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虽然比鸿文大几岁,但是他跟鸿文特别说得来。鸿文刚跟父母来到此地时,还是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儿,一转眼就成大小伙子了。
那时,他只要闲下来,基本上天天哄着鸿文玩一会儿,让他骑在他的背上当马驮着他在地上爬,逗得鸿文咯咯笑,他也觉得哄小孩子玩特别开心。
但是当周庆让他找个媳妇结婚时,他又说没有兴趣,喜欢现在的生活。
他从鸿文的房间出来就往外跑,迎头遇到周庆从外边遛弯回来,后者问:“你这毛毛懆懆地干嘛去?又来打扰鸿文学习了?”
“没没没有,他说有点头痛,我去中医堂给他抓点药。”侯三见到周庆,先是一惊,听到问话,有点结结巴巴编了一个瞎话。
“别给他乱吃药,让他多喝水就行了。”
“哦,没事,正好我肚子有点疼,去让杨大夫给我把把把脉。”
“行,你去吧,唉,站住,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侯三听到问他手里拿的什么东西,一时慌了神:“没没什么,这不是快到我的生日了吗,鸿文送给我一条布腰带,您不信打开看看。”
“算了,我不看,给你的东西,我看他干嘛?去吧,快去快回,鸿鸣早就下地了。”
“好,我跑着去,跑着回,然后去找鸿鸣他们哥俩,您放心吧。”
说着,侯三撒丫子就跑没影了。跑到一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稳定一下,抚摸着自己的小心脏,妈呀,这活干不得,这提心吊胆的,幸亏周庆没有看我手里的头巾,如果看到,事情可就闹大了。
周庆走进屋里,摇头说道:“这侯三,整天跟个小孩子似的,也长不大。”
婉如看了一眼周庆:“你这又是怎么了?我觉得这孩子人挺好的。”
“我没说他不好,就是觉得真像他的名字似的侯三,侯不拉几的。整个一开心果。”
周庆夫妇俩打心眼里喜欢侯三,忠心耿耿,毫无二心地对待周庆一家,这么多年彼此之间都有了感情,家里没有他还真不行。
话说侯三稳定一下情绪后,大步流星地往中医堂走去。小蝶从开着的院门往外张望,他觉得这两天该有什么人来了。没想到一眼便看到侯三正往她们家这走来,她赶紧走进屋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折叠给鸿文裁剪好的大褂。这是她几天来自己裁剪缝制的灰布衫,现在是初秋,天还比较热,所以做了一件薄的棉布长衫,她把它折叠好,装进一个红布兜里,准备一会儿交给侯三给带走。
侯三一进门就叫唤:“杨大夫在家吗?杨大夫。”
小蝶走出房间:“你叫唤啥嘛,我爹出去给人看病去了。”
“那太好了,我就找你,给,这是鸿文让我送给你的,他说想你,可是不能出来,这个先给你,等他挣了钱给你买更好的。”说着侯三就把快要捏出汗渍的布包递给小蝶。
小蝶双手捧着,眼里闪出幸福的微笑。转身从屋里把她准备好给鸿文的布衫递给侯三:“这个你给鸿文带去,告诉他说我等他回来。”
侯三从小蝶手里接过东西,就往自己的怀里揣,小蝶见状,马上说:“你可别给弄褶皱了。”
“放心吧,不会的,刚才我来的时候就碰到鸿文他爹了,盘问我干嘛去,我就撒了一个谎,说我肚子疼去开点药。还问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说是鸿文送我的生日礼物。如果回去再遇到他老人家,看到我手里拿着东西,肯定又要刨根问底。”侯三解释道。
小蝶听说侯三快到生日了,觉得总给人家添麻烦,怎么也要表示一下,说道:“你等等,我也有一样东西送给你。”
侯三说:“你别破费了,我什么也不需要。”
小蝶从屋里拿出一块雪白色毛巾递给侯三说:“这个送给你,干活时擦汗用,祝你生日快乐!”
侯三愉快地接过小蝶送他的白毛巾,还没有人送过我生日礼物呢,这可是头一回,此刻让他想起了哥哥姐姐,他们还都在吗?为什么不来找我?他含泪跟小蝶说道:“太谢谢你了,你跟他们周家都是好人,我回去了。”
说着,侯三头也不回地往回走。目送侯三走远,小蝶才重又回到屋里。
秋天的田野,还是一派绿意葱葱,麦子播种几近尾声,刚刚播种不久的麦拢裸露着湿漉漉的泥土,早些时候种的田地,已经泛出麦苗幼叶的嫩绿。才下过的一阵雨,把弥漫在河川和村庄上空的阴霾和沉闷已全部洗清。大地简洁而素雅,天空开阔而深远,清晨的凉气使人精神抖擞。
侯三沿着麦拢一蹦一跳地走着,他就是这样,放着大路不走,偏找疙疙瘩瘩的小道。他做着深呼吸,使劲吸吮着田地里散发出来的润土的芳香,以及天空中雨过天晴的清新空气。
他先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小蝶送给他的白毛巾收好,又跑到鸿文跟前,将长布衫递给他:“给,这是小蝶亲手给你缝制的,她说了等你回来。”
鸿文接过布包问:“她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小蝶真是一个好姑娘,你可不许负心啊!”
“哪里话呀,怎么可能?”
“我只是一个提醒,行了,我的任务完成,赶紧去找鸿鸣和鸿祎去,一会儿你爹又该认为我打扰你学习了。”说完,侯三就跑出了鸿文的房间,朝周家的那片田地里走去。
别看侯三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其实他内心一直装着一件事,就是找回他的哥哥姐姐。可是上哪去找?也没有一个目标。他想借助老天爷哪天长眼,把他的哥哥姐姐送到他的眼前。
他特别羡慕鸿文他们哥仨有爸爸妈妈,他虽然从小就没了爹娘,但是一直与哥哥姐姐相依为命,没想到一场洪水,将他们哥仨冲散。如果他们还活着,应该记得这里有个家,记得会来找弟弟。每到夜深人静时,他就想哥哥姐姐。
他心里还有一个小九九,就是万一哥哥姐姐找到他,万一哥哥姐姐家很穷,他要为哥哥姐姐家出力,帮助哥哥姐姐摆脱贫困,所以他不敢结婚,一旦结婚,自己就没有能力帮助哥哥姐姐了。
看似他平时的说说笑笑,大大咧咧,实则是掩盖着自己内心的孤独和痛苦。原先虽然乡里乡亲的人帮助过他,但那都是暂时的。今天张家需要帮工时,他就去张家,明天李家需要帮工时,他又去李家,没有一个固定处所。只有周庆一家来到这里,他才像是有了个家的感觉,所以他要好好呆在周家,忠心耿耿地为周家做事。
他来到鸿祎和鸿鸣干活的地方,二话不说,拿起锄头就开始刨地。鸿鸣觉得侯三今天怎么没话,不像平时那样贫嘴八舌地叨叨没完,他盯着侯三问道:“侯三,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或者没干什么好事吧。”
“二弟,你说我能有什么事儿,整天吃饱混天黑,活一天是一天的。”侯三朝鸿鸣挤咕一下眼笑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帮我把白菜种子拿来。我前边种,你后边培土,最后再浇水。”鸿鸣现在嫣然成为一个农业专家了。侯三乖乖地跟在后边培土。
正午时分前夕,一大片白菜种子种在地里,只要照顾得好,足够全家吃一冬的,还有剩余的可以拿到集市上卖钱。
鸿鸣推着他的独轮车,把干活的家伙都扔在上面。鸿祎说要去供销社给两个儿子买几根铅笔便头脚先走了。侯三拉着老黄牛跟在鸿鸣的后面慢慢地行走。也不知道为什么,原先没有那么强烈的愿望要找回哥哥姐姐,最近特别想念他们,是不是年龄越来越大,更加懂得亲情对他来说何等重要。他想趁现在农活不是太忙,跟周庆请两天假,到县城去看看,万一能打听到些许消息呢?
回到周家,他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周庆夫妇,他们痛快答应,并给他出些主意,点拨他到了县城后先从哪里下手打听等等。毕竟住在县城里的人比他们住在乡下的人见识多一些。
第二天一大早,侯三带点干粮就出门了。周庆让他赶着马车去,他说不了,赶马车还得找地方放,不如一个人光杆司令到哪都自由。
据大刘庄《刘氏族谱》记载:明代万历年间,一代名臣沈阁老曾率领4路总兵来大刘庄村附近的明台寺降香,看中明台寺是块风水宝地,就在寺东的大刘庄打了82眼水井,盖了72座小高楼,买了128头大花牛,并认大刘庄村村里刘家名士刘忠的妻子为义女,在这里有滋有味地过起了乡村的闲居生活。当年,大刘庄还有万历皇帝亲笔御赐的一座青石牌坊。
怪不得大刘庄村的村民都那么朴实,原来大刘庄村有着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不愧为一历史名村。
晚上,夜深人静时,鸿文拿出小蝶送给他的长褂,看着上面细细的针脚,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这一针一线无不缝进小蝶对他的爱。他将长褂搂抱在胸前,接着贴在脸上,半天舍不得放下来。将它展开披在身上,手伸进袖中,慢慢地扣上每一个用棉布盘的扣子,哇!太棒了,深灰色的布料,肥瘦长短正合适,穿着它去赴考,肯定能考上。
他又把它脱下来,摊在炕上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才上炕睡去。
周庆家四四方方的院子,红漆大门,是整个大刘庄村最漂亮一座四合院,谁想打听周庆家的人,乡亲们便说:看到那大红漆门就是。周家的大红门在大刘庄村算是出了名。
盖完这套四合院的房子,基本掏空了周庆的全部家当,好在他有能干的两个儿子,加上他教书挣点口粮,家里的日子又开始红火起来。
过两天他就要带鸿文去京城赶考,他打算让鸿祎陪着一起去,一是让他赶着大马车,二是有什么事好互相商量,他心里也踏实些。
也不知道鸿文这孩子到了考场能不能发挥好,唉,好不好在此一搏吧。想着,他走进鸿文的房间,看到他躺在炕上,以为哪不舒服,刚要过去摸他的头,只见鸿文嗖地一下子坐起了身。
“爸,您找我有什么事吗?”他惊愕地问道。
“没事就不能进来看看你?我看你书读的咋样?到考场可别紧张,这两天就少看点书吧,想出去溜达就出去走走转转,别去远地,就在家门口转悠啊。”
“好,谢谢爸爸,那我出去走一小圈,整天在屋里都要把我憋死了。”听老爸说他可以出去溜达溜达,鸿文马上来了精神,一下窜到地上,踢拉着鞋就往屋外跑。
刚冲出院门,正好遇到从县城打听消息的侯三回来:“三哥,这两天你去哪了,我怎么一直没见到你?”
侯三满脸的倦容,有气无力地答道:“我去了一趟县城,想打听一下我哥哥姐姐的下落问题,什么消息也没有,唉,累死我了。”
“别泄气,慢慢找,等我去京城了也帮你打听着点。”听鸿文说在京城也帮他打听哥哥姐姐的消息,侯三马上来了精神,高兴地说道:“我怎么没想到这层呢?那太好了,你在京城也帮我问着点,万一呢?”
鸿文继续往外走,被侯三一把拉住:“你这是去哪?你爸让你出来了?”
“是,我爸看我整天憋在屋里,怕把我憋坏了,刚刚主动说让我出来透透气。我不跟你说了啊,我得赶紧去找小蝶。”
“你先别着急去,等会我,我进屋喝点水跟你一起去,要不然你拿什么理由把小蝶约出来?万一她爸爸也管得严怎么办?”经侯三这么提醒,鸿文觉得有道理,我去贸然找她,以什么理由将她叫出来?不愧是侯三,鬼点子就是多。他催着侯三赶紧喝点水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