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三省边境的天云山脚下,有一些易为历史所疏忽的种族聚集的山寨,他们用另一种语言、风俗和习惯生活着,栖息繁衍,接代传宗,独有一番迷人的异乡情调。
枫香寨便是这其中的一个。依风水言,枫香寨倒是个难得的所在:秀水明山,土肥产盛。观音岩在寨后高耸着,拔地而起十数丈。
每当月亮升起,给山寨披上一层淡淡的雾,雾中仿佛一尊美丽的玉雕观音双手合十,眉目面颊皆充满慈祥,默默地为山民祈祷着幸福与安宁。山崖的下部斜生着两棵枫树,春碧秋红;其状如伞,似观音娘娘的莲台,这树大得吓人,主干足有槲桶般粗壮,要得三、四个汉子才能合抱,每年春秋两秀,乡问胆大之徒,腰间缠了棕索上树,半天工夫能扒下几背篓木耳和香菌。
树既大长得又悬,密匝匝的枝桠压阴了半个寨子,投下阴影不免使人有些害怕。
听老班人讲,这玉石观音浮雕以前比如今更美丽壮观,她镌刻在翠云山壁上,翠云山壁是天云山的通断层,天云山各处皆树木蓊郁,四季为观音作成种种色彩幻化的屏幕,如今山林多有毁坏,背景残凋,观音娘娘的头颅也出现了深深的缝隙。
有杞人忧天者曾倡议各乡民筹集资金打铁链箍之,或干脆把那悬石用*药炸**掀掉,但却碍着这本是一地风水所在,维系山寨兴旺,初有浅尝便为公愤否决。

转眼光阴易逝,学大寨运动一搞,各处忙碌着改山造田,这等闲事便再也无人问津。日子照常打发,倒也相安无事,一切便渐为人所淡忘。
粉碎"*人帮四**"后,山民们更复兴了安甜的日子,朝出暮归,冒雨耕种,踏月歌舞,启屋贺子,婚丧嫁娶,一切光景都具有一种淡淡的欢乐的情调。
近来,这种美好的平衡却被突然打破了。每当薄暮到来,便可听到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萦绕在寨子上空。
"都给我走吧!走得远远的,滚到那坝子里、阳坡上,走到山水尽头去吧!......灾难、灾难......你们统统完蛋......"
这声音来自寨头一个古老的建筑物,下半段用大青石堆叠,上半则用青砖砌就。
这建筑物给人一种古怪的,疯疯癫癫的感觉,造成一种滑稽的气氛。上下全长了绿苔,一些附生的植物的叶片遮住了小小的石窗子眼。
房子看上去完全荒废了,大约是一座清代石碉遗迹,然而从那石眼子里常常会有一只手伸出来撕碎那些蔓生的藤萝,有一张只有在恶梦中才会见到的可怖的、模糊不清的脸被窗格支离成许多碎片。
这自然是个疯子!因不知其姓名,寨上有个年轻后生,看过一回电影,便给他取了个外号,于是人人都管他叫"魔鬼阿癫"。
秋收,正是山里人接亲嫁女的好时节。生产队长田大去板凳寨给儿子相亲过礼,出寨下坡,往山垅里走,远远见个穿花衣绿袄的人坐在大青树下。雾大,看得不真,他连忙折回头,自认晦气,口中啐道:"呸呸!背时,看来今天不是出门的日子!"
田大,五十出头,为人本分厚道,就有一点差火处:尽管当了队长,人了*党**,却改不了个信命信禁忌。如今山民有了自主权,日子过得舒心了,愈发把这看得重。
出门头个碰到女人,这是他的禁忌之一。其实,他这已是第二回出门,本来他起了个早床,背了褡裢麻麻亮就上路的,谁知早起更有起早人,没出寨便碰了个割牛草的妇女。他折回家里吃了几袋烟,在茅厕蹲了老半天才又出发,谁知竞还是倒楣。他边阴在心里骂娘,边往回走。
"......大哥......大哥......莫走罗,做做好事......"大青树下竟传来轻轻的呼唤声,侧耳细听,倒像是个男人的鸭公嗓子。田大于是又折回头,往大青树走去。一个很脏很瘦的老头儿靠在青树上,衣服吊起了破片筋,花块绿块的,背着个打补巴的布包袱,因饥饿而倒靠在路坎边。
他头发蓬乱,夹着些白,脸色灰黄,瘦削,眼睛有些"对":常常把两个黑瞳仁集聚在挨鼻梁的眼角,给人一种滑稽感。
个头却不小,大概往日也过过富足的好日子,如今困拮了,皮肤松塌,像山里的皱皮柑子。嘴角都起粉渣渣,自然是饿成这个样子的了。
田大一向肯做好事,见他太可怜,忙打开褡裢,把包谷粑掰碎,又用桐叶子挽成角杯去近处舀些井水喂他,才渐见清醒。他用惶虑的目光打量着四周。
田大问他,一问三不知,像个哑巴子。见他年纪已大,实在可怜,田大便把他领回枫香寨。
从此,他便在队上的灰棚子里定了居。靠讨乞为生。此人甚为疯呆痴愚,说话语无伦次,因样子凶悍,说话语无伦次,故人称之为"魔鬼阿癫"。
好在他虽然形象丑陋,却并不做损人之事,仿佛心地亦还良善。不偷摸扒窃,更不戏谑妇女,故并不令人生厌。
起先,他默默无言,见人便露出温和的笑,终日得着根茶树棍棍给队上撵麻雀守谷子,声音极亮,四山垅里都听得见。
他去各寨讨乞,巴着人家的门楣,从不叫唤伸手,大凡主家露出不高兴的神色,便蹒跚离去;吃了哪家饭菜,受人恩惠,必寻答报,或帮着挑水推磨,或帮着檗柴捡粪。他会唱山歌,善说笑话,不爱动气,走到哪里,总有一群光屁股伢儿撵着走。就是大人,碰到了他也爱听他扯白摆古,说颠三倒四的话。
他的行乞不是寨子的累赘,反倒给宁静的小寨增添了一份的快乐和生气。久而久之,他竞成了一位高级乞丐。
山民们常主动留他在家里吃饭,甚至给他留宿的方便。走过一些人家,常常会有这样亲切的喊话:"老癫,到我屋吃夜话罢,只是没得好菜。""难为,多谢,我还要到高寨去哩!"他把眼睛向主人投去,让两颗黑瞳仁对在一起。作一个滑稽的姿态离去了,一双套在脚下的旧胶鞋发出"咕咕"的声响。
听到这番对话,谁也不会想到这是施舍者与被施舍者之间的交流,倒有点像乡下人巴结社队干部似的。关于他的身世,寨人有诸多猜疑。听那口音,像是从贵州下来的灾民;说是居民,却有农户的本份:说是农人,却有又知识人的傻气。当有人问及他,他笑而不说,却手挥树枝作歌舞状,唱些语无伦次的"现代朦胧诗":
我不知来自何处?
我不知飘向哪方?
栖在林间的山鸡,
巴在岩缝的小草,
它的家在哪里?
谁告诉我?
我的梦中有一片绿荫,
我的梦中有一片红火,
几根绳索,一块包袱布......
关于这"朦胧诗",我试图作一番翻译,但都失败了。人们猜想他是否曾住在一个极美的林子里,这从他的癖好(或称习惯性动作)里可得到一点点验证,那就是砍树插枝。一有闲假,便在寨子周围插柴枝,尽管有许多已干枯半朽,再也不能吐绿而只配填灶孔。
插罢柴枝,决独自歌咏一番,这是不是就是他梦中的绿荫?虽寄人篱下,他总是自得其乐,身体倒渐渐充实,槽口又好,粗细不论,肚皮也略有些腆了起来,说话口气也渐渐大了,久之则不免滋生了诸多令人生厌之处。
他的一个莫名其妙的恐怖预言,终于使他成了众矢之的,最后被发落到那寨后的堡子屋去蹲大狱、受"无期徒刑"。
队长田大体格魁梧,勤劳肯干,待人谦和,在寨子里说话算话。前些年,干部车车灯似的换,可他的桩子稳得很。
的确,他什么都好,就是有个爱吃热汤圆的习惯,奉承话听惯了,倒不得毛。
爱吃酒,每喝罢二两"猫儿尿",就掏心掏肺地讲糯糯话:"你对我好,我喊你做爷做娘都要得;你敬我一尺,我回你一丈;你敬我一丈我敬你到天上。"
这倒真是他的"内心独白"。只是究竟什么是真心待他好,多少年来,他却未必真搞清白了。
田大苦累了大半辈子,受过穷,挨过批,如今日子富起来了,柜橱里有粮,荷包里有票子,就想了却一份心愿。
他想起自己的独生儿子岩保。这伢儿四岁时害一场脑病,病好后却落得个后遗症,头脑有些不灵便,二十七、八年纪还是光棍一条。田大四路里托媒放话,好不容易定下了一门亲,女方回信说:别的彩礼不图,只要竖一间五挂八棋栋的新瓦屋就过门。

虽说这地方多年来乱砍滥伐,把些料木山全败了,可他是一队之长,这点方便总还是有的。遂喊了几个牛犊子般壮实的后生家上翠云山壁顶去,选那一两人合抱的、标直的杉树放。劳力也不愁,反正寨上谁家起新屋,都兴帮白工,只吃饭不要工钱,饭菜听便,也是古来如此。
田大思前顾后一番,决定着手这桩事业,本来这是件好事,谁料由此反闹出许多怄气的事来。
屋场风水,这是田队长顶顶讲究的,他虽然扛着*党**员的牌子,在这维系子孙繁衍、家道兴盛的大事上却愿当有神论者,或依他有话叫"宁可信其有,尽管可能无"。走几十里跑到高寨,酒肉相聘,请了一位年纪极轻的"风水先生"。
这地方,原本有位老阴阳,文化革命时被革过一番命,推了阴阳头,缴了法器,年岁渐古,前些年一伸腿到黄土县报到去了。眼下所聘的这位,正是*革文**中的*卫兵红***反造**派,成天戴着红袖套上下八寨破四旧,如今倒自去供销社扯了红布,缝成道士袍,从事跳仙娱神,也兼看风水手相。
你看他顶着个罗盘寨后左摇右摆,举着个牛角"呜哩哩"乱吹,最后,他蹦蹦跳着来到寨子后山观音崖的枫树下,把那系黄表布的师刀往土眼里一戳,令人惊讶的是,那师刀往上轻轻一挑,竟挑起一尾干溪鱼,他便仰天一笑道:"这是块最好的财宝地,要在往年这可是块盖鱼娘娘庙的廊场哩!"
屋场就这样一锤定音了。田大即刻让阴阳先生打灰线,请人炸岩砌基脚。破土之日,乡邻们都来祝贺,说些许多年来已不大听到的话,半文半白,诸如"大发大旺"、"人寿年丰"之类的祝辞,把田大队长讲得像三十夜得个儿一样喜饱了。
他给每人送一匹红,一碗阴米糖茶。众人正在搜肠刮肚选最美丽动听的词句时,几个后生吵吵嚷嚷从坡坡上下来,一个后生提阿癫的破衣领,跑过来报告:"田大队长,你让我们去砍树,这阿癫老是捣鬼!"
"怎么啦?"田大问。
"他讲那坡上的树砍不得,是镇山法宝!"
"屁话!食堂在时一山一山的放!搞大寨田,一岭一岭的砍,有什么*巴鸡**事?癫子的话你们也当真?"
"我们自然没理会他,可他装癫耍赖,抱着树唱*娘的他**《哭嫁歌》,了了罗,了了罗,包起露水帕,穿起露水衣,花花轿子抬走了罗......到后来,每天夜里就躲在林子里装狼装虎学鬼叫。"后生说话间,松脱了阿癫,阿癫对了对眼珠子便想开溜。
"阿癫,你转来!"田大厉声地喊。阿癫颤颤抖抖转回来。
"阿癫,你讲我待你如何?"
"再生父母、再生父母。"阿癫一迭连声。
"那,你为哪样和我过不去?"
"该死,我该死!"阿癫打着自己的脸,把众人都逗笑了。
田大的气顿时也消了,有人忙给阿癫上岸跳板,说:"阿癫,队长竖屋选块好廊场,讲几句好听的四言八句吧!"
"是的。"田大也放顺风船,"讲几句吉庆对子话,我们问的麻纱就算阴消了。"
阿癫抬头,把眼睛眯得细细地,往那壁陡崖一看,脸有些阴阴的。
"这可真是好廊场哩!"有人介绍说,"阿癫你没看到,阴阳先生在这山里拿师刀子捞出条溪鱼,这是块修鱼娘娘庙的宝地哩!"
阿癫禁不住想笑,隐约记得前两天断黑的时候,睨见那个阴阳先生曾在这寨后做的一些事,于是脱口而出道:"好块屙屎不生蛆的廊场哟!"
队长的脸即刻阴下来。阿癫自然也有清白时节,一看不对味忙改口说:"不生蛆嘛就全化成了金蛋银坨坨。"
队长的脸于是笑开了一朵花。
阿癫又仔细打望了一下山崖,那枫树黑影罩压下来,使得他下意识退了几步,啐道:"呸呸,这么个不是人住的廊场。"
队长又有些不悦,大声吼道: "阿癫,你......再讲一遍!"
知道是讲溜了嘴,阿癫便接口圆话道:"不是人住的廊场,真是神仙的府地哩!"
队长笑了,心满意足,于是照例也赏了阿癫一匹红,一碗阴米茶。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队长仍叫人上山用葛藤再围些树,不几日便伐下数百根围儿大,杆儿直的杉树。周围寨子的木匠,多是受过他恩惠的,听得信都挑了木匠行头过来帮忙。
队长竖屋天天忙碌,阿癫也似乎显得有些忙碌。时常绕到寨后来打望观音岩,或独自跑到山里去,在观音崖后的翠云壁顶奔跑乱叫。
寨上从伢儿口里唱出一首癫歌子:"一夜野猫叫,出了干鱼庙,地方无宁日,尽是人在闹。"
追来查去,出处原在阿癫,队长把阿癫叫去训斥了一顿,见他疯疯癫癫也拿他没别的办法。
到了上梁这一天,屋场上好不热闹。按当地民俗,堂屋里摆起两张大桌子,每张上摆着一箩筐"梁粑粑"。排扇枋上挂满了红红绿绿的布匹绸缎,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那些小伢儿都挤到前头站着,抬头眨巴着眼睛,单等把梁一上成,好抢那从梁上甩下来的"梁粑粑"。
两挂炮仗一放,掌墨师傅宣布上梁开始。两个气力满壮的后生,扛起屋梁,沿着梯子往屋顶上爬,边高声唱《上梁歌》。
右边的唱道:
"屋场平,屋场宽,
屋场中间架罗盘,
白鹤先生看屋场,
九天玄女架罗盘,
不说罗盘犹自可,
说起罗盘有根源,
罗盘上面好多字,
什么时候定乾坤?"
左边的则答唱道:
"屋场平,屋场宽,
屋场中间架罗盘,
白鹤先生看屋场,
九天玄女架罗盘,
不说罗盘犹自可,
说起罗盘有根源,
罗盘上头三十二个字,
子午卯酉定乾坤。"
这样你一问我一答,一直把恭喜发财、六畜兴旺、添福添寿、儿孙满堂这些内容唱完,屋梁才搬到屋顶上去。
可是,今日不凑巧,上了老半天都上不拢,这头中柱挂上了,那头蛤蟆口又脱了,把个掌墨师傅和田大急得汗水直标。
好不容易把梁上好了,田大喜盈盈地请舅舅屋里来客把一块大红绸卷起挂上梁去,往下一抖,红绸从梁上一直拖到地上,把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原来那上头全用大头针挨着缀满了块块钱,一时爆竹喧天,好不热闹!
正在这时节,阿癫拖了几权干柴过路。田大记起阿癫上回讲的几句话很能给人助兴,便叫住他,逗他耍道:"阿癫,再讲几句四言八句吉庆话,今天留你在这里吃羊牯子肉。"
阿癫笑着走过来,指着手上的柴桠子道:"队长,我给你敬财(柴)来了。恭喜你财喜临门,大吉大利。"
田大一听,喜得两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忙叫人端饭打酒。
阿癫喝过几盅把嘴一抹,却说:"队长,我本来是给你家敬财来的,现在你倒蚀财了。我送你的一捆柴火,能值几个钱?你送我这么一壶酒,岂不赔了本?唉,我也没钱没礼,不过,我在江湖上走惯了,晓得些根根藤藤的草药,往后你屋里若有伤有病,我包了,扯药熬汤,全不要钱。"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稀泥巴糊不上壁啊!
过些时日,新屋就砌成了。在安装堂屋中的大门时,照例要行"踩门礼"。先把大门关上。主人站在堂屋里,由木匠当踩门先生,站在大门外用茶盘端一个大冬瓜和四个镍币,隔着门问主人:"要富?要贵?"主人则答:"富贵都要。"随后,主人把大门打开,踩门先生把大冬瓜和镍币从大门槛上滚到堂屋里去,表示四季财源滚滚来。然后,田大准备搬进新屋娶媳妇了。
然而就在这一天,阿癫发难了。队长的屋里人正搬着一个楠木脸架往新屋里去,突然听到有人厉声喊:"站住!"回头望望,见是阿癫,不禁笑了。
阿癫便拖鞋吊片地笑着走过来:"真乖,这屋坐不得!还是转运坐你破屋活络些。"
她知他又说傻话,并不理会,一笑置之而走开去。
"听到了没有?"阿癫大声一吼,把队长屋里人着实吓一跳,边拍着心口边骂:"砍脑壳死的......"
正说时,一只手已被阿癫抓住了,吓得她大喊大叫起来。阿癫挨了一耳光,回头看,原来田大恶狠狠地站在背后了。
"娘卖的......你......"阿癫捂住脸,竟然口出脏言。
"狗*种杂**!......你反啦!,'脸色铁青的田大扯脚踢过去,阿癫即刻便栽倒了。
他头发蓬乱,在地上乱滚乱叫,样子十分可怕:"你......你们要遭难......倒十八辈子楣......"
"捆起!"队长下命令。怕阿癫发蠢干蛮事,几个后生跑过来,把阿癫按住了。
他被架着往堡子屋拖,大概癫病已过,全身乏力松软,但仍不时提高嗓门发出威胁的叫喊:"你们......都给我滚吧?五雷劈顶......寨子要......落难啦!落难啦!"
从此,每当薄暮时分,与观音崖美丽、迷人、慈祥的形象相反,寨头的古堡格外显得阴森。一种凄凉的声音极不和谐地掺人了牧归的牛铃和逗情的山歌里。
阿癫又瘦下去了。眼珠凸现出来,指甲极长。每逢有过路的人,他便要拚死力去撼动那木栅栏,时而愤怒,时而发笑,随后又变成哭泣。"......我是癫子?我是魔鬼?哈哈......不,我是神,是大神!吾神来得忙又忙,驾临贵府免祸殃......你们都逃吧,跑吧!......遭难......遭难啦!......哈哈!......"
反正是隔了粗粗的木格子,人们只相对笑笑而已,好心的给他扔去几个包谷粑,坏心的则朝上摔泥巴坨,像城里人逛动物园,阿癫被当作猴子把戏了。
扮桶一上坎,谷子登了场,乡下人吹唢呐接媳妇就是时常有的事了。不时有一队嬉闹的人,抬了大小衣柜、脚盆、脸架、镜屏路过,经过寨头就放一挂浏阳九子鞭。
每逢这种时辰,田大总要去看热闹,在脑壳里设想着媳妇从娘家带着嫁妆过来的情景。
乡中大多晓得田大家今年收亲,有相熟的,总要隔着垅喊:"田大,哪天喝喜酒呐?要不要我们的花轿帮接送? "
"如今不兴那玩艺儿啦!八月十五,来凑凑热闹,吃流水席啊!"
虽这么回话,他倒真想雇一顶花轿。自己年轻时节,那么个穷酸相,可媳妇也是花轿送来的呀。如今,尽管山里有些人家接亲又开始要花轿,但要田队长在寨子里开这个张,心里仿佛还不太踏实。
立秋,落了场雨;顺了秋,隔不了三、两天就下一泼,没几个好日头天。山路溜滑不巴脚,寨子成天为雾雨所罩,人心简直都要生霉了!尤其是一到夜里,老远就听到堡子里阿癫的喊叫,枫树在风中寒栗地颤抖,很使人扫兴,不悦,仿佛像有什么不好的兆头。
幸好八月十二开了天,接着两个难得的好日头。
十四中午,田大立即吩咐迎亲队伍出发。
十五下午一点,报信的"摸米"搬着新娘子织的麻布账子、细篾席子,扯飞脚提前半个时辰来报了信。
凤嫂因为夫妇双全,家庭和睦,儿女多,声望也好,被请了来帮着开铺。
太不凑巧!太使人扫兴!这时节有个后生跑来报信:"阿癫打脱出来了!"
堡子屋的粗木格子被挫断了两根,巴着墙的古藤也被扯断了。田大用钥匙开了锈锁进去巡视,门一开,潮湿地气恶臭熏天,急忙掩了鼻,口道"作孽作孽",停在门坎上了。
知阿癫确已逃遁,便反手把门关了。对那报信的后生说:"走了,好!走了个害人的灾星!"想了想,又叫住后生,"你邀阿贵、老五各处去理一理,看他跑来哪去了。若是还在寨子边闹就擒了他,若是往别的远廊场去了,就算了,脱祸求财!烂颈根蓑衣--巴不得。"
他生怕那阿癫打脱出来,越发癫狂、伺机报复。
吃夜饭时,阿贵转来了,告诉田大说,阿癫从后头坡离走,脸上青块紫块,一路尽是癫话:"人啊......人啊......"
十分可笑的是,他在林子里奔跑,用一根茶树桠子当作战马。阿癫往黑林子去了。那是一座偏僻的,目前唯一幸存的原始森林,或许迷路,或许被野兽吞噬,反正再也不会来扰乱小寨的平和与安宁了。
队长听后,虽然也有些怜惜之意,口道"作孽作孽",但又觉得,一个又癫又穷的叫化子,活在这世上,倒不如死去更是福气。这样一想,便有些心安理得,而放心落肠去操办起儿子的婚礼了。
傍晚,起了风儿。风雨打在墙上、山坡和山脊上,摇撼着树枝,栖歇在树枝上的鸟,尾巴毛被吹得像柄伞。新屋当风,跑马转角楼廊上全浇湿了。然而,屋子里倒十分温暖舒适。新房布置得十分雅致,最醒目的是一床美丽的土花铺盖,本地人称"西朗卡普"。
据说,女孩在十二、三岁时就学织土家铺盖,一直到"开脸"出闺,无论织多少,全作陪嫁。房内只点一根羊油蜡烛,硕大可观,给整个房间投下一种喜庆的色彩。独烛用于婚床,也是这里独异的风俗。
客人们在雨前都到齐了,田大本家亲戚不多,客人多是女家来的送亲客和本寨的友朋,各人都穿了用米汤浆得硬硬的新衣,而带笑意。
新娘被簇拥在中间。脸模子不错,刚开了脸,脸上的汗毛用缠线扯去,眉毛则修成一弯蛾眉细月,头发绾了"粑粑髻",以示字人,眼睛有些红肿,那是唱"哭嫁歌"的产物。
三天三夜地哭呀唱呀,山里女人啊,喜事来了还得花多少代价!新娘有些害羞,为躲避众人的目光,正用手去剥一只金桔喂邻居背篓里的小伢崽,"呵呵"地逗他发笑。
青年男女们或唱歌或拥挤,或乘混乱往异性的腰臀上掐一下,对方则发轻轻的笑骂--这是新的缔约的开始!
人生如此、古习相传、代代因陈而已。老人们都蹲在屋角里喝酒,脸膛发红,也漾起青春的色泽。他们喃喃地说一些过分的颂词。
屋主人田大显得很兴奋,头脚一身新,打扮得像个后生家。他年事不高,却为一地之尊长,颇有些踌躇满志的神态。
人生能有几回醉?是的,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们很容易忘记劳作的艰辛,生活中的不悦,忘记与他人的怨恨,也忘记屋外的风雨。
酒过三巡,凡属于宴中的男子,几乎全都为家酿的烧酒所醉倒了。
拉帕克噢拉帕克噢,
每天都唱拉帕克噢,
每月都唱拉帕克噢,
每年都唱拉帕克噢,
大家都唱拉帕克噢......
歌舞愈浓,屋外的风雨也愈加猛烈起来。天空的阴云在调兵遣将,翻滚着、汇合着、分散着,又与另一块汇合起来。
好在无月光,且有大枫树铺天盖地的拢罩,人们并不觉得可怖,只间接地从枫树枝叶摇撼发出的吼声里,隐约感到一种自然力的威慑。一道闪电,忽然把黑灰的夜幔撕裂一条缝,像明晃晃的刀口在切划。电光撒落在屋顶的大枫树上,闪射摇曳如满天星斗。
雷声,这是天国的炮火在射击。风把窗一脚踢开了!又一道闪电,人们惊骇了。
窗口上,一张可怕的脸显现在电光的雪白里;雄狮般的毛发,小而亮的眼,一道长长的伤痛把一块浮肿的脸模剖成两半。
新娘子最先看到这可怖的形象,她惊叫一声,即刻便晕倒了。当醉醺醺的男人们从烈酒的麻醉中清醒过来,发现这可怖的怪物时,这怪物已猛地从窗口跳进来,一把将新娘子抱起,轻易地把她扔在肩上,从大门穿了出去,在堂屋踩出几个大而湿的脚印。
闪电中,大风撩动一件破长袍,红绿青紫,各色掺杂,纷扬如万*旗国**......
只有一个小伢儿最清醒,他不会喝酒,所以不曾醉倒,且眼睛极亮极尖,把那瞬间印象与平日所见联系起来,惊异地喊了一声:"魔鬼阿癫?!"
人们这才如梦初醒,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并非神鬼,而是前来寻报复的阿癫使然。
于是,如蜂窝被捣,大家呼喊着"魔鬼阿癫"这可诅咒的名字,穿过雨帘,往外追去。
田垅里、寨路上、林子间一下便布满了竹篾和松明火把绘就的赤红。雨越来越大。闪电作为雷声的前奏,不时在人们眼前栽起一株株银色的珊瑚树。
全寨的人几乎全出动了,他们在田野上呼喊着。在一段悬岩与河沟的交接处,人们找到了新娘子。
田大赶来扶住他的儿媳妇,由于大雨的浇淋,新娘子从昏迷中醒过来,松明火把她的脸照得格外红。正在这时,人们猛听到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显然不是雷声,雷声比这清脆得多;而这种声音是一种复杂的交响:有浑重的低音,有长长的略带缠绵的撕裂声,有塌石裂帛的声响......
"天啦!垮山啦--"远远地有妇人的哭泣声。
这哭声凄厉,带着惊恐,像瘟疫一样可怖。它一传送过来,众人都哑然失色了。
松明火把立即向寨子围去。骤来的暴雨摧垮了半座石山。两株槲桶般粗大的枫树铺天盖地的坍压下来。它硕大的树干粉碎了它平时曾卵翼的一切?昂脚楼、猪圈、牛栏......田大的新木楼整个儿倒塌,且为砂砾、泥巴、石块所覆盖,惨不忍睹。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大多数的人保住了性命。
田大痴立在风雨中,任大雨淋着,他的耳边隐约响起一个声音,越来越大,像滚过一阵雷:"给我滚吧!滚!哈哈......灾难......你们统统要完蛋!......"
这声音曾使他颤栗、厌恶,如今,倒觉得是十分温暖,带着芳馨的了。
他想起了阿癫,急忙对周围的人问:"魔鬼阿癫呢?"
他的儿子淋得像落鸡汤似的,把一团泥糊糊的东西丢在他的面前,让他辨认:"四路里都没看见,只在河坎边捡得这只鞋。"
这是一只破胶鞋,为泥泞和雨水糟塌得不成样子,且由于吃力地奔跑,后根部的鞋面和鞋底也已分离,像张着口在呼喊着什么。
田大恍恍惚惚觉到,山里山外,天上地下,全在回应那疯疯癫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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