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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康宁出狱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送她的女警递给她一把伞,她没接。借了还要还,可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来这了。
漆黑的小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干涸的门轴发出“嘎吱”的声响,随着她的离去被淹没在喧嚣的雨声中。
快三年了,她同来时一样,还是只有一个老旧的双肩背包,里头少了些最初的惶恐和绝望,多了些蹉跎和沧桑。
被方寸天地禁锢的漫漫岁月将她变得麻木而迟钝,连出都不觉得一丝的兴奋。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没有妈妈,没有家,没有栖身之地,更没有未来。
为了怕淋湿背包里仅有的两身衣服,康宁没把包顶在头上挡雨,而是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任凭雨水浇透她全身,冷意从四肢百骸涌起,牙齿不自主地打着磕。
一辆黑色轿车从对面快速驶过,而后刹车灯骤然亮起,很快掉了头追上她。
副驾驶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俊朗英气的男人脸庞,一双眼睛隔着磅礴的雨幕熠熠生辉,语气却难掩惊诧:“康宁?”
康宁捋了把眼前糊着的湿发,看清来人后心头一震,涌起了久违的惊喜,像是溺水的人攀住浮木、沙漠的独行者骤见绿洲,有种绝处逢生的心安。
她知道自己不用淋雨了,至少在这一刻,在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个已然陌生了的世界的时候,从漆黑前路中亮起了一束名叫“霍桑”的光。
“霍……霍医生……”
霍桑示意她赶紧上车,眼睛跟着她移动,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你不是十一月份出来吗?”
康宁迅速上了车,才后知后觉地窘迫,她这一身水把座椅都弄湿了,只能尽量往前挪,只坐了四分之一。
“我表现好,提前了半年。”
霍桑点点头,眉目舒展开,伸手打开了暖风,又从中控台下面拿出一条干毛巾给她:“那就好,我还以为……”
“以为我越狱了?”康宁拿毛巾捂着嘴轻笑一声,“那我可不敢!”
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眸,看到了里头明显的信任和极力隐藏的无奈,霍桑也有些心酸:“我以为你会受打击,一蹶不振,没想到……挺好的,康宁,你没有让你妈妈失望。”
康宁蓦地一震,垂下眼苦笑:“没办法,我也不能跟着她一起死,只要活着,日子就总要过。哪怕外头再难也比在里头强,所以我还是努力想早点出来。
“就像现在我这么狼狈却又无力改变,就只能苦中作乐了,笑着总比哭强。”
沉默在封闭的车厢内蔓延开来,几乎让人窒息,只有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响声,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许久,康宁闷闷地开口:“对不起霍医生,让你的心情也跟着变得不好了。”
霍桑侧头看了她一眼:“并不会,我反而很庆幸今天恰巧从这里路过碰到了你,虽然微不足道,但是康宁,我希望你相信,更多的幸运在等着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康宁转头去看他,霍桑正在专注地开车,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凌厉,鼻梁高挺,唇角微抿,整个人严肃沉稳,看起来十分可靠。
这样的情景和感受,似曾相识。
车窗外雨势未减,“噼里啪啦”地落在车顶上,又顺着玻璃流下,汇聚出一道道水痕。
康宁忽然想起,霍桑曾经陪过她一次的,也是这样的大雨天。
2
那天母亲确诊了肝癌晚期,是霍桑亲口告诉康宁的,他面上眼中有淡淡的悲悯,却平静地说着最残忍的话。
康宁站在医院走廊中,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外头骤然响起一声炸雷,将她空白又混沌的大脑撕裂出一道缝隙,而后灌进了凛冽的寒风,几乎将她整个人冻住。
她从没有一刻觉得这样愤恨和怨怼,哪怕她曾经走过的岁月遍布荆棘。
康宁是单亲家庭,父亲在她三岁时出轨了,被母亲抓了个正着,连狡辩都没办法,索性直接撕破了脸。
当时的婚姻法还没有过错方净身出户这一说,就算有,以母亲的单纯也抓不到父亲出轨的有效证据,她只会流泪。
母亲是个过分心软又胆怯的人,当初父亲追她时甜言蜜语软磨硬泡,她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婚后父亲不务正业,好吃懒做,她又念着从前的那些旧情一忍再忍,自己辛苦赚钱养家。
离婚时,父亲故意拿康宁的抚养权威胁她,她便无计可施,放弃了所有,只抱着康宁走了。
有时候,康宁甚至说不清母亲到底是软弱还是坚强。软弱到不敢跟贱男人鱼死网破,却坚强到毫不犹豫地独自抚养女儿。
而母亲,也确实做到了。
俗话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康宁的母亲用实际行动诠释和证明了这句话。
离婚后的她,像一个张开翅膀护崽的炸毛母鸡,对康宁总是温柔又极有耐心,却也学会了对欺负康宁的孩子们疾言厉色,跟指指点点笑话康宁没爸的邻居大妈对骂半个小时,什么难听话都说得出来。
整个人像是绷着一根弦,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某些东西,将所谓的体面和教养全部摒弃,逼自己穿上铠甲,变得刀枪不入。
然后,成为一台时刻运转、好像永远不会累的机器。
在康宁的印象中,母亲几乎没有一天是闲着的。打好几份工是常态,下班后还会趁夜里时间做一些手工活,比如小零碎的饰品、毛线织的拖鞋面、塑料珠子串起来缝制的手拿包,或者是花圈店的假花。
反正母亲的手总不会停下,眼圈长年累月地发着乌青,严重的睡眠不足和生活压力将她压得直不起腰,她迅速衰老下去,比学校里跟她同龄的康宁的老师看起来老了将近十岁。
以至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老师甚至在称呼上犹豫了。
母亲却毫不在意,只是将康宁交给老师,说了许多拜托和感谢的话,对她家的困苦却只字不提,也无意享受那些对贫困生的补助。
她不想让康宁被同学们看不起,哪怕她再苦再累多打两份工,也只想为康宁要一份应有的平等和尊重。
康宁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小时候母亲出去打工把她锁在家里,她就自己躺在床上睡觉,或者玩玩具。
那是母亲用剩下的塑料彩珠给她编织的一只小青蛙,是她唯一解闷的东西,翻来覆去玩到母亲回家,总会摸着头夸她乖。
初中时,她开始学着自己做饭,这样母亲就不用中午特意赶回家了,节省出的时间至少能休息一会。虽然她知道母亲并不会,母亲只会抓紧时间多做几件工。
做饭时出过不少岔子,锅碗瓢盆摔了是常事,还切过手,最严重的一次是被开水烫了脚。
因为她没做好及时的冷水处理,等母亲带她赶到医院时,袜子和皮肤已经发生了粘连,一揭便是血肉模糊,疼得她手脚乱蹬,撕心裂肺地哭喊。
母亲按住她,眼睛使劲瞪着,似乎要将这情景刻在眼底,将自己也伤得鲜血淋漓才能将心疼消减一些。
最后还是她反过来安慰母亲,说疼得麻木了反而不觉得疼了,没关系。
康宁永远忘不了母亲那时的眼神,像是穷途末路的野兽,又像是绝望无助的囚徒。
似乎已经拼尽了全力却仍旧得不到上天一丝一毫的眷顾,甚至将更多的磨难加诸在她们身上。
她想,母亲会有再嫁的想法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找一个人,不说分担她的苦难,至少能让她在最累的时候有所依靠,不至于坚持不下去。
可惜,苦难根本不曾远去,只是换了个方式罢了。
3
康宁觉得,母亲就是被父亲害的。
因为她得到过的太少,所以才会轻易被别人对她的一点点好打动,哪怕那好在康宁看来几乎不值一提。
康宁的继父是个看上去很温和的人,说话文质彬彬,做事也周全,在邻居那里很有好人缘,许多人都觉得带着拖油瓶的母亲配不上继父。
实际上,他只是个人前体面、人后混帐的王八蛋罢了。酗酒、嗜赌还有*力暴**倾向,当然,母亲在嫁给他之前是不知道的。
继父在一个物流公司做库管,收入还可以,却全被他拿去赌了,后来因为酒后误事丢了库房的货,来找母亲拿钱赔偿时才被发现——他完全没有积蓄,甚至还有负债。
母亲因为不愿意康宁被嫌弃,结婚前就跟继父两个人商量好了。钱财归属各自分明,康宁的学费和生活费都由她支付,家里的日常开销AA,两人就算搭伙过日子。
话虽然说得清楚,可人的心却无法完全按照规定走。
当继父跪在母亲面前苦苦哀求借给他钱补一下亏空,不然他就会失业甚至有牢狱之灾,并且指天誓日地保证不会再犯,会好好挣钱、一定还给她的时候,母亲到底是心软了。
毕竟,继父曾经在母亲丢了工资崩溃无助时出手帮过她,曾给过她绝望中唯一的温暖,哪怕他或许从一开始就有其他的目的,但不妨碍母亲将这份情记得很深。
母亲最后还是决定给他一次机会,也正是这一次,开启了她新的不幸。
很多时候康宁都恨母亲的心软,为什么在经历了这么多辜负和磨难之后还会去选择善良,还会愿意去给出自己的一份真诚和信任,这些最终只换来痛与泪,还有更深的伤。
继父拿了母亲的钱度过难关后,觉得有了给他兜底的人,不仅没有回头,反而变本加厉,搞到最后丢了工作,索性开始撒泼无赖吃软饭。还变着法问母亲要钱,母亲不给,他就拳脚相加。
康宁那时已经上了大学,开销虽然大了,但她每学期都能拿到奖学金,还利用课余时间打工。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和母亲省吃俭用从指甲缝里省出的钱,竟然都进了继父的口袋。
母亲还落得一身伤,为了不被她发现总是小心藏着,要不是她临时回家拿东西还发现不了。
继父刚走,母亲瘫坐在满地狼藉中,鼻青脸肿,在她的一再追问下,才断断续续说了这几年的情况。康宁气得浑身发抖,恨继父更恨自己,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当时她差点就去找继父拼命,被母亲哭着拖住腿:“妈这一辈子已经毁了,怎样都不会好了,但是宁宁,你不一样,你长大了,还有更好更光明的未来。
“妈陷在这里无所谓,你一定要脱离这样的沼泽,努力往前走,永远别回头。”
当时的她以为母亲只是迫于现实的无奈而给予她的鼓励和期待,后来才知道,那是来自于生命即将终结的不舍和不忿。
大二那年初秋,康宁突然接到了陌生来电,说是她母亲在工作时晕倒进了医院。
她赶到时母亲还在昏睡,霍桑正站在床边写病例,回头看到她被雨淋得浑身湿透、六神无主的样子,无声叹息。
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母亲因为常年的劳累和精神压力,去年就出现了食欲减退和疼痛的情况,一直在自行服药。
后来症状加重才来了医院做检查,确诊了肝炎伴轻微肝腹水,住院治疗过两次,都是进行到一半就说女儿要回家了,硬要出院。
霍桑是她的主治医生,虽然尽力劝说,但还是要尊重病人的意愿,并且他看得出来,病人的治疗意向不是很积极,始终要求对女儿严加保密。
病情就这么拖着,继续恶化,直到这次晕倒,已经是癌症晚期了……
康宁听完后呆呆地站着,走廊里行人来去匆匆,几次差点撞到她,最后还是霍桑拉了她一把,才回神。
“我知道了,谢谢霍医生。”
她说完没再进病房,而是缓慢走进了楼梯间。霍桑站在原地看着她伶仃单薄的背影,觉得她的灵魂已经支离破碎。
霍桑听病人说过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故事,也深知她们对彼此有多重要,完全能想象康宁的心情,但又不知如何劝慰。
他见过的生离死别已经太多了,这世间的遗憾总是如此,很多时候,金钱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半晌,他还是没忍住,买了杯热牛奶走进了楼梯间。
窗外风雨呼啸,此间却一片死寂。康宁将自己缩成一团靠在墙上,只有微微耸动的肩膀显示着她的悲痛。
苦了太久的人,连哭都不会嚎啕了。
他走过去,将热牛奶贴在康宁侧脸上,手指碰到她额发上的雨水,凉得吓人。突然就有点后悔忘了拿条干毛巾来。
康宁抬起头看他,竟然扯出个笑:“霍医生,应该还有希望吧?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看起来又很厉害,一定能救我妈的对吧?”
霍桑叹气:“很抱歉,但我必须实话实说,治愈的几率和必要性都不大了……”
“是不是需要换肝,我可以的,什么时候做配型?需要我注意什么,是不是不能吃蛋黄,还不能喝酒,我本来就不喝酒的……”
霍桑皱皱眉,发现康宁根本没在听他的回答,只是在自说自话,似乎想抓住臆想中的海市蜃楼。
她一身狼狈,连头发丝都带着无助,巴掌大的小脸几乎没什么肉,愈发显得眼睛大,内里却空空洞洞。
霍桑有一瞬间的心疼,感觉她比病床上那位母亲也好不到哪去,犹豫了一下,伸手按在她肩膀上,轻轻拍着。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尽力。”
康宁这才动了,缓缓靠近霍桑臂弯当作支撑,终于放声大哭,将喧嚣的雨声都盖了过去。
一场发泄带走了她的无助,康宁迅速恢复了坚强,像这些年走过的每一天那样。
她办了休学,找了份临时工作,一边赚钱一边照顾母亲,跟霍桑也渐渐熟了起来。
霍桑大概是天生的医者,善良且仁义,对病人尽职尽责,对她们母女也是颇多照顾,尤其是对康宁。她只比他小六、七岁,肩膀那样瘦弱,却必须扛起如山的重担,让他不免心生恻隐。
偶尔会给她买点小蛋糕、奶茶什么的,看科室的小护士们都喜欢吃,大概会让女生心情变好。
康宁确实很喜欢,吃的时候总是眯着眼笑,还会兴奋地给母亲描述味道和口感,像是能暂时忘记眼前的困苦。霍桑觉得,这就很好了,活着已经如此艰难,能笑一时便是一时吧。
可惜,命运总是对这个小姑娘太过残忍。
在决定给母亲试用临床新药以后,康宁回了趟家,打算把母亲偷偷留给她的钱取出来,结果碰到了刚找出存折的继父——他又欠了赌债,把主意打到了这救命钱上。
两人争夺间,继父对她拳打脚踢,甚至发疯地想要掐死她。康宁拼命反抗,在几乎窒息之前,摸到了茶几上的水果刀。
母亲患病住院,继父想偷偷卷走救命钱,女儿撞见当场撕破脸
那一刻,她想起了母亲浑身的伤和枯槁的脸,还有她们母女困苦的前半生,像是要毁灭一切那样疯狂。
最后,继父脾脏破裂,大腿神经及肌腱重度断裂,病情较重;康宁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警察来病房带她走的那天,是霍桑帮忙拦在门外的。
康宁给母亲削了最后一个苹果,又像往常一样叮嘱了几句才离开,关上门后看到了霍桑:“霍医生,我妈那,反正你尽力吧……我已经拜托了要好的同学,后事她们会帮忙的。”
说着又叹息:“我妈给我取名康宁,多么美好的愿望,我却一个都没达成……”
那天康宁出人意料地平静,一滴眼泪也没流,她走得很慢,再也没回头。
霍桑在后面看着,突然涌出强烈的不安,两步追上去握住她手臂:“你照顾好自己,我会去看你的。”
“谢谢你,但是不用了。”
直到康宁母亲去世后,霍桑带着遗物去探望她,她都拒绝见他,过后还有两次,也是一样。
康宁像只鸵鸟一样躲藏起来,只要不去听、不去问,就能装作母亲还活着。
至此,已经过了几百个日夜,她还是没能真正放下。
4
霍桑停下车,看着旁边睡着的康宁——眉头紧皱,眼角溢出泪水,整个人不安地颤抖,口中喃喃叫着“妈妈”……
他伸手推了推她,康宁醒转过来,快速抹了把眼泪:“霍医生?”
“到了。”
“这里是……”
“今晚路况不好,我就不送你回去了,先在我家将就一晚吧。”
康宁有些发怔,她和霍桑并不陌生,却也算不上多亲近,何况还隔着这些未见的岁月,她实在不好意思叨扰。
但她又确实无处可去,之前跟母亲住的是继父家,后来她出了事,继父的亲生儿子就闻讯而来,将继父和房子一并接手了。如今天大地大,却早已没了她的容身之处。
霍桑过来给她开车门,轻易就看懂了她的犹豫:“走吧,不用觉得别扭,我答应过你母亲会尽力帮助你的,况且她留给你的东西还在我这。”
话说到这里,康宁乖乖地跟着霍桑回去了。
房子是格局通透的两居室,客厅很大,装修风格简单中暗藏格调,跟霍桑本人很像,有种涓涓细流的温润儒雅。
屋内收拾得干净利落,鞋柜内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款式的男士皮鞋,看得出是他一人独居。
康宁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来不及细想,就被霍桑催着去洗澡了。
温热的水流像是母亲的怀抱,康宁缓缓闭上眼滑下去,任凭自己被淹没,胸腔失去空气憋得几乎要炸裂,她却觉得自己这才活了过来。
霍桑提前给她准备了自己的衣服,有些大,康宁愣愣看着,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医院楼梯间里那人沉稳有力的臂弯,似乎是这世间最后的吊桥,托住了她当时摇摇欲坠的心。
胸口骤然一跳,康宁觉得有点脸热,忍不住苦笑——自己还真是像极了母亲,总是对别人的那一点好记得很深。
出去时,霍桑正在做饭,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泡热水澡不能太长时间,你看你脸都红了。”
康宁有些心虚,闭口不答,走过去看见他用左手拿铲炒菜:“霍医生,原来你是左撇子吗?之前没发现……”
霍桑身形微微一顿,没回头:“左右手都可以,现在用左手多些。”
“那你可真厉害,做手术的时候可以左右配合,天衣无缝。听说你们医生的手都很稳呢,还能给鸽子蛋做缝合,我在电视上看过……”
霍桑却似乎对此话题兴趣缺缺,并不接话,只是端菜上桌叫她坐下吃饭。
厨艺意外地很不错,客观来说比自己差点,但康宁却觉得比自己做得有滋味多了,又或者是,两个人一起吃的缘故吧。
饭后,霍桑从卧室拿出了一个小腰包,康宁一眼就认出了是母亲的。她心头一痛,接过时手都是抖的,甫一打开,泪水便扑簌簌地落下。
里头装着家里的钥匙和零散的现金,还有一只毛线编织的大头兔子,是她十二岁时第一次亲手为母亲制作的礼物。
霍桑从夹层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当初你走之前交给医院的费用,你母亲放弃治疗,把钱要了回来,让我替她存在了这张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康宁拿在手里,觉得有千斤重,心里却刺刺地痛。原来母亲没有继续治疗,她是活活病死的……
她狠狠闭上眼,将涌上来的嘶吼生生压抑在喉间,死死攥紧银行卡,边角在她掌心硌出血红一片。
忽然,有温热的手掌覆上来,有力而执拗地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顺便也剥开了她紧缩成一团的心。
霍桑在她耳边低叹,气息很轻却很踏实:“你应该最明白你母亲的心意,过去的已经过去,没必要深陷在泥沼里,人活着总要向前看。”
母亲生前也说过类似的话,甚至放弃生命给她留下了重新开始的希望,她自然不能辜负。
康宁点点头,将母亲的遗物仔细收拾起来,正要跟霍桑说她的打算,门铃就响了。
霍桑起身去开门,见到来人立刻变了脸色:“你又来干什么?”
门外那女子闪身进来,身材高挑,面容姣好,通身都是咄咄逼人的气势:“干什么?我来看看你甩了我之后过得有多好!”
霍桑靠在门边,无奈地揉着眉心:“童雪,明明你也厌倦了,我也确实配不上你,好聚好散,怎么就成我甩了你呢?别无理取闹了好不好!”
童雪狠狠一顿,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我堂堂房产集团的千金,追求我的男人数不清,我却只喜欢你、只对你好,难道这些情分还比不过我几句酒后失言吗?”
“你我都知道的,那不是失言,是你的真心话,但是我并不怪你,甚至能理解你,所以我放你走。你也不是留恋我,只不过是自小呼风唤雨惯了,受不了我先提分手,不甘心罢了……”
“你胡说!”童雪尖叫着打断霍桑,又迈进来一步,正正与康宁四目相对。她正准备躲进客卧的,脚步就此顿在原地。
童雪指着康宁质问:“霍桑,这是谁?”
“跟你没关系。”
“你是因为她才跟我分手的吗?”
霍桑皱眉,也带了怒意:“你没有权利知道,闹够了就离开。”
童雪冷笑:“霍桑,你果然是废了,连眼光都变得这么差劲……”
说着转过头嘲讽地扫视康宁:“竟然看上这种营养不良的类型,真是丢脸!不过,她倒是不会嫌弃你……”
“住口!”霍桑低吼一声,童雪和康宁都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铁青着脸,眉宇间都染上了阴鸷。
“童雪,你怎么永远不懂,贬低别人并不会让你变得更高贵,只会露怯,最后丢脸的只有你!”
好脾气的人发怒总是更让人惧怕,童雪抿着唇喘息,到底没再纠缠,跺着脚走了。
康宁站在原地,尴尬地不知进退,心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原来,霍医生的女朋友是豪门千金。也是,霍医生一表人才,前途无量,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肖想的……
“对不起康宁,她说话有些不好听,你别放在心上。”
霍桑温声道歉,康宁无所谓地摇摇头,她是真的不介意,从前听过许多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
想了想,还是说了:“霍医生,我明天想回去。”
霍桑愣了愣:“其实你可以留在这里,机会也多一些。”
康宁摇头苦笑:“我没学历又有前科,很难找工作的,回小城可以试着做点小生意。我在里面学了很多技能,厨艺、缝纫、编织、西点,甚至木工和雕刻我都会。
“我在那里埋葬了前程,还想从那里重新开始。”
5
第二天康宁没让霍桑送她,而是自己搭了汽车。
她先买了部手机,跟霍桑交换了下号码,通讯录里空荡荡的,她暂时也没打算联系其他人。
两、三年间,小城的变化是巨大的。道路扩宽了一倍,街边的门店都换了新的,原有的建筑*迁拆**了一部分,包括康宁从前居住的小区,现在已经变成了带电梯的居民楼。
她一路走着看着,试图找回一些从前的记忆,最后才发现寥寥无几。大概是因为不曾发生过什么值得她铭记的事吧,除了刻进骨子里的困苦,快乐几乎没有。
碰到了几个老邻居,还能认出她来,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是给人提供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康宁并不在乎,从她决定回到小城那刻开始,就做好了准备去面对所有的指指点点和无端恶意。
人就是这样,明明与己无关,也不曾伤害到他们本人的切身利益,却还是要跟着骂两句、踩两脚,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他们的高尚和正义。
至于背后的真相,根本没人在乎,甚至从没想过去了解,而既定印象和偏见是很难扭转的。
康宁没时间去关注和改变,她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
好在批发市场还在原来的地方,康宁去转了转,批发了点小玩意,晚上去夜市街摆了个小摊。又在附近便宜的小旅馆找了间房先住着,打算摊子稳定了再租房。
生意比她想象的稍微好一点,但是利润微薄,现在年轻人大多在网上购物,中年人又热衷于讲价。
康宁观察了两天,决定加张小桌,带上手机贴膜。成本低难度也低,自己试了两次就学会了。她也不贪心,别人贴一张十五元,她就要十二元,一晚上也能挣不少。
唯一的问题就是城管会隔三差五地来赶人。
康宁买不起摊位,便跟着其他小贩一起在路边摆零摊,不合规矩,城管抓到是要没收货物加罚款的,所以他们一向都十分警觉。
今夜下雨,街上人本就不多,康宁原本就打算早点收摊的,哪知道城管这么兢兢业业冒雨抓人,只能惊慌地收拾了东西,先跑再说。
刚转过街角,身后追上来一辆车,康宁心头发慌,立刻加快了脚步,结果被人叫住:“康宁。”
那声音熟悉又可靠,似乎总在她淋着雨时出现,给予她一片暂时可以栖身的屋檐,让她的心也收获安定。
康宁抱着东西坐上车,有些惊讶:“霍医生,你怎么在这?”
说完又笑了:“你好像天使啊,总是这么恰好地出现,拯救我于危难之中。”
她语调轻松,没了上次见面时的紧张和窘迫,脸色也好了些,虽然还是瘦,但眼睛却亮了起来。
霍桑很是欣慰,也跟着笑:“我可不是恰好出现,我每天都会来。”
康宁心头一动,有什么破土而出,拱得她喉头发痒。从霍桑家到这里,来回要三个小时的车程,他竟然每天都来……
“你来……干什么?”
“能干什么,来看你啊!”霍桑说完顿了顿,嘴角还笑着,眼里却瞬间寂灭,“也想看看……该如何重新开始、有多难?”
他声音低得像叹息,但康宁还是听到了,莫名有些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来不及细想,霍桑已经转开了话题,康宁又兴奋起来,掰着指头给他讲自己赚了多少钱,还认识了几位好心的大哥大姐,教了她不少做生意的窍门。
霍桑一直认真听着,间或给她几句建议和鼓励,把她送回旅店后就直接走了。
康宁看着雨幕中猩红的尾灯,像是燎原的星火,逐渐将她胸口烧得一团热。
何其有幸,她贫瘠坎坷的生命中能有霍桑的出现,像是浓雾中的晨光,熹微却充满希望。
当时的康宁以为,只要她够努力不怕吃苦,生活就可以慢慢好起来。
几日后,沈河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
他是继父的儿子,听老邻居说了她在这里摆摊赚钱,便带人寻了来,跟她要赔偿金。
康宁挺直脊背站着:“法院并没判处我赔偿,况且我已经服刑了。”
沈河扯着嗓子嚷嚷:“你坐牢是你活该,但是我老子都成半个废人了,你必须赔钱!再不济,他还是你继父,赡养费你也得出!”
康宁气得哆嗦:“我没花过他一分钱凭什么养他,赶紧滚,不然我就报警了!”
沈河冷笑:“你报啊,别忘了你可是才出来,看警察来了会向着谁!”
康宁握拳立在原地,紧咬着牙。沈河的信口开河她都可以大声骂回去,唯有这件事,她无可辩驳。
“我告诉你康宁,只要有我在这一天,你就别想在这安生地呆下去,你干什么我砸什么!”
沈河说着就示意他几个朋友上前,开始破坏摊子,康宁徒劳地阻拦,被他推了好远。周围站了不少围观的人,却没一个上前劝阻。
一片嘈杂中,有人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沈河要掀翻桌子的手。
霍桑皱着眉,左手拿出手机打开:“刚才发生的事我已经全部录下来了,还有你的话,已经构成了恐吓威胁,报警或者见律师,我都奉陪到底。”
沈河看出他不是个好欺负的,便讪讪地住了手,不干不净地骂了两句就走了。
霍桑弯腰将被踢得七零八落的东西收拾好,看到康宁还低着头站在原地:“这里呆不住了,还是跟我走吧。”
康宁不动,声音闷闷的:“跟你走干什么,去你家白吃白住吗?”
“当然不是。我太忙了,你可以帮我做饭收拾家,就算抵消房租了,然后再试着找工作,不用太着急,多久都没关系。”
霍桑太过正直纯粹,连撒谎都不像个样子,康宁苦笑,眼泪却滴落在地。
“谢谢你,但是不用了。”
跟三年前一样的话,当时康宁跟着警察离开的背影有多绝望,霍桑到现在还记得。眼前的人明明立在灯火通明之中,却似乎又重新回到了黑暗里。
霍桑心中一痛,上前去拉她,却被狠狠甩开。
康宁终于抬起头,双目通红着嘶吼:“你看到了,这就是我的生活,污点根本擦不掉,过去的人会永远撕咬着我,我的人生没有希望的,注定烂透了!
“所以收起你的同情心吧霍桑,你有你的未来,最好离我远点,否则你也会被我拖进肮脏的泥潭里……”
过分的歇斯底里让康宁失去了力气,几乎跌坐在地,被霍桑伸手扶住,他的臂弯似乎总是这样有力。
霍桑沉沉看她,许久才轻叹一声:“我不是同情你,我是需要你……”
他说着缓缓抬起右手:“你不知道,我已经没有未来了。”
6
半年前,霍桑为了保护同科室的女医生,被情绪激动的闹事家属砍伤了右手,神经严重受损,经过医治虽然恢复了大部分的功能,但手指变得迟钝又麻木,偶尔还伴随轻微的颤抖。
生活上没太大问题,但是再也拿不了手术刀了。这样的结果比受伤本身更让霍桑难以接受。
他从小就立志成为一名外科大夫,除了刻苦学习以外,更是多年如一日地自律。从不抽烟喝酒,任何可能弄伤双手的事都不会去做,并且坚持不懈地做练习,就为了让手指更加灵活有力……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成为了医院里最年轻的主刀医生,专业能力过硬,手术出了名的漂亮,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前途无量。
可惜,全部断送在一瞬之间,甚至由不得他反应,命运就已经残忍夺走了他的梦想与未来。
霍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语声低哑:“我从不在乎那些虚名,也不需要任何人感激,我只是喜欢做这件事,想要为需要的人减轻苦痛,想要更多的人能活下去,仅此而已,终究是不能了。
“我曾无数次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拿起刀跟那个疯子同归于尽,后来又想,我的人生不该为他而葬送,他不配。
“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霍桑说着看向康宁,眼中痛苦交织着迷茫:“康宁,你能明白吗?
“我三十年来都只为了做这件事而努力,现在有人告诉我‘你不能了,你再也拿不了手术刀了,你做不了医生了’,我就……就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了……”
康宁在旁听着,心都揪到了一起,此刻看他无助的样子,连忙握住他挥舞的右手,又怕弄疼他似的,轻轻拢在手心:“我明白的,霍桑,我都明白……”
她是实实在在地心疼了,如果说她走到那一步还有些许无可奈何,那霍桑就是真正的无辜了。
只是出于善良,却最终落得这样的结果,她光是听着就足够愤恨了,不难想象当时的霍桑该是怎样的绝望。
“医院想让我转其他科室,只坐诊不用手术的那种,我拒绝了,直接辞了职。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无法呆在那样的环境里了,积累的遗憾和悔恨迟早会让我崩溃的。
“可是离开医院的我,才是真正无处可去。我每天游魂一样晃荡,整夜失眠,似乎感受不到时间和生命的流逝,不敢去想以后。
“直到我那天遇到你,你说‘人活着总要向前看’,我忽然就有些好奇,该怎么做呢,你会怎么做呢……我又能不能做到?
“所以我把你带回家,还每天开车跑去看你,看你努力适应新的生活,独自扛着箱子进货、出摊,为了几块钱跟客人讨价还价,与城管斗智斗勇……那样的你,重新鲜活起来了。”
霍桑说着动了动,反握住了康宁的手,眼眸带着灼热的期待:“别让那样的你消失好吗?你的人生不该为别人的错误买单,我也是,所以,可以请你帮帮我吗?”
康宁浑身一震,被霍桑这样看着、需要着、依靠着,似乎让她拥有了无限的勇气,这破烂的生活也有了崭新的意义和动力。
她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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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做就做,回到家,康宁挂起衣服:“我现在就去给你做饭,你可以先换衣服休息一会。对了,要洗澡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霍桑哭笑不得,满腔的阴霾都冲淡了不少,换做了丝丝缕缕的感动:“那倒也不必……还有,我们是朋友,不是雇主与佣人,你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跟我说,知道吗?”
康宁咬咬唇,倒还真有个问题:“你跟那个女生分手……是因为你的手吗?”
霍桑想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童雪,摇了摇头:“也不全是吧,我确实听到了她跟朋友抱怨我手废了、没前途了,也是不想耽误人家才提得分手,却也不觉得遗憾。
“大概我本来就不够爱她吧,毕竟她那样的出身和家庭,根本不曾真正了解和在意过我的梦想,我们的悲喜从不相通。”
他看上去云淡风轻,就像在说别人的事,康宁的心却又狠狠痛了一下。
这样好的霍桑,却经历了那样的无妄之灾,不仅没得到安慰与陪伴,反而被质疑、被嫌弃,对方简直没有心!
下一秒,她又开始唾弃自己。不得不承认,在听说霍桑手受伤以后,有那么一瞬间,她冒出过卑劣的庆幸——他终于不再完美了,就像神祇跌落世间,她这等凡人才有机会染指。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康宁心虚地转回头,脸颊烧红:“没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霍桑心头一跳,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不确定,下意识转身往卧室走,听到康宁在他身后说:
“霍桑,你手没废,只是上天看你太累了,想要你换种方式生活。你还有很多选择,我可以陪你一样一样地试,直到找到你最喜欢的那种为止。”
7
过后回想,霍桑觉得自己应该就是从那一刻喜欢上康宁的。
简单直接又不可思议,只是因为一句话而已。
从小他立志学医,父母很满意,因为医生的工作体面,他们说出去有面子。
后来他手受伤不能拿刀了,领导们都很惋惜医院失去了一位优秀大夫。
两者都是从他们自己的角度考虑得失,却无人在意他本人的好恶和感受。
只有康宁说“我会陪你找到你最喜欢的方式”,还说“霍桑你可以做任何事,但是只有你自己的快乐才最重要”。
康宁其实是个很单纯又执拗的人,她答应了会帮霍桑,就全心全意绝不偷懒。
生活起居上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被霍桑笑话小题大做以后,又开始从工作方面着手。
她完全不懂医,却努力在电脑上研究国内外的各大医学网站和期刊,试图找出和霍桑专业相关的,劝说他写文发表,从临床转为理论。
其实她知道,霍桑的实力完全没问题,只是心理上存在创伤,短时间内不愿接触与医学相关的东西。
这并不是好现象,跟讳疾忌医差不多。如果只一味逃避,放不下又拿不起,霍桑的人生才真的完了。
只不过劝说的过程略艰难,康宁变着花样做了半个月美食,又天天苦口婆心磨得霍桑耳朵起了茧子,才勉强答应试试。
可他毕竟颓丧了许久,一时之间很难找回状态,于是康宁又变身书童,帮忙查资料写词条,顺带还学会了许多生僻的医学专业英文词汇,连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嘴里都还在嘟囔着。
霍桑有些好笑,故意逗她,凑到她耳边问一句中文,她竟能迷糊着答出英文,估计梦里还在帮他做校对。
眉头微微皱着,侧脸被手背推出鼓囊囊的一团,肉眼可见地胖了些,也不知道能不能抱得动……
霍桑低笑了声,轻手轻脚地起身,打算把她抱进卧室去睡。刚碰到膝窝,康宁就醒了,迅速按住他手,一脸紧张。
以为她是吓着了,正要出口安慰,就听到康宁着急地说:“小心你的手,别使劲!”
寥寥几字就让霍桑的一颗心,从心疼变为心动,软得一塌糊涂,连眼眶都微微发酸。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这样认真地将他放在心上,慎之又慎地对待,连睡梦中都惦记着他的手、他的伤。
又想起康宁特意去找中医配了中药包,每天给他熏洗热敷,就为了让他的旧伤在阴雨天不会那么酸痛难受。
康宁为他做的还有很多,最多的就是鼓励和陪伴,他渐渐有些贪心了,开始期盼能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岩浆一般流淌过全身,甚至让他狠狠心悸,生出了点急不可待的小心思。
“你刚才说梦话了……”
“是吗,我说什么了?”
霍桑直直凝视着她,喉头滑动:“你说你喜欢我。”
康宁蓦地一窒,整张脸立时烧红了,却借着刚睡醒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转身同手同脚地跑回了卧室。
霍桑看得发笑,却没追上去,本来也是逗她的。有些话还是要男生先开口才是,况且,康宁一直有心结,他都明白。
很奇怪,他似乎从初识就能很轻易地读懂康宁的情绪,悲伤绝望、窘迫羞惭,又或是如今的纠结和胆怯。
这大概就是注定的缘分和默契吧,因着康宁,唯物主义者霍桑第一次开始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并打算将它永久地留住。
两月后,霍桑的投稿发表了,康宁比他还高兴,拿着样刊反复地看,眼中藏不住的崇拜和向往。
想起她大学还没读完,霍桑有些可惜,问她要不要接着去读书。
康宁摇摇头:“不了,与其去追赶逝去的光阴,还不如努力抓住眼前。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上大学是为了找工作赚钱养活自己,现在我也能做到,不过是辛苦一些罢了,可谁又不辛苦呢!”
她实在是个很通透又清醒的人,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受苦,反而有了一颗平常心,有时候甚至无所畏惧。
连带着霍桑都被感染了,觉得那些伤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能拿刀至少还能拿笔,还能创造属于自己的价值。
直到此刻,霍桑才觉得自己是真正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有个大学同学是做进口医疗器械的,最近听说我辞职了,一直打电话叫我去帮他……我想试试。”
康宁很是惊喜:“你有兴趣就去做啊,你那么优秀,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霍桑对她的盲目崇拜感到有些好笑,但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地开怀:“那你呢,想好做什么了吗?”
“隔壁街的蛋糕店在招学徒工,我有些基础,想边做边学,等攒够钱了就开个小店,能养活自己就行。”
“我可以投资……”霍桑笑了笑,忽然牵住康宁的手,“你的店、你的梦想还有你的余生,我都想和你一起经营,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康宁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瞬间红了眼眶,却躲闪着不肯看他。
霍桑也不催促,耐心地等待,许久,才听到康宁小声说:“我不行的,我不够好……你应该拥有更好的人。”
“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人了,这世上只有你的喜欢是我最想要的、满分的喜欢,除了你,谁都不行。”
霍桑伸手将康宁拥入怀里,下巴埋进她颈窝:“你一定不知道,你曾给了我多大的力量,为迷失黑暗的我揭开了一线天光。所以,你很好,我喜欢你。”
康宁微微一震,又想起了那天见到霍桑的情景,滂沱雨幕中的那双眼、那个人,也曾给过她最大的惊喜,在过去的无数个瞬间里,霍桑才是她的光。
但她没有说,许多话放在心里就够了,就像她已经决定陪伴霍桑一生,却只会用行动去证明。
空荡的心终于变得饱满安定,眼泪也不堪重负,双手再也忍不住去紧紧拥抱眼前的人,出口却还是只答了一句:“我也是。”
我们都曾经历过不幸,却又有幸相遇,并肩而行,成为彼此的救赎和依靠。
故事的最后不过是,我也和你一样,炙热而澎拜地爱着你。(原标题:《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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