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京城。一场决定士人命运的科考刚刚结束。把这种*场官**入门的考试放在春天，是历代皇朝的惯例。高中者“春风得意马蹄疾”，而落榜者“落花流水春去也”。一名相貌清秀的江南士子走出考场，脸上透出轻松和喜悦。他与另一位身材颀长、眉目刚毅、不露悲喜的士子擦肩而过，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前者，是后来成为文坛领袖的太仓考生 王世贞 ，后者则是后来名满天下的大明首辅 张居正 。
这一年，是明嘉靖二十六年。王世贞和张居正都顺利地得中进士。王世贞为二甲第八十名，张居正为二甲第九名。命运让他们一起步入了大明*场官**。不久，王世贞当了刑部主事，张居正则成为翰林院的庶吉士（相当于研究生）继续读书深造，他的前程似乎更远大，因为庶吉士未来是要成为大明朝内阁辅臣的。
王世贞
张居正
王世贞 出生于江南太仓的显赫家族——王氏，属于山东琅琊王氏，乃东晋辅相王导的后裔。唐宋时，王氏定居于浙江分水一带，出了不少*官高**。远祖王朐封唐和州刺史，四世王仁镐任五代时期明州衙推。六世王缙任宋右司谏，为高宗朝名臣。十世王宗为漕贡进士，游学来吴。其子王梦声元初为昆山州学正，任职四十余年，其后裔以儒传家，一直繁衍于太仓。传至王梦声六世孙王辂，两个儿子王侨、王倬，分别于成化年间进士及第，此后太仓王氏一跃而起，横跨明清两朝，成为风流相承数百载的衣冠诗书望族。明清两朝，从王世贞祖父王倬、父亲王忬算起，这个家族共出了二十多名进士，十多位举人。
明代士人以读书纬文、结社讲学、标榜才华为风流时尚，王世贞是这一时尚的代表人物。他22岁中进士，65岁退休还乡，43年官宦生涯，真正实职不足22年，半数时间逍遥自在，闲云野鹤，史上并无宦名流传。但作为文人，他常与诸新科进士诗赋唱和，聚会结社，臧否时政，无愧于一代文坛领袖而名留青史。
王世贞的做派，与同窗张居正全然不同。王世贞领略着文坛领袖的快意时，张居正却在潜心揣摩政治屠龙术， “终日讨求国家典故” ，刻苦研究典章制度、前朝故事，以实现自己的潜龙之志。
张居正书法
王世贞与《鸣凤记》
王世贞为官期间，曾遭逢三位首辅—— 严嵩、徐阶、张居正 。期间，王世贞不乏得到重用机会，但终于未能在*场官**崭露头角，这与他的文人气质大有关系。即便同窗张居正好心提携，他也依然一派书生意气，全不会在*场官**照顾首辅大人的面子。
严嵩 ，是历史上有名的大奸臣。据说，这个恶名与王世贞的一篇文章脱不了干系。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王世贞的父亲王忬，因边防战事失利被嘉靖皇帝下诏关入了大牢。王世贞当即辞官，与刚中进士的弟弟王懋一起赶到京城，四处请托，甚至跪在严嵩门下求情，却并未得到严嵩帮助。
严嵩
次年，王忬被杀。世贞抚柩归乡，归隐乡间，从此视严嵩为杀父仇人。直至隆庆年间，朝廷为王忬平反，首辅徐阶请王世贞执笔撰写 《嘉靖以来首辅传》 。在书中，王世贞把严嵩写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奸臣，洋洋万余言，全是对严嵩的口诛笔伐。他笔下的严嵩 “骄横”“专权”“贪佞”“阴毒”“奸险” ，是一个“善弄权术”“结*党**营私”的无耻之徒。清代时据此修明史，于是就有了史书中的奸臣严嵩形象。
据说，导致王世贞父亲王忬被杀的起因是那幅千古名画《清明上河图》。明嘉靖年间，《清明上河图》流落于蕲州盐运判官顾琼之手。顾琼之女柔玉爱上了蓟辽总督、右佥都御史王忬之子、表兄王世贞，与之私会时竟将《清明上河图》作为定情信物送给了王世贞，因此，这幅名画便落到了王忬家里。后来，严嵩、严世蕃父子听说此事，便派人去王家强索。王忬只得密嘱苏州画坛高手临摹了一幅赝品。不料，却被严嵩府上一个汤姓裱画匠所识破，严嵩于是怀恨在心，找个罪名，就把王忬砍了。
《清明上河图》(局部)
王世贞存世的著名剧作 《鸣凤记》 ，也是揭露奸臣严嵩之作。主要内容是：明嘉靖朝丞相夏言为了收复被异族侵占的失地河套，派都御史曾铣镇守三边，受严嵩指使的总兵仇鸾和兵部尚书丁汝夔却都拒不发兵援助曾铣。严嵩还指使心腹劾曾克扣军饷，并妄加罪名于夏言。皇帝震怒。曾、夏均遭斩首。不久，仇鸾阴谋败露，杨继盛被擢升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为除奸*党**，弹奏严嵩无道，却激怒了皇帝而被处斩。临安邹应龙和莆田林润两结义兄弟双双高中。严世蕃与监察御史鄢懋卿定计，让邹塞外巡边，林出使云南，欲置二人于死地。邹应龙与刑部给事孙丕扬上疏，弹劾严氏父子罪恶，已失帝宠的严氏父子及其*党**羽作鸟兽散。严嵩被放归江西老家，其子严世蕃充军南雄卫。升任南道御史的林润，查得严嵩仍横行乡里、严世蕃也抗命未赴南雄，即奏本朝廷，终将世蕃腰斩，严嵩收禁。这出戏创作于严嵩之子严世藩伏诛后不久，如此迅疾便把一场震动朝野的现实政治事件搬上舞台，反映了作者的强烈爱憎。
周传瑛、张娴夫妇同台演出昆曲《鸣凤记》
王世贞与《*瓶金**梅》
而被称为“天下第一奇书”的《*瓶金**梅》，也与这位江南才子颇有瓜葛。上世纪30年代以前，《*瓶金**梅》一直被认为出自王世贞之手，究竟其作者是兰陵笑笑生？还是太仓王世贞？此疑案存留至今。
《*瓶金**梅》在明代就有木刻本，而木刻本所依据的手抄本，就出自王世贞。这一点几无疑义。
《*瓶金**梅》故事发生在宋代，山东清河县，环绕一位五品官员、当地富豪西门庆与一群女子的关系，写出了一个时代的缩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瓶金**梅》被列为淫书。但《*瓶金**梅》所写其实是那个时代的真实生活，让人窥见了一向被美化、诗化的社会生活的另一面。小说揭示了灯红酒绿、道貌岸然背后的真实。其中复杂的人际关系，勾心斗角，钱权交换，丑陋与无耻，贪婪与卑劣，从*场官**到民间，影射了某些当时的真人真事。
在中国文学史上，《*瓶金**梅》是通俗小说史上的一座丰碑，极大地影响了后世小说创作。它的跨越和价值在于，过去的书都是写历史、写帝王、写英雄，而《*瓶金**梅》却写了平常生活中的平常事、平常人。《大不列颠百科全书》评曰： “《*瓶金**梅》是中国第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小说。”
日本内阁文库藏本《*瓶金**梅》书影
之所以《*瓶金**梅》被认为是王世贞所作，是因为小说中隐含了王世贞“弇州、息庵居士、九友斋、王元美”等名号，有许多太仓的影子，如道观、佛寺、粮仓、漕粮海运等，还有太仓名菜“川糟鱼”。书中的一些官员如 狄斯彬、韩邦奇、曹禾 等都是王世贞的同乡、同年且熟知的朋友，他们不仅名字相同，与史料记载事迹也颇相近，甚至连个人秉性、性格描写也都很相似。
如果对比《水浒》和《*瓶金**梅》里所写的酒菜饭食，也会很容易分辨作者的背景出身、南北地域差异。《水浒》中写喝酒吃肉，基本是大碗大块，荤食多为牛肉、烧鸡、烧鹅，而《*瓶金**梅》中所用酒杯却 细巧精致 ，酒壶是团靶勾头鸡膆壶，烫酒用的铜甑儿，酒杯有小*钟金**，小金莲蓬钟，银珐琅桃儿钟等。菜肴也十分讲究，笋、螃蟹、海蜇、蛤蜊、虾米、鳓鱼鮝、鸽子雏、黄芽韭、海蜇拌豆芽菜、黄瓜拌金虾、甜酱瓜茄、五方豆豉、糟鹅胗掌、糟鲥鱼、糟鸭、糟笋、银鱼鲊、苔菜、辣菜、香菌，多为江南菜。主食也不像《水浒》里的馒头炊饼，而是大米饭、大米粥，很合乎江南世族的餐饮风格，只有深谙江南民风的大家名士才写得出。
《水浒》剧照
若读过王世贞的《弇山园记》，可能会在其中找到类似熟稔的风光景物，诸如 “芙蓉渚”“流杯处”“芙蓉屏” ，将其与《*瓶金**梅》中的“芙蓉亭”“芙蓉轩”两相对照，便可发现，小说中这些景观描写，基本就是以弇山园的景观为依据的。
王世贞书法
王世贞与《一捧雪》
王世贞一生亦官亦文，可谓文坛之领袖人物。他留下的厚厚著作，显示了那个时代文人的精神生活。《四库全书》称： “考自古文集之富，未有过於世贞者。”
明代是中国戏曲繁荣发展的时代，昆曲就是当时一大戏种。在豪门贵族家里，往往养有戏班，写戏、唱戏、看戏，成为时尚。太仓王氏，因此也与戏曲紧密相连。
王世贞
《一捧雪》是明代李玉的戏剧作品。讲述明朝嘉靖年间，莫怀古家有祖传玉杯“一捧雪”，严世藩得汤勤密告，向莫怀古索取此杯。莫怀古绞尽脑汁、设计保护祖传玉杯，却尽被识破。最后莫家仆人莫成替主人赴死，汤勤被莫妾雪艳刺死，最后莫怀古儿子莫昊冒死上书，以昭雪父亲不白之冤，一家得以团聚。
《一捧雪》的原型，据说就源自王世贞的家族故事。《一捧雪传奇》话本作者范允临，和《一捧雪》剧本作者李玉，都是王世贞的江南老乡。
《一捧雪》剧照
戏剧中的莫氏家族，在无锡也留有遗迹。无锡的古运河畔、南长街西侧，有条定胜河，河上有座单孔石级拱桥，名定胜桥，曾与金钩、玉带、知足三桥齐名，现在只有这座桥还基本保持着原有风貌。定胜桥北起虹桥、南至日晖桥沿河一带，与贺弄、鸭子滩、张家弄、金钩桥相连。河旁有巷名“莫宅兜”，据《无锡市志》介绍： “莫宅兜，长街弄附近，原为明代莫氏宅第”。
明成化二十年（1484年）、弘治十二年（1499年），莫聪和莫息侄叔二人先后高中进士。莫聪任兵部员外、郎中，莫息授工部主事。由于侄叔先后登科，所以弘治年间在莫宅兜附近建起丛桂坊。该坊规制宏伟，在民国初年还比较完好，抗战前因牌坊倾斜危及行人而被拆除。
相传明嘉靖年间，莫氏后人太仆寺卿莫怀古在这里建造府第，挖溪河、叠假山，营造花园，定胜桥是架在溪河上的四座桥之一。身居朝廷*官高**的莫怀古，有一只至爱如命的玉杯，洁白如雪。这杯捧在手里，加水后双手一搓，杯中水花飞溅，犹如雪花，故称“一捧雪”。莫怀古还有一位美丽聪慧的小妾，名雪艳，这“二雪”是莫怀古的心爱之宝。
定胜桥堍立有无锡市*物文**保护单位碑，碑刻示： “定胜桥在无锡市南长区贺弄端定胜河上，又称永圣桥，相传明代莫氏花园内四桥之一” 。《一捧雪》作为一出传统名剧，马连良、梅兰芳、程砚秋、张君秋等名角儿，都曾倾力演绎过这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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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歌
文史学者，品牌战略学者，资深媒体人，散文作家。
审核： 朱振鑫
发布： 高红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