,终于可以说清楚啦:“yā”正字即是“爷”!本是父亲的称谓,而父亲的称谓称呼母亲,乃是上古“无性别差称谓”之孑遗。
在庆云方言中,这个特殊称谓词“爷”的语音不作庆云话今音“ye”(而在庆云方音中“爷爷”、“大爷”、“爷们儿”之“爷”皆作“ye”音),而作古音“ya”,不仅曲折地揭示了该词来源之久远;而且该词的非系统性(如庆云话里没有以“叔”称呼姑、以“哥”称呼姐等其他“无性别差称谓”配套)和使用范围的受限性(如庆云方言中一般仅用于第二人称及定型化问候语,又如,以“伯”“爷[ya]”对举称呼父母,也仅限于“你伯你ya快当吧”这一问候语中,正如通常人们不以“爷[ya]”称呼母亲一样,通常人们也不以“伯”称呼父亲),则除了表明该词的传承已势如弩末外,似乎还表明了,该词并非自古口耳相传下来的庆云本地方言,而更有可能是随着历史大移民迁来的某地移民(仅明代以国家力量组织的数次大移民迁来庆云一带定居者,便西有甘肃、陕西、山西,南有浙江、江苏、安徽,北有热河等各路移民)带入庆云的原迁出地方言。
癸巳正月初四 (2013年2月13日),写于杭州
2019年8月5日, 校于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