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故事 冷林:金花落与苗圃路

今天大家都知道东二环有个金花北路十字。好多人认为是由金花饭店而得名的。其实不然,金花饭店要晚得多。今天老动物园一带有个小区叫紫落澜庭,这个区在*迁拆**之前,就叫金花落村。“金花落”这个名字很雅致,其实那个“村”字是多余了,“落”本来就有聚落、部落、村落的意思,王维的《渭川田家》就有“斜阳照墟落,穷乡牛羊归”的诗句。至于这“金花”哪里来,就不得而知了。

西安故事冷林:金花落与苗圃路

在网络上查了查,主要的说法有两个。一个是慈禧避难来西安遗落了金簪,赐名“金花落”。这种俗滥的说法,很难说服我吧,老佛爷这一趟不知催生了多少小吃,现在又拿路名来劳烦她,她肯定背不住。第二个说法也许还有点道理,说“金花落”是兴庆宫储秀女的地方。兴庆湖过去确实是活水,有条河流出来,一直流到今天仁厚庄一带,再往下,就到金花落附近了。小时候,夏天大雨过后,兴庆湖的水涨起来,外面的小河渠也暴满,我亲眼见过有人在仁厚庄的小桥下面网鱼,大的有一尺长。按照《阿房宫赋》里的说法,这里确实是宫里“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的肥沃之地,命为“金花落”,也可谓实至名归。

我自记事起,就住在金花北路13号院。但老一辈的邻居在表述地址的时候总会说到“苗圃路”这个概念,这是一条已经消失的小巷,比他早消失的是那片“苗圃”。那个时候好像不流行叫城中村,从“新城区”这个叫法可知,当时我们几个单位的小院子,可以叫做“村中城”,好像建材局、五公司、三公司、红旗乳品厂等。在我们院墙外边,原是大片菜地,具体种的啥也分不太清了,只记得姐姐的朋友给我指过,说到蓖麻、棉花、辣子、西红柿之类的。

苗圃路是在今天金花路华润超市与红旗乳品厂之间的一条东西巷子,尽管我就住在不远处,但是啥时候这条小路消失了?两边的人家去了哪里?这些问题我仍然不能确知。回忆如同幻境。

西安故事冷林:金花落与苗圃路

我印象最深的是苗圃路巷口的一家人。附近都是单位大院,但苗圃路口居然有一个大杂院,里面全是平房,杂处着几户人家。小院门口有一个小作坊,全是冲压出来的钢片,应该是下脚料。圆型的,三角的,中间带洞的,满地都是,厚厚一层,进出小院的人都得跨步走,否则会有划破鞋子的危险。我也不知道是做什么成品,因为从来没见过。后来经验了一点人生,我猜想是变压器,或者拖拉机的某些部件。

刘圆、刘方姐弟俩就住在这个院子,我也去他们家玩过几次。与这个院子极不和谐的,他们的爸爸妈妈特别体面、漂亮,这种好基因也在一双儿女身上复现出来。刘圆是姐姐的同学,刘方比我应该高一级,但能玩到一处。从苗圃路到胡家庙,我们沿着路两侧的花坛找一种花——一串红。我和刘方负吸食里面的花蜜(和蜜蜂抢食),两位姐姐则要采红色的花瓣回去染指甲,我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指甲花。反正大家玩的开心,走走跑跑也就一下午。后来我们就去刘圆家喝水。那屋子里面还很不错,幽暗、宁静,一张可以折叠的方桌上放着晾杯,里面有凉白开。今天看到林风眠的许多室内的静物画,我会会想起那个有点像梅瓶的晾水杯,和它晶莹的光泽。

西安故事冷林:金花落与苗圃路

也许是我太小了,也许我比较晚熟,后来发生的故事就有点记不清了。好像刘元的爸爸、妈妈经常常吵架,好像又有校外的男生会守在门口等刘圆,还是那个破破烂烂的小作坊要迁走,总之,不知何时,这一家人搬走了,我们没有互道再见,之后也的确,再也未见。此处可以响起朴树的《那些花儿》: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她们都老了吧 她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

啦…… 想她

啦…… 她还在开吗

啦…… 去呀

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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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熟的人也许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活得比较懵懂,总是游离在生活之外,那种角色有时就像是一个观察者或是体验者。当时的是非并不挂心,但过后的许多细节却渐渐浮现,成为思考和回忆的素材,我想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童年的细节特别丰沛,有时简直应接不暇。

要说80年代的金花路真是平淡无奇,乏善可陈。只有一次,我似乎感到了他的美。又是一个清朗的秋晨。这天早上,五公司子小三年级二班有手工课,这是我最喜欢的。结果我忘了带硬卡纸,老师很生气。我被勒令回去取。尽管表情凝重,其实我内心还挺高兴,我从没见过早晨十点上课时分的街景。家并不远,这一路上所见的东西好像成为我对这个街区最后的“定妆照”。有价值的风景都是偶遇的。

西安故事冷林:金花落与苗圃路

金花北路十字的行道树都是五角枫,初秋季节红红绿绿的很好看。这种枫树上春天会长出一种类似豆荚的东西,一剥开有点粘液,小孩子会把它贴到鼻子上装成匹诺曹。这一路上尽管没有啥车,但我也不敢跑太快,人行道上经常有拦路虎——钢丝绳。真搞笑,真的。有的电线杆子或是变压器,由于扩容太快了,跟本承载不住,经常被压的东倒西歪,于是就打个地锚用钢丝绳拉紧它。开始杆子上只是电线,还比较齐整。后来又有了电话线,那端口多的,挂得满树都是,看起来像是一大坨棉纱。在十字西北角,建材局大楼下边有一个交通岗亭。灰蓝和黄色条纹的外墙,然后有一圈大玻璃。一首儿歌就是给它的礼赞:

“我在马路边 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 叔叔拿着钱 对我把头点我高兴的说了声 叔叔再见”

不出意外的话,那叔叔就坐在岗亭里。这种东西消失后,又看到它,是在周星驰的《功夫》里,配着萨拉萨蒂的《吉卜赛之歌》,成为星爷疗伤的地方。

说也奇怪,我一路小跑着回家取了东西,后来又跑回去上了半节手工课,拢共也许十来分钟,但是那一路上所见的风景,至今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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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在此致谢!

本文经冷林先生同意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