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书画家董其昌在《〈茶董〉题词》中写道:“荀子曰:其为人也多暇,其出人也不远矣。陶通明曰:不为无益之事,何以悦有涯之生?余谓茗碗之事足当之。盖幽人高士,蝉蜕势利,借以耗壮心而送日月。”
这段话挺有意思。这边,战国末期赵国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先秦时代百家争鸣的集大成者荀子说:那些清闲自在的人,不会有什么超出常人的成就;那厢,南朝齐、梁时期的道教学者、炼丹家、医药学家陶通明(即陶弘景)却认为:不做点“无益之事”,怎能让“有涯之生”活得快乐一些呢?
瞧,儒家学派的代表人物荀子是主张为“出人头地”而勤奋劳作的;而被誉为“山中宰相”的陶弘景,却主张活得轻松些,不妨做些与“出人头地”不相干的“无益之事”。
董其昌先生是支持哪一方的呢?看似没有直截了当地表态,其实是旗帜鲜明的。他说“余谓茗碗之事足当之”,无异于给陶弘景投了一张赞成票;他是把“品茶”当作“无益之事”而加以肯定的。他认为,摆脱了势利纠缠的“高士”,悠悠然品品香茗,不失为一种“耗壮心而送日月”的明智之举。
早先,醜奴儿只知道清代词人项莲生说过:“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觉得有些奇怪。“张中行先生在《桑榆自语》中谈‘闲情’时引用过这句话,他解释:‘无益有益,这益指常识所谓名利。’”这才明白,“项莲生的主张是,在有限的生命中,要干一些无关名利的事情。这显然是对唯(名)利是图的一种矫正。”(拙文《生命的经济学》)
读了董其昌的《〈茶董〉题词》,发现陶弘景的“无益之事”论比项莲生提出的“无益之事”论早了一千多年!而且,陶氏所谓“不为无益之事,何以‘悦’有涯之生”,也比项氏所谓“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更能体现一种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
醜奴儿不会“品茗”,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醜奴儿喜欢喝茶,却类似“牛饮”,只顾咕咚咕咚地喝个痛快。这可怎么办呢?虽无“壮心”可“耗”,还是有些“日月”要“送”的啊!
转念一想,没关系,“悦有涯之生”的“无益之事”多了去,不会“品茗”,还不能玩玩别的游戏么?“而今,夕阳红了,‘桑榆暮景’了,自然不能再去玩‘丢手绢’或是‘老鹰抓小鸡’了”,却是还可以读书,码字,捣鼓微信什么的,这些“无益之事”,“消耗着时光,悄无声息地落下生命粒粒细小的灯花;却又饱满着时光,蝶舞蜂喧地平添了日子几多精彩”(拙文《桑榆游戏》)。
提出“不为无益之事,何以悦有涯之生”一问的陶弘景享年80,跨进“耄耋”行列了;而提出“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一问的项莲生,不幸穷愁而卒,年仅三十八岁!想起他俩,醜奴儿不免扼腕唏嘘,更加提醒自己:要切实做到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啊!“有涯之生”,弄不好还会缩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