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我国司法实践中仍存在将校园欺凌与校园*力暴**两词混用的误区。

校园欺凌行为概述

2019年6月10日上午，西安市某职业学校的学生珊珊和小乐在老师的陪同下来到长安区某派出所报案。

报案人珊珊和小乐都称自己于6月8号晚 在学校宿舍遭受校园欺凌 ，并被拍摄果照。

警方介入调查取证，发现被害人所称的欺凌行为属实。

施害者共计5人，均为西安市某职业学校的在读学生。

在欺凌者小楠、婷婷、小娇三人的 手机内均发现了欺凌他人的视频 。

视频内容显示，她们每个人抽打了珊珊和小乐数百个耳光。

在连续踢打两名被害人一个小时后她们逼迫珊珊果体跳舞，要求她光着身子坐在宿舍的地板上并拍摄其隐私部位。

这5名学生在此之前也对其他两位同学实施了类似的欺凌行为，她们威胁被害人不许告诉家长和老师，不然就把被害人的果照和视频发到网上。

该案件中欺凌者虽均为未成年人，但欺凌行为恶劣，且事后认罪态度不佳，长安区人民检察院本着 “宽容但不纵容”“教育为主，惩罚为辅” 的原则改变原定的两年的量刑建议。

2020年12月28日，长安区人民法院判处5名被告人犯寻衅滋事罪，按犯罪情节的轻重分别处以三年六个月、三年和两年的有期徒刑。

一审判决后被告人不服提起上诉，2021年6月28日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维持原判。

从本案（以下简称为“西安欺凌事件”）中可以看出，如今校园欺凌的手段愈发复杂化，不再局限于对他人身体实施直接的伤害行为。

准确分析校园欺凌行为的类型和危害 ，有助于提升学校、家庭和政府对校园欺凌治理的重视程度。

一、校园欺凌的类型

随着互联网和自媒体的使用越来越广泛，校园欺凌由直观可视、易判断逐渐发展为隐蔽、难判断，这无疑增加了政府和学校及早发现、认定、解决校园欺凌的难度。

校园欺凌的手段愈发复杂化，方式也更加新型化 ，其手段与方式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对他人实施*力暴**行为。

已经发展为包括对他人进行身体的、语言的、心理的、精神的等多种直接或间接伤害行为，即直接欺凌和间接欺凌。

（一）直接欺凌

直接欺凌是指施害者故意实施对受害者身体或财产的*力暴**行为，侵犯他人的健康权和财产权。

身体*力暴**是直接欺凌中最为常见的一种手段 ，通常表现为一个学生或一群学生踢、打、推身材矮小、年龄较小的学生，是一种具有攻击性的行为。

除此之外，欺凌者会强迫对方作出一些*辱侮**行为（下跪、磕头、自扇巴掌等）来使受害者感到羞耻，侵犯受欺凌者的人格尊严，如“西安欺凌事件”中被害者被要求光着身体跳舞。

除身体*力暴**之外，直接欺凌还包括了对受害者的财物故意损坏、强要硬要等*力暴**行为。

直接欺凌强调施害者欺压凌辱处于弱势地位的受害者 ，双方力量对比悬殊。

直接欺凌行为侵犯受害者身体权和财产权，严重者还会演变为故意伤害或过失伤人行为。

由于 直接欺凌行为危害更加直观和行为可被量化定性 ，往往认定为违法或犯罪行为，故被重视的程度最高。

（二）间接欺凌

谈及间接欺凌，首先来看一个真实案例。

2016年12月11日，网络上的一篇长文引发网民热议，文章讲述了就读于中关村二小的一名男生在校期间遭受了同学长期的恶意欺负。

欺凌者不仅对他进行所谓的开玩笑以及起*辱侮**性的外号等行为，甚至将厕纸、尿液洒在小男孩身上。

在遭受长时间的欺凌后，该名受害学生患上了重度抑郁症。

受害者家长向该校教师反映情况后，并未得到有效的解决方法 。

校方坚称这只是学生贪玩，开了一些过分的玩笑，欺凌者的家长认为这只是孩子们之间的调皮行为，两方均不认可受害方家长所坚持的“校园欺凌”观点。

这个案件中双方争执的焦点在于如何定义间接欺凌行为。

间接欺凌是指言语欺凌、网络欺凌、社交欺凌等非传统性的攻击行为 。

不同于直接欺凌给受害者造成的身体伤害、财物损失那般直观可视，间接欺凌造成的伤害更多体现为受欺凌者内心的创伤，行为后果更具隐蔽性。

间接欺凌可分为言语欺凌、网络欺凌和社交欺凌 。

1. 言语欺凌

言语欺凌是指欺凌者利用他人的弱点、缺陷（例如身体残疾、长相不佳、肥胖或者瘦小、智力缺陷、家庭贫困、行为方式怪异等）讥笑、嘲讽、捉弄对方，给他人造成心理阴影。

在中关村二小欺凌事件中，施害者给受害者取*辱侮**性讽刺性外号，并长期持续地使用该外号称呼受害者。

虽未给受害者造成任何身体伤害，但是严重威胁到受害者的心理健康和精神健康，这属于一种具有伤害性的言语欺凌行为。

另外， 基于恶意中伤、*辱侮**、诋毁他人的目的 ，捏造并故意散播谣言的行为亦属于言语欺凌行为。

恶意捏造并传播谣言来中伤未成年人，会导致其心理健康遭受不可预估的伤害，严重的会损害未成年人的名誉权，侵犯其人格尊严。

未成年人本就心智不成熟，外界的恶意评价会使其自尊心、自信心受挫，可能引发未成年人的过激反抗，加入以暴制暴的队伍，成为新的加害者。

2. 网络欺凌

随着互联网和自媒体的发展， 社交媒体成为欺凌者实施欺凌的主要工具 ，网络欺凌成为间接欺凌主要的表现方式。

网络欺凌主要表现为欺凌者在微博、QQ、微信等网络社交平台上发送威胁性的短信、传播让人觉得难堪的图片或者视频、泄露和侵犯个人隐私、进行人肉搜索等。

就如上文提及的“西安欺凌事件”中，欺凌者拍摄被害人裸体跳舞的视频和隐私部位的照片，在自建的QQ群中进行传播，使用*辱侮**性的词语讥笑被害人。

网络欺凌具有主体匿名性、传播速度快、影响力广泛、持续时间长等特点 ，被比喻为“看不见的拳头”。

这种欺凌行为对受害者心理健康造成的负面效应普遍较直接欺凌更为严重。

遭受网络欺凌的受害人担心个人信息遭受进一步地泄露，往往不敢报告家长或老师，对欺凌者言听计从。

同时， 大多数网络欺凌的加害者使用匿名的方式实施欺凌行为 ，这使得对网络欺凌的监控难度远大于传统的欺凌行为。

3. 社交欺凌

社交欺凌，即俗称的“冷欺凌”，其指通过捏造传播谣言或者告诉同伴“不要跟某某玩”等方式从群体中孤立、排斥某人。

“冷欺凌”对学生造成的伤害具有隐蔽性及长久性 ，周围的人一般难以察觉受害者的心理变化。

在遭受来自同伴的排挤后，受害人往往会感到孤立无助、内心受伤，在参加集体活动时感觉格格不入，进而产生自我怀疑、自我厌恶等负面情绪。

遭受冷欺凌同样会打击学生学习的积极性，排斥学校生活 ，产生厌学心理、逃学行为，严重的会使受害者产生人格行为障碍。

但很多家长与老师无法认识到社交欺凌的危害性，他们错误地认为这是日常社交活动中不可避免的摩擦冲突。

甚至部分家长指责被孤立的孩子不合群，性格孤僻，要求孩子要乐观向上，忽略儿童的内心创伤。

只有让教师与家长正视间接欺凌行为的危害性，才能消解这些误解与迷思，从而在学校和家庭中树立正确的反欺凌观念。

（三）校园欺凌与校园*力暴**的区别

追溯至2016年之前，我国通常认为校园*力暴**与校园欺凌属于同种行为，即便学者是以校园欺凌现象为研究内容，在其文章中使用的也是“校园*力暴**”一词。

在政府文件中，校园欺凌与校园*力暴**一般都是一并出现，混合使用 。

直至2016年，我国《通知》首次将校园欺凌作为专用术语进行解释定义，使得校园欺凌概念明晰化，各类期刊文献和调研报告开始使用校园欺凌一词。

但迄今为止，无论是部分媒体关于校园欺凌事件的报道，抑或是部分公安机关通报关于校园欺凌事件的处罚决定，仍存在用校园*力暴**一词来替代校园欺凌的情况。

对于是否应当区分校园欺凌与校园*力暴**，学者们各执己见 。

一种观点认为，从力量对比或*力暴**程度上看，*力暴**行为的严重性远大于欺凌行为，故欺凌与*力暴**在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二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校园欺凌属于校园*力暴**的种概念，欺凌行为只是*力暴**行为中的一种。

校园*力暴**是指施暴者针对在校师生实施的*力暴**行为 ，这种*力暴**包括对人的*力暴**，也包括对物的*力暴**。

通过对比两者的行为主体、行为特征和危害结果可知，校园*力暴**与校园欺凌属于两种不同的行为，不应将这两个词语混合使用。

从主体上看， 校园*力暴**的施暴者不仅包括学生，还包括校内教职员和其他校外入侵者 。

就受害者而言，校园*力暴**的受害者群体范围有别于校园欺凌，前者除学生以外还包括教职员工。

从行为特征而言， 校园欺凌要求被欺凌者势孤力薄，双方力量存在明显失衡 。

而校园*力暴**对双方力量对比并无要求。

就行为的危害结果而言，校园*力暴**造成的身体伤害和财物伤害具有即时性和短暂性特征，更多表现为身体上的疼痛、财物的损失。

但校园欺凌着重强调通过行为实现对欺凌者心理的凌辱与欺侮。

危害结果具有持久性，当事人可能在较长时间内都无法摆脱欺凌或被欺凌所带来的*力暴**倾向、自卑自弃、暴躁易怒等不良影响。

将校园欺凌与校园*力暴**两词混用会导致治理范围的模糊和治理措施的笼统性 。

二、校园欺凌的危害

2016年，校园欺凌专项治理工作正式开始，迄今为止我国校园欺凌工作取得较好成效。

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未成年人检察工作白皮书》，我国从2017年至2020年间被提起公诉的校园欺凌被告人人数逐年下降，下降幅度逐年提升。

我国校园欺凌治理工作初见成效，安全校园建设工作步上正轨 。

但是，我们应当认识到， 即便校园欺凌的发生率逐年下降，但行为的危害性大 ，在中小学生的身心发展过程中存在不容忽视的安全隐患。

校园欺凌不仅侵犯受害者的身体权，而且会让其在正常的社会交往活动中产生不适感，更严重的还可导致受害者出现精神压抑或心理恐惧等精神问题。

如果青少年长期处于胆战心惊的精神状态下，轻者会出现抑郁、失眠、逃学、精神不集中等行为。

严重的还会留下难以平复的心理创伤，出现永久性的焦虑不安，极度不自信，社交适应能力差，严重影响其正常学习和生活。

青少年时期是人类心理发育和性格形成的关键时期 ，这个阶段的个体心思细腻、敏感，容易受外界因素干扰。

一旦发生校园欺凌，容易使青少年在人格塑成过程产生偏差，形成不健全的人格。

大部分受欺凌者缺乏自信和胆量，容易形成自卑的性格。

严重的欺凌行为会降低受欺凌者的自尊心，产生自我怀疑或自我贬低，变得更加怯懦。

受欺凌者通过持续封闭自己来获得安全感，拒绝社交 ，在日常生活中越发独来独往。

一部分被欺凌者在遭受长期欺辱后心理健康出现问题，采取自残自杀等极端的方式去抒发自己内心的不满和愤怒。

甚至疯狂报复欺凌者、教师和无辜社会公众，从受害者的身份转变为新的施暴者身份。

在实践中也存在部分受害者因为害怕再次遭受欺凌 ，选择加入欺凌者的队伍以求“自保”。

正如本章开头提及的西安市欺凌事件中，其中一名施暴者小语曾经也是校园欺凌的受害者。

此次欺凌事件中其他4个施暴者在2019年3月某个晚上连续打了小语180个巴掌并录制视频上传到QQ群进行传播。

事发后组织者小楠在微信上对小语进行口头道歉， 小语接受了小楠的道歉后选择加入这个小群体以求自保，和他们一起欺凌校内其他的同学 。

此外，校园欺凌不仅给受害者带来伤害，而且对施暴者也存在潜在的影响。

据韩国一项调查显示，有过校园欺凌行为的学生中60%的人在其24-35岁的年龄段之间至少发生过一起刑事犯罪案件，40%的人实施两或三次刑事犯罪行为。

基于破窗理论，人的不良行为会受到社会脱序的强烈暗示 。

对于欺凌者而言，如果法律没有及时遏止他的欺凌行为，那么这无疑是暗示他可以继续实施欺凌行为。

当施暴者沉溺于欺凌他人所带来的快感，且无需为自己的越轨行为负责或是承担的违法成本较低。

他们会随着施暴次数的增加、施暴时间的累积不断升级自己的不良行为，从而演变成犯罪行为。

而 潜在的欺凌者也会收到社会脱序的暗示，将思想付诸于实际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