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苦而思甜14：从柜子的变化看时代的变迁
坐标：辽北铁岭市昌图县前双井镇（宇宙的尽头、昌图的大海上）
在前双井镇的屯子里，随便问一个上了点岁数的居民：大爷（大娘），你小时候家里都有啥家具啊？得到的答案不外乎四个：大柜、炕琴、炕桌。从清朝嘉庆年间（公元1796年至1821年）到20世纪70、80年代，在这150多年时间里，这三样东西一直是农村的主要家具，在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今天就聊聊这三样东西中的老大——大柜。大柜在农村的演化和变迁，是前双井、昌图、乃至整个东北农村向前发展的一个缩影。
清末至20世纪50年代——两尺柜、三尺柜
清朝嘉庆年间，前双井地区正式解禁放垦了，关内大量破产农民“闯关东”到了前双井，成了本地的第一代汉族居民。闯关东初来乍到，几乎是一无所有，条件很艰苦，艰苦到什么程度？用一个成语——“家徒四壁”来形容是最恰如其分了。就是放眼屋里，只有土炕和四面漏风的屋墙，其他的啥玩意也没有。在那个时候，是没有柜子的，饭都吃不饱，还想什么柜子（要啥自行车啊）？
闯关东到前双井的人们站稳脚跟了，条件好一些了，家里开始添置物件了。古代传统文化中，特别注重谐音讨喜，以图个吉利，“柜”和“贵”同音，所以添柜子就有了“添富贵”的寓意，成为农村生活*特中**别重要的一件事。
前双井农村使用的二尺柜。
清末本地乡村使用的柜子，都是请木匠手工制作而成，称为“打柜子”。柜子的形制是个横放的长方体，尺寸不是特别大，长两三尺，宽、高各约一两尺，柜顶是平板的顶盖，用金属折页安装在后帮上，可以向上翻起。顶盖的正面安装有锁鼻，可以给柜子上锁。家中值钱的物件，什么金银钞票啦、地契借据啦、布匹皮货啦，都是放在柜子里锁上的，以防偷盗。所以在清末和民国的时候，经常以柜子的数量来论穷富。比如土匪要打劫，都会先派探子乔装打扮去屯里侦查，探子回来说“胡家围子的老胡家，家里有七八口柜子”，那么这个老胡家，就被胡子给盯上了，因为柜子多，意味着财物也多，不劫他家劫谁家。
不过从清末到解放前，前双井乡村的生活水平还是很苦的，绝大多数都是穷苦人家，很多人家都是贫农、雇农和下中农，依然处于家徒四壁的状态，屋里连口柜子也没有。所以在那个年月，柜子和普通人家是绝缘的。
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撑门面的大柜子
1948年前双井地区完成土改，群众的生活条件迅速改善，家家都请木匠“打柜子”。从这时候开始，柜子就成为各家各户的标配了，达到了一家一口柜的水平。谁家孩子要结婚，新房里是必须添新柜子的。
从20世纪50年代后期开始，柜子开始出现明显的进化。一个是变大。柜子的尺寸增大，长度从三尺加长到一米五以上。二是变多。20世纪60年*开代**始流行“对柜”。就是屋里不再只放一口柜子，而是靠墙一左一右并列放一对一模一样的柜子。三是变美。从20世纪70年*开代**始对柜面进行装饰，普遍给柜子刷红漆，并在柜面上描绘花鸟鱼虫图案，以求美观。为了防潮，一般都让柜子的底儿远离地面，采取的方法也各不相同。有的在打柜子时，就给柜子安装了四根支腿，高出地面两三寸。有的柜子没有腿儿，就用三四块砖头把柜子垫高。
前双井农村使用的大柜。柜面绘有花纹
在这一时期，大柜成为农家的主要家具，支撑着一个家庭的门面。穿越回到20世纪80年代初，随机走进前双井某个农户的家里，你肯定会看到如下景象：从外地下（厨房）进入正屋，左手边（南面）是火炕，右手边靠墙（北墙）放着大柜，柜子正上方的墙上，斜吊安装两面大镜子。柜子顶上，摆放着收音机、暖壶（热水瓶）、茶缸（搪瓷杯）、胆瓶（里面插着鸡毛掸子）、座钟、雪花膏瓶子等物件。这么说吧，除了秘不示人的钱财以外，其他一切能展示给外人看的物件，基本上都摆在柜顶上。所以说，大柜子支撑着一个家庭的门面，就是这个意思。
前双井居民仍在使用的柜子。柜面上有大镜子、茶缸
除了充门面，勤劳智慧的前双井居民，还解锁开发出大柜的很多其他功能。比如拿大柜当救命的诺亚方舟。前双井紧邻招苏台河，经常发大水，大柜子就成了保命的物件。1966年夏天招苏台河遭遇百年不遇洪水，前双井西部各屯全部被淹。据年长居民回忆，很多柴禾垛整个啷被水冲走，土草房也被冲垮、泡塌，但人没死几个，很多家子一家好几口人猫在大柜子里，在水上漂着，最后被抢险部队救出来。再比如拿大柜当栓子使。谁家抱养一个小狗崽子、小猪羔子，怕跑丢了，就用绳子拴在大柜子腿上养着。
大柜子正面的绘画图案
我自己也跟家里的大柜子特别有缘分。听母亲讲，我两岁时，有一次她要去趟大队办事，我爸没在家，又找不到其他人帮忙照看，母亲怕我乱跑，就用根绳把我系在柜腿儿上了，等到半拉小时后她回来时，我正坐地上嚎呢。
大柜子盖的老式锁鼻
还有一次，我三岁多点，母亲把大柜里的被褥拿到当院去晒，一边晒一边用棒槌捶被，柜子的顶盖打开后忘了关上。我发现柜子没盖上，就站着凳子钻到柜子里玩。当时柜子里有好多包袱，我躺在里面觉得很舒服（比炕席软和多了），不一会就睡着了。母亲进屋找不到我，以为我跑出去了，就满当院、满菜园子找，没找到。这下子母亲急了，赶紧求我姥爷、我二舅、我堂舅，满屯子找孩子。母亲说，当时都快急疯了，嗓子都喊哑了，生怕我有个三长两短。后来有个亲戚进屋，听到柜子里有睡觉吞口水的动静。我妈奔过来一看，我在柜子里睡得正香，一帮人都没把我吵醒……
20世纪80年代——带立柜的家具登场
20世纪80年代初，请木匠打家具在农村时兴起来。当时木匠打的家具，都是高两米、宽一米五至两米、外观呈长方体的整体组合式家具。说它是组合式，是因为家具里集合了写字台、立柜、书柜、电视柜（收音机柜）、抽屉等多种功能。说它是整体式，是因为各个功能区都是通过榫卯结构拼接在一起的，不能分开，一旦分开这套家具也就散架报废了。这种家具带有立柜，开始取代了一些大柜的功能。
20世纪70年代木匠打的整体式家具，里面集成了电视柜、立柜、书柜的功能
20世纪80年代末，各家各户开始到县城购买家具厂生产的成品家具，也都带有立柜。成品家具的颜值要比大柜高出好几个层次，很快，大柜在屋里靠北墙朝南的正统地位就被家具取代。一些农户把大柜放在了屋里靠山墙的位置，也有的把大柜抬到昏暗的下屋里当杂物柜，还有的直接把大柜劈了当柴禾烧。至此，大柜的时代走向了终结。
2000年后——打壁柜成为潮流
2000年后，前双井镇居民在翻盖房屋时，普遍请木匠在屋里打壁柜。一般都是在炕头、炕梢的两面墙上打壁柜，可以把物件就近放进柜里。地面上再购买一个成品立式衣柜，用来存放常穿的衣物。
现在前双井镇流行的炕上壁柜
作者简介：80后，历史、文学、地图爱好者。生于吉林，长于辽宁，求学于黑龙江，读点书，写点字，画画图，走走路。年逾不惑，平凡生活，争取高质量地再活三十年，亲眼看看中国梦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