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味无穷的蚂蚁炒鸡蛋
——呼伦贝尔纪事之三
呼伦贝尔美食多多,那一顿蚂蚁炒鸡蛋是我在当地餐桌上的处女秀。蚂蚁乃大力士,可举起400倍于自身体重的东西,能拖动1700倍于自身重量的物体。用蚂蚁泡酒,喝了可以壮骨,这傻瓜都能理解。只是将此公直接吃到肚子里,我还是有点下不了口。在朋友的鼓励下,我是抱着吃了之后定会力千钧的信念吃第一口也是唯一一口蚂蚁的。当时心里非常忐忑,吃之前始终在想,它是否会像跳跳糖一样在我的口中左冲右突,上窜下跳,挠得我牙根、舌头、颊肌、嗓子眼无处不痒痒。吃了之后发现并没有这些感觉,于是我又想,它会钻入牙缝,定居下来吗?反正我是下定决心不再吃这个小东西了。
多年以后,面对扭伤的脚踝,我想起了同事带我吃蚂蚁的那个晚上(范晔将《百年孤独》开篇第一句话译为,“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下午”。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主人公说,“多年以后我来到激流乡的商店,看到卖布的货架上竖着的那一明一暗两匹布的时候,我蓦然想起了那个瞬间所看到的金河。”)我想,假使当年不惧蚂蚁,坚持啖之,或许这个小动物会给我增添无穷的力量,而今也就不会骨折。吃着那位著名蒙古族骨科专家的“祖传丸散,秘制膏丹”(鲁迅《华盖集﹒忽然想到》),我又想,这药丸里一定有蚂蚁,否则靠什么壮骨!

令人回味无穷的还有尖椒豆腐皮。那是一道东北名菜,东北人的饭桌上少不了它,岂能吃腻?我非东北人,只是在呼伦贝尔工作了四年多,竟也喜欢上了这道菜。有意思的是,我之吃不腻它,却是从吃腻开始的。
交流干部一日三餐都在单位的食堂吃。尖椒豆腐皮时而会潜入饭桌,引逗我们的味蕾。突然间,管理员发现这道菜每天都会被我们几位吃得精光。这位很是细心的仁兄以为我们喜欢,就叮嘱大厨每天都以它为主打菜,来犒劳我们。结果我们终于都把这美食给吃腻了,看见它就没有任何食欲。其实,我们之所以以光盘待之,是因为其他几道菜实在难以下咽。食堂管理员有所不知,他的“实惠”(他们好像称实在为实惠)于此可见一斑。这道名菜终于被我们几个从自己的菜单里给剔除了。
偶尔下馆子,知道这个桥段的朋友在点菜时总要和我开玩笑,“点个尖椒豆腐皮尝尝?你不是爱吃吗?”
从吃腻到吃不腻也就几年的光景。结束首轮交流时光,回到呼和浩特后,突然想起了这道菜,于是又恢复了它在日常菜谱中的地位。这道烹制起来比较简单的东北菜就开始上了“老西子”的饭桌。
只是我不从不买呼和浩特当地品牌比较著名的豆腐皮,而是专门去附近一家菜市场买东北风味的。东北的细薄筋道,当地的粗厚酥软。我以为老板一家不是黑龙江人就是呼伦贝尔人,那口音听着极其亲切。和老板聊过之后才知道,人家是呼和浩特当地人。在呼伦贝尔人心目中,我是不带口音的“老西子”;在我的心目中,这家店的店主是带呼伦贝尔口音的“老西子”。后来,我对这道菜进行了改造,除绿麻椒之外,又增配了红尖椒、橙尖椒,用肉炒。于是这道菜色香味俱佳,成为了非常好的下饭菜。我每周至少吃一次,不然肚子要起义。
呼伦贝尔是木耳的重要产地,因而木耳是餐桌上的必备食材。木耳当主角的名菜是黑白菜,即木耳炒白菜。这道菜素炒,无肉、低盐、少油,颜色搭配鲜明,简单、健康,久居餐桌正席,为人所喜爱。在呼伦贝尔工作时,我首次享用,即垂涎欲滴,外出用餐,每次必点。回到呼和浩特后,我奉行“拿来主义”(鲁迅语),把它变成了我的家常菜,只是略加改造,加了肉、青椒和西红柿,变成了肉炒黑、白、红、绿菜了。“我们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这是鲁迅先生之“拿来主义”,只是他忽略了一点,即不能照搬照抄,而是要活学活用,拿来之后要因地制宜进行改造,不然,有可能水土不服。“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晏子春秋》)经我加工改造后的这道菜就适合了我的口味,所谓适应了这里的水土。

当年,在一家餐馆,见识了另一道名菜——犴鼻。那时,保护野生动物的力度没有现在这样大,人们以吃野味为荣,能吃到犴鼻,那是很有面子的。现在,捕猎犴的事大概没有人干了,这道菜应该成为历史了。犴就是驼鹿,俗称“四不象”,“我们习惯叫它‘扎黑’,堪达罕是森林中最大的动物了,它有牛那般大,成年的堪达罕有四五百斤重呢!”(《额尔古纳河右岸》)人们觉得新奇,于是纷纷下箸,我没有动筷子,只是看他们吃。因为我有“三不吃”,眼睛,鼻子,舌头。用牙咬它们,我的心里感觉不好,仿佛咀嚼的是自己的这些器官。任何动物的这三种器官,我都没吃过。“我们喜欢吞食灰鼠的眼睛,老人们说,那样会给我们带来好运气。”(同上) 我不信这些说辞,所以面对犴鼻这样的美味,丝毫不为所动,也从未因此而抱憾。
吃柳蒿芽炖排骨的经历不能不记。貌似只有在呼伦贝尔才能吃到它。柳蒿芽是野菜,和排骨炖到一起,败火。但它又苦又涩,“菜里没有一滴油”(歌曲《愁啊愁》),当年我只能把几块排骨吃完,柳蒿芽是不吃的,那绿色的汤更是不喝的。我向往甜美的生活,从来不吃味苦的食物,比如苦瓜炒鸡蛋之类。上个月回呼伦贝尔,柳蒿芽炖排骨又摆到了我的面前。我本想一仍旧惯,结果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竟至于又盛了一碗,慢慢回味起了它的苦涩。由口而心,菜的味道,当年交流生活的况味,“喜怒哀乐一起都到那心头来”(电视连续剧《聊斋》主题曲《说聊斋》),彻底终结了我不吃苦菜的神话。此刻想来,竟有点爱上了它。没有排骨也行,尝尝柳蒿芽也并不欺负自己的味蕾。
一次在杀猪菜馆,我喜欢上了拆骨肉。对炖骨头垂涎欲滴的吃货一定都能爱上它。只是当时我说,这家馆子做得最不好的就是杀猪菜。这是朋友间的戏言,若是说与老板听,他一定会把我给打出去。
溜肉段、锅包肉、煎血肠自不待言,细鳞鱼、秀丽白虾、鱼坯子,那是当年我“大肚坛子”经常性的慰劳品。其实,记忆最深的是周末朋友在家中为我们几位戏做的蔬菜炒水果。
当年在呼伦贝尔吃不上呼和浩特风味的稍麦,现在那里有了加盟店,不光有羊肉大葱馅儿的稍麦,还有羊肉沙葱、牛肉大葱等各种馅儿的,蒸的、煎的都有,味道都不错。就连“乌兰花东梁羊杂碎”也已粉墨登场,只是徒有其名而已。对此,我还是有发言权的,因为我就出生在那个著名的地方。
(作于2023年6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