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作家】马仲全:乡村童趣

每天晚饭后把碗儿一撂,小山城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身着不同款式、不同色泽、不同质地的服饰,从县城旮旮角角的水泥“火柴盒”里钻出,三三两两不约而同地聚到城中心文化广场,寻找各自的乐子。

随着那一曲曲舒缓心动的怀旧旋律的滚动,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同胞们,扭着柔软的腰肢,整齐划一地变换着各种舞姿,每个人的脸上写满了自信、愉悦、幸福;广场东北角那本金灿灿无字书面前,四棵婆娑冬青树周围,以及西南面长长的房檐下,聚满了一群群不甘寂寞的中老年人,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翻动手中那壹拾贰张扑克牌,打着“双抠”“老摆二”,寻找那逝去的青春和甜蜜的回忆;一堆堆小孩,或玩洋画,或骑童车,或蹓旱冰,一个个脸上绽放出花样灿烂。

看着那些打洋画、骑童车以及蹓着旱冰鞋自由滑翔的娃娃们,我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童年时代……

作为“50后”的我们那一代,咋一来到世间上,就不知不觉地被卷入到“政治挂帅”的一场场“革命洪流”中。在那峥嵘岁月里,人们成天忙着搞“运动”、闹“革命”,谁还顾得上抓生产、促经济,

城里、乡村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天生不知愁滋味的乡里娃娃,每天把大人下达的一箩牛草割回来,总是瘪着个小肚皮、靸着双破鞋子,见缝插针地投入到小伙伴们的各种游戏中去。

踢 抛 团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胶制小皮球还属城市小孩们的玩具奢侈品,乡里娃却买不起。要玩小球类游戏,只得自个儿扎抛团(我们那里称“毛箪”)。平时闲空,小伙伴们会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窜到村子里的房前屋后,把妇女们梳头时扯落下来绾成一小团一小团的乱头发,悄悄地从墙洞眼里掏出。攒到一定数量,便用小木钩钩捻成长长的线子,然后去把家里的旧棉絮或棉花偷出一坨,想法弄来一截橡皮带,先用橡皮紧紧勒好那坨棉花,就在棉胶坨上缠绕头发线线。坨坨越缠越圆,当那卷线线快要完时,圆球已有自己的小拳头大小。最后去向妈妈或做嫁妆的大姐姐们求来麻线,央请大哥哥们扣织好每道经、纬麻线,一个又圆又泡的抛团便“诞生”了。

揣上抛团,伙伴们兴高采烈地奔到晒谷场上,一帮帮地玩起“打翻翻”等踢球游戏。

踢抛团,我的家乡那一带称作“打毛箪”,脚踢时则叫“爪(zhuá)一脚”。游戏时,将队伍按人数平分为两组,一个一个转着身子拍球,旁边人跟着数数,如果其中一组的某个队员所拍个数最多就获胜,赢方每个队员便转着身子“翻一翻”,把球踢出去,而输方队员必须双手接住,否则再踢,直到优胜方所有队员依次踢完。这种游戏,如果双方实力悬殊太大,一场球要打几小时。玩到兴头上的获胜队员,此时便会齐声吟道:“东一脚,西一脚,把你爪(zhuá)到日头落!”

打 陀 螺

陀螺,大关人叫“格啰”,我的家乡则叫“得露”。在消失了几十年后,如今打陀螺又成了城里人的时尚运动。这些铁质机制陀螺,亮晶晶、沉甸甸的,动辄上百元一个。而我们幼时玩的陀螺,不花你一分钱,只要勤快,动动手脚不大功夫就做一个。

平时上山放牛或背煤炭,在山林里相好小手膀粗那么一截木棒,就把它砍下来(必须是质地较铁的“扎实”木头,如榛子树、大花杜鹃树,实在没有,花椒树也将就用),剔除枝叶,带回家慢慢阴干(不能曝晒,否则会开裂),即可锯“得露”(陀螺)了。

砍陀螺是个细致活,必须小心翼翼,否则就会砍伤致“残”,弄成个“歪偏偏”。有了好木棒,就要准备锋利*刀砍**(斧头、镰刀、菜刀均可),然后左手捏紧棒棒,右手执刀,慢慢旋转着木棒,一刀刀轻轻地砍,这样陀螺的圆锥形才会既尖又匀称。锥型慢慢砍尖后,便把未砍那头在适当部位齐齐锯断,一个“平头”陀螺就“脱胎”而出。若要玩“尖尖鬼”,你就别锯,而是在另一头继续小心砍削,成型的陀螺两头都是圆锥,旋转起来很好看,故称“尖尖鬼”。

自制的木头陀螺轻巧、易转,随便一根鞭子就可抽动。这种鞭子,最好的是麻线,实在弄不到麻线,棕叶子也将就。那时家家户户都很穷,买不起牢实的麻线,小娃娃打陀螺用的大多为棕叶子鞭棍。打谷场上,一帮娃娃发转各自的“平头”、“尖尖鬼”,狠狠抽了几下,一个个陀螺便发出“嗡嗡嗡”的鸣叫声。若有兴趣,其中两个娃娃把各自的陀螺从人群里“吆”出来,向着对方的撵去,再一猛抽,两个陀螺就“咯噔”一下碰头,稍弱的那个“扳”了几下便悠悠地“死去”,而获胜的陀螺旋转得更欢,其“鞭子手”主人则高兴得哈哈大笑。当他的宝贝陀螺转得“定油”时,他便会丢开鞭棍,蹲下身子,用双手平平捧起飞转的陀螺,举到众人跟前美美地炫耀一番。

躲 猫 猫

村子里那群无忧无虑的娃娃们,如遇老天下雨,把个打谷场弄稀浸湿,便踢不成抛团,更打不成陀螺,不甘寂寞的小伙伴们,此时又不约而同地玩起另一种游戏——*猫猫躲**。

所谓“*猫猫躲**”,就是书上说的捉迷藏。这种游戏,不需任何玩具,更不投入半分三厘的“成本”,只要你有双能跑的腿脚,外加一个稍稍狡黠的脑袋瓜,就是成功的一大半。听说要*猫猫躲**,一帮娃娃顿时聚成一堆,围着“头儿”直嚷嚷:我来一个,我来一个。“头儿”用眼扫了一遍,把瘦小、老实的人暂时“剔”在一边,令实力相当那一帮围成一圈划手板,“划”赢的去躲藏,“划”输了的则去找。为了公平一些,事先被“剔”的人也被“划拨”给输方跟着找人。

游戏时,头儿令找人者原地“站桩”,待躲藏者四散开来藏好,他才发令道:“来得了!”。当那几位“残兵败将”循着声音找过去,他们一干人已经藏得无影无踪了。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找人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从草堆堆、茅司棚,甚至大树上把人一个个“拎”出,最后点清人数,他们的任务才算完成——这是上半场。至于“下半场”,就不必再“划”来分,而是让双方人马互换角色就行。但这一场却是“躲”得艰苦,“找”得轻松,那几位“残兵败将”腿力、智力都不济,一会儿工夫就被人家“擒拿归案”了。

有天晚上*猫猫躲**,天上下着沥沥小雨,大家都往草堆里、人家户中钻。有个小子情急之下,朝着不远处的一个茅司棚棚跑,刚钻进去,便听到“噗通”一声,接着又是“救命哟,救命哟!”的喊叫声。大家纷纷从躲藏处钻出来跑过去一看,只见那小子正在粪塘里扑腾着。“拉我起来!拉我起来!”看到浑身糊满稀屎,又臭又脏的“落难者”,谁愿意伸手去拉!头儿急中生智,顺手扯起一根茅司杆杆撸下去,小子死死揪住,大家伙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拖上来。从那以后,伙伴们一见到他,就要拍着双手齐声叫唤:哈巴狗儿落茅司!哈巴狗儿落茅司!而他呢,再也不敢跟人去“*猫猫躲**”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除了树上、房檐上随时挂着的凌 钩钩 ,地上还铺满厚厚的积雪。有天中午,多日“焐”着的积云稍稍薄些,久违的阳光露了出来,积 积雪开始融化,村子里处处泥泞不堪。吃过早饭,我四弟瞅着大人们没出工,不需带弟妹,碗儿一撂就溜了出去。他到了操场,见场地被融化了的雪凌水沁得 崴崴,走几步路双脚就糊住。一帮帮娃儿 得猫在大保管室廊檐下摆龙门阵。玩了一 ,一个个都很无趣。这时,“头儿”提议:不如上板楼去*猫猫躲**!于是,小子们蚂蚁上树似的,一个个猴精精地攀爬上板楼,开始“*猫猫躲**”。生产队保管室的一个廊檐板楼,最多不过十来平方,无法藏身,只得玩另一种“*猫猫躲**”——瞎子摸鱼。他们用布条蒙住“ ”输了的人去捉(摸)人,被捉者再换角色。没几回合,我弟弟就被人摸到。他被蒙住两眼,摊开双手,挪着碎步摸人。小永恒站在旁边“好心”指挥:朝前——直走——再走……,老实的弟弟信以为真,跟着“口令”慢慢朝前走去,小永恒的第四句“再走”刚一出口,“嘭嗵”一声,弟弟猛然从楼门口摔了下去。楼层虽然只有丈把高,但弟弟却被摔得嚎啕大哭,瘫在地下动弹不得。请人背回家中,父亲极端愤怒,一个劲地破口大骂弟弟。我们姊妹听不下去,闹着要去找小永恒。母亲强忍悲悯,一边劝说家人,一边叫我“快去请老 大外公”。土医生请到家来,见弟弟没啥外伤,便轻轻揉捏四肢。他边揉边说:小元的洪福啊,还算好没断骨头,只是手、脚掼(摔)脱(臼)几处。他叫我们帮着,费了好长时间才把脱臼的几处慢慢揉了 上。母亲千恩万谢,当晚留他吃了晚饭,临走时又送给老医生一个牛油。随后,又几次请他来检查、复位,弟弟央(养)了月余才渐渐好起来。

捉 蛐 蛐

小时候,农村娃娃除了打陀螺、打皮球、修房子等游戏外,每年还有一项重要“功课”,那就是下地捉蛐蛐,但这项活动却有明显的季节性,不是一年到头都能做的。

每年农历三月间,当地里的蚕豆、豌豆开始吐花,麦穗苞胀大现芒芒之时,蛐蛐儿便有了。为了迎接新一年的好“伙伴”,我们事先要把它的“房子”——蛐蛐罐准备好。趁着天气热乎,到水沟边抠来黏性好的泥巴,经反复揉捏、捶打,做成一个个或圆或方的小罐罐,阴干后备用。

蛐蛐的“住房”弄妥后,它也一步步靠近咱了。一到挨晚,村子附近田地里渐渐传来“聚蹓蹓…聚蹓蹓”的清脆叫声,我们拿上事先抠空的包谷秆筒筒,循着叫声蹑手蹑脚地一步步靠拢,轻轻掰开堆在那里的一个个石头,那受惊了的油黄蛐蛐跳了出来,向准位置,一把便将它蒙住,很快放进筒筒里装好盖严,又去捉下一个。当带去的筒筒装完,我们就匆匆返回家,把蛐蛐“请”出,重新关进罐罐或瓶瓶里,顺便拈点面面饭给它们做夜宵。

第二天一早,小伙伴们抱上各自的“战利品”,凑到一起比试斗蛐蛐,谁的斗赢,顿时一阵喝彩声,那缺腿少须的斗“败兵”即被放生了。

有天晚上,在浑浑月色的映照下,我被一阵清脆悦耳的蛐蛐叫声吸引出村,一步步走到胡家坟,觉得蛐蛐就在那块大麦地里叫。麦秆由青泛白,麦穗早已害羞地低下头,正等着主人去检阅收获。我顾不得欣赏丰收的夜景,而是循着叫声钻进齐腰深的麦地捉蛐蛐。当我轻轻挨近,正要去掰土块,那叫声又转到麦地的另一头。我悄悄摸过去,那家伙又跳回原来的位置,而且叫声更响亮了!我来回跑了好几趟,就是捉不到。你等着,如果捉到,我要把你拿去斗家里那个老金黄,咬死你!我心里窝着一股气,总想把它捉到手。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家伙还在东窜西跳,与我*猫猫躲**。正当我累得精疲力竭之时,远远传来了母亲的呼唤声。我定了定神,发现已是夜深人静,风把不远处那几座坟头上的茅草刮得呼呼响,令我不寒而栗,赶紧往家跑。

第二天,我把夜里的遭遇跟小伙伴们摆谈了,其中一个大个子说:你那是遇到“鬼蛐蛐”了,那东西专门迷人,你根本捉不到它,只会被它整昏!听了这番话,把我吓出一身冷汗。从此以后,夜晚再也不敢独自出去捉蛐蛐了。

作者简介:

马仲全(笔名白水),回族,1958年10月出生于云南省昭通县靖安区落水洞,系昭通市作协会员,昭通市回族学会副会长,云南回族研究会常务理事。

◆总编兼创作基地主任: 刘云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