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那边战场多以试探为主, 双方只是互有摩擦你来我往,并非一心求战。
周作自酆京出发,一路紧赶慢赶, 终于在扎营之前赶到大军驻扎地。
“靖安世子久仰大名, 一路奔波辛苦了。咱们军中为世子设下小小酒宴, 还望不吝赏光!这边请。”
来人身穿银黑色盔甲, 身形魁梧高大看起来该是个莽汉,但说话却是文绉绉的又像个儒将。
周作闷咳两声,抬手让对方先请。
张渊一边为世子领路, 一边关心:“听世子偶有咳嗽, 可是染上风热躁症。”
“一点内伤,不碍事。”
两人一路走到军中大营,其中正坐主位的便是此次领军的大将军, 庄德庄老将军。
“大将军。”周作抱拳一礼,落座庄德下手。
下手一副将不怀好意地问:“靖安世子可是醉倒在温柔乡里了,连大军开拔的时间都能错过?”
周作淡淡道:“身在军营,请韩副将称我为周监军。”
韩林义一顿, 十分诧异这个风流浪荡公子哥居然与他从未见面却能精准道出他的姓。
新皇登基前, 周作的名声在酆京里只停在书画双绝的京城第一贵公子。
新皇登基后,关于周作发疯的风言风语就更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而今次皇上突然派这么个纨绔公子来当副将,大家本就不服, 结果人还没赶上出发的时间,不了了之也就罢了, 没想到人家又以监军的名义重新入营, 地位比副将还高!
军营里都是真刀真枪拼本事挣军功的, 谁又能服气一个关系户?
故此这场酒宴名为欢迎宴实为鸿门宴, 都想杀杀这个不自量力的纨绔公子哥的气焰!
除开庄老将军外,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来同周作敬酒,而周作来者不拒,不仅酒痛快喝了连每个人的名字都叫得分毫不差。
甚至还能聊上两句,是王副将受伤他知道,葛将军丁忧他也知道。
酒越喝越明白,在场众人算是彻底不敢低看这位关系户,言语之间也没了刚才的轻蔑。
一场宴毕,万松扶着世子去营帐歇息,担心道:“主子,你一身伤还未好,医师也让你多注意休息。”
周作扶额掀开营帐大帘:“可与朱统领取得联系?”
万松:“我们的人已经去接洽,想来幕后之人不日就会现身平遥郡。”
“好。”周作在宿醉昏睡前最后吩咐:“叫余角注意每日里哪些副将和校尉报上来战亡的士兵人数最多。”
“是。”
卫萧两国都并非以真正掠夺对方城池而开战,军中内部众人各自有各自的算计,各自有各自的打算。
一场仗打得粘腻胶着,时间越拖越久军士们也是愈发疲惫懈怠。
时间一晃就是十月十七,双儿临出嫁的前一日。
江县,整个玉冷院挂着红绸彩灯,到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冉冉送去绣楼的嫁衣终于在双儿临嫁前揭开惊喜。
精致的凤冠霞帔上面绣着暗红色的牡丹和金色如意纹,尤其是整个嫁衣独一无二又明艳无比的正红大色!生生比周围明亮了一个度,把喜轿上的大红绣球花都比了下去!
双儿出嫁后满县城的姑娘把玉冷院的门槛都踩烂了,都想知道这嫁衣的布料在哪里买来的。只不过这是冉冉特意为双儿染制,自然是千金不卖。
但这些都是后话。
临出嫁前,须得有已婚的女性长辈来教导新娘子洞房之事。
冰媒隐晦地同宋悦提了提,宋悦又觉得常镖师是成过一次亲的,就算双儿不懂他不可能不懂吧?就只塞了本册子让双儿自行领会。
双儿拿着册子满面通红,也不好意思看,径直塞进嫁妆箱子里,说什么也不肯打开。
晚上,冉冉陪双儿度过出嫁女婚前的最后一夜。
窗外的月亮躲着,不敢听女孩们的悄悄话。
冉冉撑着胳膊:“我还从来没问过,你是为何会喜欢常镖师的?”
双儿拥着被子,想反正也是快成亲了就直说:“我觉得他是个很善良真诚的人。”
“我们从酆京到巴州的路上,你常常待在车里自是不知道,常镖师他们遇上赶路的老人小孩都会送些饼子水囊之类的,有时甚至还会捎上一段。虽然后面我听他说这是做镖行穷家富路的规矩,但我瞧见他给的东西每每都是最好的,从不糊弄。”
冉冉:“瞧你欲言又止的,可不止这点吧。”
双儿害羞:“哎呀,不过就是有一次我们去摘路边的油桃,人家不小心摔倒被他扶起来了嘛。”
冉冉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怪不得我在车里常常寻不见你人,不是去学马车就是去摘油桃。”
气得双儿直挠她痒痒:“油桃你吃没吃?吃没吃!”
“哈哈哈哈,吃了!吃了!”
门外,冰媒起夜过来敲门:“哎呦两位小娘子,明日可要起大早的快早些睡觉吧!别再熬啦!”
两人登时不敢再闹,双儿细声细气矜持道:“知道啦,谢谢嬷嬷提醒。”
待外边人走远,两人又偷笑一阵才各自睡去。
天刚破晓万物初醒,晨光熹微旭日临窗。
今日宜嫁娶,宜动迁。
卯时未到,冰媒便来敲门把双儿拽起来上妆。
宋悦和冉冉都是没经历过大婚的人,对于新婚流程属于一知半解不甚清楚,只能由着冰媒操持安排,眼睁睁看着她指导丫鬟把双儿的脸化成两个红团。
冉冉小声问:“姐姐,常镖师请的这个冰媒怎么瞧着对上妆不太熟练呢?”
宋悦看着那两团大红色陷入沉思:“别乱说,兴许成亲的新娘子都是要涂这么红才喜庆。”
冉冉认同地点点头,反正她也没成过亲,自然是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从卯初忙到巳正,有关新娘子的妆容盘发、衣裳首饰、绣鞋盖头才统统打点完毕。
常镖师是武夫宋悦便没让人设文关堵门,从自家那群侍卫里挑两三个好手,比射箭比眼力比运气,还让常镖师当众表演了一套拳法宋悦才点头让新娘子出门。
这亲成得是江县头一等盛大!周围的街坊邻居们都来看热闹瞧新鲜,小孩子们争着抢着过来领喜糖,搬家时帮过忙的两家也受邀落座,一直忙到午宴结束新郎官接上新娘子回巴州赶晚宴洞房。
宋悦和冉冉是娘家人再加上又是女眷,便只在门口送别。
双儿拉着冉冉的手眼眶含泪舍不得走,还是冰媒多番提醒,才扶着喜娘的手一步三回头登了喜轿。
双儿的陪嫁从玉冷院出来走到街道拐角才堪堪走完,除开自家和常镖师带来的马车,还另租了七辆。
这等气派在县城里可不常出现,看得周围瞧热闹人纷纷咋舌,怎么也算得上是风光大嫁了!
直到双儿出门走远,冉冉一直忍着没哭的眼泪立刻夺眶而出,抱着姐姐小声啜泣。
宋悦抱着妹妹安慰,说是巴州离江县近,日后经常走动就是了。
说着说着,宋悦突然推开妹妹自己跑到院里树下,撑着树干开始干呕!
冉冉眼睫还挂着泪,被姐姐这副模样吓坏了,忙让妙轻叫上人去前边药堂请大夫过来,自己扶着姐姐去内堂休息。
那药堂同玉冷院离得不远,不多时妙轻便跑回来说药堂的梁老大夫年纪大又走不开,所以不出外诊。
可今日双儿成亲,家里的马车和大半侍卫都跟着去了巴州!
无法,冉冉只得扶着姐姐一路走去药堂看病。
从玉冷院向左直行再右拐向前走一小段,就能看见药堂的招牌。
这药堂不大来瞧病的人却不少,宋悦喝了点温水已经缓过来些许,还劝说许是昨夜喝凉茶坏了肚子,不必大惊小怪。
前边的人越来越少,宋悦腹中又开始绞痛,撑着冉冉的胳膊疼得面色苍白。
前头那位大娘好心道:“我就是换季身上长疹子不打紧,梁大夫你先给这位娘子先看吧,这嘴唇这么白别是什么急症!”
冉冉感激:“多谢大娘!”
梁老大夫鹤发白须精神矍铄,面色比在场许多年轻人都要红润。且他这个年纪也不必拘泥男女大防,情况紧急直接搭了脉给宋悦瞧病。
“不好。”梁老大夫转身点蜡取针一气呵成,用针尖在烛火上燎过后立刻为宋悦施针。
直到最后一针百会穴落下,梁老大夫才坐下为她开药方:“二月多的胎本就不稳,你还如此操劳疲累,这孩子还想不想要了?”
“啊!”姐妹俩四目相对,满是震惊。
不仅冉冉,连宋悦她自己都没想到这茬。
妙轻在一旁小声提醒:“夫人的癸水是晚了很久,可是这些日子忙着双姑娘的婚事,想着您以前也时有不准,就没多留心。”
宋悦头上有针不敢动,冉冉忙问:“老大夫,那孩子还好吗?”
梁老大夫一边斟酌药量一边说:“还好这位夫人平时保养得好,腹中胎儿也强健,只有些轻微流产的先兆,只要后面按时喝药好好养胎,每三日过来针灸一次,可保无虞。”
冉冉接过药方:“多谢大夫!”
妙轻高兴,兴高采烈拿着药方去后边内堂抓药去了。
冉冉也很高兴,像是扶着易碎的宝贝一般小心护着姐姐。
刚刚让位置的大娘更是喜气洋洋地说等日后孩子出生了要请她吃红鸡蛋。
唯独宋悦不太高兴。
准确来说是有点别扭。
肚里的孩子两个多月大,这下谁都知道那晚萧临远大半夜过来都要在客栈里缠着她做那事了!!
宋悦闹了个大红脸,她当时怎么就没扇他两个大嘴巴子而是同意了呢?
这时,内堂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位清秀公子朗声问询:“祖父,药柜里白术不够了……”
话还没说完,那位公子音调突然转喜:“宋姑娘!?”
冉冉循声望去。
原来是那日樊大娘极力游说,家里开药堂的秀才梁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