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村长别说是“官”了,连个“吏”都算不上——没品没级。
可在羊头岭,汤二旺这个村长那绝对是官——百姓眼里,说出的话算数,那就是官、就是领导。
还叫“生产大队”时,汤二旺就是大队长。后来改称村民委员会了,汤二旺成了村委会主任,俗称村长。汤二旺更是喜欢别人喊叫“村长”——不光顺耳,关键受用。
灌了几杯酒,汤二旺也喜欢把“本保长……本保长……”挂在嘴边。
村西头近百岁的唐老太爷耳不聋眼不花:“胡球咧咧!保长那是旧社会国民*党**的狗腿子。”
汤二旺醉眼朦胧地怼道:“那是旧社会……保长是国民*党**的狗腿子,老黄历啦。现在是*产党共**天下,俺就是狗腿子也是*产党共**的狗腿子——俺乐意!”
怼得唐老太爷无言以对——歪理还挑不出大毛病。
不过比较起来,汤二旺这个村长也大致相当于旧社会的保长——这咱可不懂,这话还是唐老太爷说的。
虽然如此,大家伙还是依旧叫他村长。
汤二旺是村长,村长是汤二旺,已经二十来年了。
在羊头岭,村长就是官:从羊头岭到羊背梁,再拉扯到羊蹄沟,一百多户人家呢。张家长李家短,汤家俩儿子分家、唐家俩妯娌闹仗……汤二旺一到场,事儿就摆平了。
汤二旺在羊头岭说了算。不光说了算,大家伙都得听他的。
那神气劲,岂止是“保长”派头,土皇帝嘛。
(二)
这两天汤二旺有点上火了:别的村夏粮公粮入库都完成了,羊头岭却还差一大截——勉强完成公购粮任务的六成。各项工作都想争个先的二旺坐不住了。
从门背后墙上取下草帽戴上,顺着山后小道吭吭吃吃地往羊背梁上去了。
挂在半空中的太阳可劲地抛洒下来,把空气都染成了热浪。知了也破着嗓子叫唤,好像也是在抗议这燥热。
二旺汗流浃背,折枝油桐树叶呼扇,扇到的是一小丝丝风。解开裤腰带,却只挤出小几滴尿——尿尿是假,裤裆汗湿透了,借机摆弄一番……
上到山梁上,羊背梁就在眼前。正遇到唐栓子在房前晾晒麦子,二旺劈头盖脸就嚷开了:“栓子,你*日的狗**要踅摸到啥时候——公粮现在还不交?”
唐栓子一抬头,满脸堆笑:“村长啊!这不,再晒一个太阳,明儿个去交——皇粮囯税谁敢抗啊!”
“明个一准去交呵!”二旺正色道,“不是开玩笑的——算你小子识相,交公粮要积极哟。皇粮国税可不是开玩笑的……”
“是是。”唐栓子唯唯诺诺,“村长进俺屋喝口茶,大热天的……”
二旺脚刚迈上房檐台阶,村会计黑娃一溜小跑着、大汗淋漓地、气喘吁吁地叫嚷:“村长……乡里张乡长来啦……在支书家,叫你赶快去呢……”
得!茶是喝不成了。
用衣袖子抹一把脸上的汗,扭转身,跟在会计屁股后边,又往山下去了。
(三)
张乡长是副乡长。
副乡长也是二旺的领导。
这么多年村长干出了名堂:领导交待的事儿必须不打折扣地完成——领导就是*党**,*党**叫干啥咱干啥。
到了村支书家,茶水已经晾温了。二旺一边礼节性地和张副乡长打着招呼,一边端起茶杯,脖子一仰,底朝天了。
没出二旺意料:就是催交公粮的事儿。
村支书已经让婆娘拾掇了几个菜——也到晌午了。领导来到咱羊头岭,地主之谊还是要尽的。酒是去冬自家烧的苞谷酒。吃着喝着,几个人也没了讲究:扯下衬衫挂在椅子靠背,赤膊上阵猜拳行令,一个个脸红脖子粗。
喝*吃罢**罢,张副乡长执意要到农户家走走看看——羊头岭拖了夏粮入库的后腿呢。
村长二旺携支书、会计陪着张副乡长,二上羊背梁……
上到半山腰,老远听到村小学校娃娃们稚嫩的声音:徳……要……掉……
张副乡长一脸疑惑:“这是教的啥?”
村支书不懂,村长二旺也不懂,村会计更不知道。
“咱顺道看看去?!”张副乡长还分管着教育呢。
看看就看看。
一众人刚走到院子,娃娃们又跟着老师读:K——ong控,控(共)*党产**的控!
张副乡长吓了一大跳:这又教的啥?
羊头岭小学也委实不像个学校:三间土坯房还是二旺据理力争组织村民献工献料弄起来的——羊头岭离中心校太远了,二十多里地呢。虽然在中心校念书能住在学校,可娃娃们太小,送到学校住校念书实在放心不下,所以一群八、九岁的孩子整天在村子里游逛。二旺便有了个主意:在羊头岭办个学校,小娃娃一古脑儿弄了去——一、二、三年级都在这三间土坯房里,捱到念四、五年级、娃娃大点了再送去中心校住校念书。教室建好了,没老师呀,条件太差,老师谁都不愿意来。这也难不倒二旺,把上过乡里中学回村的二狗子弄了去教娃娃,村上每月从提留款中发60块钱工资哩。
所以,教娃娃们读书的老师就是二狗子。
喝叫住二狗子,张副乡长看到黑木板上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哭笑不得:“德……要……掉……”原来是“调”字,“*产党共**的共”让他教成“K——ong——控”。
“误人子弟嘛!”张副乡长呵斥道。
支书、村长二旺、会计看着一脸茫然的二狗子,不知所措,不知所错。
(四)
张副乡长费了好一番口舌,三个村干部和老师二狗子才懵懵懂懂地听明白了:错的邪乎!这还了得!
学校停了。立即停了。
张副乡长答应了的调派老师,一直到暑假快结束了仍无结果——也不怪领导,羊头岭小学校哪里像个学校,条件太苦了,正式教师谁都不愿意来。
眼看秋季开学的日子快要了,二旺急了。
着急上火的二旺打起了女儿的主意:女儿汤丽丽是羊头岭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刚好今年毕业,学财会的,不出意外,分配到县城里财政局工作是十拿九稳的。
虽然是学财会的,教个小学三年级娃娃根本不是问题。
女儿丽丽一听急了,女儿急二旺也急。女儿懒得跟他争了,哭哭啼啼地找她娘诉苦。
娘儿俩合起伙怼二旺,二旺倒也不怯场。
二旺真正怯的是:女儿丽丽上大学谈了个同学男朋友,小伙子一表人才不说,家境好呀——亲家在县里做官呢,做大官——副县长。准女婿不止一次地来过二旺家,二旺欢喜的睡梦中都在笑。攀上这门亲事,水涨船高那是必然。
硬怼不解决问题。二旺有了主意——歪主意:他要去找亲家讨个法子——虽然从未谋面。
翻找出乡里开会才舍得穿的白衬衣、新西服——虽有点不合时宜,但也体体面面。拜会亲家领导,讲究是必须的。
走亲戚嘛,就要有个走亲戚的样:春木耳、干香菇、土鸡蛋,另外挑了一块品相好看的腌腊肉——实实在在的四色礼。
(五)
在县城呆了三天,二旺回村了。竟然弄回来了个六色礼:烟、酒、茶、糖和糕点,还给婆娘弄回来一衣新衣服——亲家母硬塞给他让带回来的。
二旺是一路哼着“本保长也有一颗爱国的心……”回到村、回到家的。
赚了,赚大了。
女儿丽丽留在羊头岭教娃娃们念书,女婿也来羊头岭教娃娃们念书——亲家就是亲家,大领导就是大领导:听完二旺介绍的羊头岭小学校情况,特别是听说二狗子把娃娃们教成“K——ong控,控(共)*党产**的控”时,表情凝重的亲家大手一挥,当即拍板:同意丽丽留在羊头岭教书!儿子也来教书——教几十个娃娃,那哪是一个人干的活。
第二天,二旺就把厢房里里外外收拾粉刷一新:小学校只有教书的地方,俩老师吃住可得在咱家里了。
准女婿如期而至。
小学校如期开学。
(六)
入冬了,西北风狠命地刮。
二旺穿着厚厚的棉祅,两只手在胸前交叉着互相左右塞进袖子里,脖子使颈缩到衣领里。
二旺不当村长了。
也想当,没当成——秋季换届选举没能选上。以往政府任命的“官”,现如今让村民选呢。头一遭就把二旺村长“官帽”给选掉了。
没选上村长,二旺百思不得其解:咱干了二十多年,一不谋私,二不贪财,*党**让干啥咱干啥,咋就不得人心了呢?
一口气憋得难受,又走亲戚去了趟县城,还是亲家领导有水平:哪都没错!错在了思想跟不上形势。改革开放这么多年,南方乡镇企业早就搞上去了,咱还在靠收提留款勉强维持村集体的基本开支。
二旺晃悠到南山脚下:新村长汤大壮正带人伺弄砖瓦窑呢。看到大家伙大冷的天干得热火朝天的样子,二旺似乎明白了自己落选的原因了。
二旺嘟囔了一句:咱咋就没想到这茬呢!
脱掉了棉袄,撸起了袖子,二旺也加入了忙碌的人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