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德宗末年,一个名叫贾贵的商人在长安近郊开了一家酒店。这贾贵为人厚道,又有一手酿酒的绝技,酿造的酒醇香可口,远近闻名,过往的客商都抢着到他酒店,附近的酒家也都到他这里沽酒去卖,生意十分红火。
这天,贾贵正在柜台算账,七岁的独子贾福忽然提着一只死鸟跑进来,兴高采烈地嚷着要他看。贾贵停下手,见这鸟灰色,如鸡般大小,利爪尖喙,似鹰而非鹰,就问儿子是哪来的。儿子得意地说看见这只鸟在抓妈妈养的兔子,屡逐不去,就用弹弓打了下来。贾贵听了也很高兴,因为妻子周氏生性善良,平日里除了相夫教子外,特别喜爱收留一些受伤或遭人遗弃的小动物,店里早已是鸡兔成群了,每天都要贴进不少粮食。贾贵虽对动物并无爱好,但觉得妻子心善无罪,所以也很支持。正在夸贾福时,周氏闻声过来。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鸟,脸色忽变,将丈夫拉到一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贾贵顿时面如土灰。
原来,周氏熟悉动物,认得这鸟名鹘,与鹰同属,生性凶狠而娇嫩,只在南方生活,到北方就会因水土不服而死,平常人家就算养得起也养不活,恐怕只有“五坊”才会养有此物。
其时,德宗好玩,朝廷养宠物,宫内没有“五坊”,专门饲养一些奇禽异兽,而饲养的人都称为“小儿”。别看这五坊小儿无官无职,却勾结宦官,倚仗皇上的宠信四处为非作歹。他们常打着皇上的旗号结队去郊外游猎,每到一处就吃喝勒索,任意胡作非为,连地方官都要前去孝敬打点,否则就将毒蛇猛兽放出来撒野。这些动物既居五坊,就是皇上的,打又打不得,咬了也白咬,只有小心侍候着,以免落个欺君之罪。百姓们又无可奈何,只好倾家荡产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送走这些“瘟神”了事。五坊小儿早就对贾贵的酒店垂涎欲滴,只是贾贵因造酒出名结识了不少宫中的大官,所以不敢轻易造次,这次打死的若是五坊之鹘,岂不正好授这些强盗以口实?
周氏见丈夫为难,安慰道:“我只是猜测,说不定是哪个贵官的,我们先去埋了再说。”
两人将鸟提到后院,挖了个深坑埋好,周氏又提来一坛酒洒在所埋的地方。刚刚处理好,就听店外马嘶犬吠,一伙小儿携鹰带犬直闯进来。周氏回避了,贾贵急忙上前迎候,领头的小儿理也不理,径直跟在犬后来到后院。那犬在埋鹘的地方直打转儿,贾贵吓得不知说什么好。
很快,死鹘被挖了出来,领头的小儿冷笑道:“这点小伎俩也想瞒过五坊的灵犬,当我们是白吃饭的?贾贵,看不出你平时老老实实的,原来这样大胆,皇上的鹘你也敢杀!”
贾贵战战兢兢地道:“.....回大人,这鹘...来抓我家的鸡,小的只是想赶走,不小心下手重了,就....”
领头的道:“不小心?人人都像你这样不小心,皇上的五坊还开不开了?皇上的鹘来抓你的鸡,那可是你八辈子也修不来的荣幸,你居然还敢护着?”
贾贵只有唯唯诺诺。
领头的四处看了看贾贵的店,道:“本来呢,你这是欺君之罪,要拉去砍头的。看在你是个老实人的份上,只要你给弟兄们几个小钱花花,我就说这鹘是自己跌死的,怎么样?”
贾贵大喜,忙叫周氏捧了五百两白银来。谁知小儿只看了一眼,道:“你打发叫花子啊?这几年你的酒店开得顺顺利利,赚的还少吗?拿个三五万出来不是什么难事吧!”
贾贵听了又惊又怒,把店卖了也不值这么多,这岂不是有意要人倾家荡产?
小儿见贾贵情有不豫,嘻笑着摸摸周氏的脸道:“如果心疼钱的话,叫小娘子陪我们玩玩也行!”
店里一片淫笑。贾贵勃然大怒,高声道:“钱只这些,不要没有。恭送各位大人!”
小儿们大怒,领头的道:“哼哼,请神容易送神难!要不是看在几位大人与你交好的份上,我们早抓你去见官了。你打死了一只鹘,这蛇与狗你就替皇上养着吧!再死一只的话,当朝宰相也保不住你了!”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将粉末在进门左边的地上洒了一个圆圈,然后从身后的袋中倒出一大堆蛇放在圈中。又命手下牵来一只藏獒,用牛皮绳拴在大门右侧。道:“三天后我来查验,有任何损伤饥饿,唯你是问!”说完大笑而去。
这招十分阴毒。蛇是毒蛇,犬是一向以天下第一凶猛著称的獒,门口左右一占,谁还敢上门来?贾贵瘫坐在椅上,欲哭无泪。想到好好一份家业就要破败,不禁对周氏口出怨言,说她不该胡乱收养,否则也不会引出这祸事。周氏道:“夫君不必担心,祸由我起,我自有办法。”贾贵先以为她是安慰自己,不料周氏去房中拿出一个药瓶来,也在店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圈,圈上开了个口。随后用扫帚将小儿的圈上扫开一口,将药瓶对着口一晃,那些蛇竟争先恐后地从缺口中跑出来,跟着药瓶走。周氏用瓶将蛇都诱人自己圈中,然后封了口。她又用扫帚在獒头上一敲,刚才还凶恶的獒竟低头夹尾,任由她牵到另一个角落里睡下了。
贾贵惊问周氏,周氏说自小伺候动物惯了,她又对贾贵耳语了几句,贾贵听了大喜不已。
三天后,小儿们如期而至,想看贾贵求饶的模样,却大大吃了一惊。只见店里人山人海,比往日热闹了百倍,原来贾贵放出话,说店中养有五坊的珍物,请大家喝酒观赏,来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那群蛇都安静地睡在墙角,而整则反常的一副温驯模样,吐舌摇尾,逗得大家哄笑不已。领头小儿见此情景,知道遇上了会家子,自己未必是对手,于是掉头而去。
第二天,五坊送来一封战书,说贾贵打死的鹘乃是当今五坊坊主,皇上御封为驯普国师的吴天鹰法师所养。三天后,法师会亲临这里,按规矩比斗三场,第一场走兽,第二场飞禽,第三场随意,胜了此事就此要休,败了则要追究杀鹘之罪。
贾贵接帖后,吓得魂飞魄散。据传这吴天鹰是南强万兽山庄的高徒,强普之技已臻至境,虫鸟之类挥之则来,咄之即去,如同玩物,因此颇得皇上宠幸。周氏虽会一些小把戏,哪会是他的对手!
贾贵将书给周氏看了,商议弃店逃跑,不料周氏道:“夫君日夜劳作才打下这份基业,岂可轻易放弃。再者听别人说吴天鹰通普语,跑到哪儿都走不脱。”
贾贵问她如何是好,周氏说由她应付,说完又去喂食动物去了。
转眼三天已过,周氏平静如常,除了第二天去了一趟山里带回一只比鸽子略大的鸟外吃饭睡觉一如往常,倒是贾贵整天心惊肉跳,不时问她以求安慰。
正午时,远处尘土飞扬,踏声吼声震耳,吴天鹰卖弄手段,带着众多五坊小儿驱狮赶虎,浩浩荡荡而来。到了店前的空地,吴天鹰大手一挥,身后的狮虎竟齐刷刷地坐下了,静得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贾贵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抱着儿子躲着不敢出来。闻讯赶来围观的人也无不变色。
周氏大大方方迎了上去,婷婷地施了一礼道:“小女子恭迎法师大驾!"
吴天鹰仔细打量了她一番,随后鄙夷地说道:“废话少说,开始吧!”
说完手一招,一只藏獒猛地窜了出来,这只奖比店中的那只大了何止一倍,光舌头就有一尺来长,眼露凶光,喉间低哮令人闻之丧胆,站了没一会儿,地上竟给它扒出一个深坑。
吴天鹰道:“谅你山野妇人,没什么稀罕物类,就斗斗你能驯服的狗吧,放出你的来。”
周氏轻轻一笑,也回手一招,跑出来的却是店里养的土狗花花。吴天鹰正要发笑,那獒已挣脱颈绳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
周氏拍花花的头,花花忽地转了个身,将屁股对准了獒头。那獒一愣,停下脚步在花花股间嗅了嗅,忽地凶焰顿消,围着花花撒起欢来。
吴天鹰阴沉着脸吼了数声却没用,原来,周氏通过店里的獒发现獒正发情,就将母狗花花唤了出来。为求斗性,这些獒平日里都是光棍一个,现在干柴遇见烈火,哪里还禁得住。
吴天鹰看着两只狗追逐着跑远了h哼了一声道:“好,算你取巧平了这一局。放鹰!”
话音未落,一只比人还高的鹰停在了店前树上,喙爪如铁钩一般,隼目逼人。
周氏轻唤了一声,山里带来的那只鸟自屋后飞来,停在她手上。吴天鹰知道这是鹞,虽属鹰类,却是最小的一种,向来只在山中啄食一些蛇鼠。他冷笑一声,放鹰上了高空,周氏含泪亲了亲鹞,也放了。
那鹰如箭一般直扑鹞,就像是抓一只小鸡一 般。不料鹞虽小,却很灵活,展翅就到了鹰的顶上啄了下来。两只鸟缠斗良久,鹞终究太小,近身不得,被鹰连啄数口,身上羽毛都染红了,血如雨般洒将下来。
吴天鹰正得意间,忽见自己的鹰在空中摇晃起来,不一会儿,竟喝醉了酒般直撞下来,跌得粉身碎骨。那鹞也因伤势过重,勉强回到周氏身边,扑腾一番也死了。
吴天鹰满脸惊讶,沉思了一会,忽地明白了:鹞喜食毒蛇,蛇毒长年聚集体内。鹞有抗体,自身无事,但鹰却因啄食它的肉而中了毒。难怪周氏刚才含泪亲鹞,想必是早已抱有同归于尽之心。
吴天鹰又惊又怒,只得拿出自己的杀手锏:战象。
这战象源于波斯,力大无穷,自小好斗,又经吴天鹰严格调制饮食,百毒不侵,兼之身上要害之处皆披有金甲,即使是数十头狮虎或毒虫同上也不是对手,养成以来未逢敌手。今天若不是眼见连平两场怕丢了面子,他根本不屑于放出来。
周氏沉思半响, 转身走到店墙边一个鼠洞面前,伸出手去。一会儿,一只小老鼠钻到了她的手心,周氏疼爱地摸了摸,放在战象前。战象漫不经心地抬脚去踩,老鼠却总是灵活地避开了,来回几次,战象被激怒了,它猛地伸出鼻子卷过来。鼻子是象的手,果然灵活多了,眼见着一下卷着了老鼠!
小儿们一片欢呼。
吴天鹰却猛地省悟,大叫不好,只见战象痛苦地哀鸣起来,跺脚摇头,站立不稳。原来,老鼠钻进了它的鼻中,在它的鼻内啃食它的脑。
眼见战象支撑不住,周氏唤了两声,老鼠钻了出来,竟自进洞去了。
周氏款款施礼道:“承让了,望法师能遵守诺言,放小女子夫妻一码。”
吴天鹰脸涨得通红,堂堂国师竟败在这个不知名的山野村妇手中,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强辩道:“哼哼,三局你都是取巧,拿出你的真本事,让我心服口服才罢休!”说完气闷塞胸,长啸连声,随着他的啸声,田野和邻近山中忽然跑出无数的野兽,有狼有虎,都聚集到他身后,一个个须发皆张,齐声怒鸣,声震如雷,不要说那看热闹的人,就连小儿们也都吓得面无人色,屎尿齐流。
这正是万兽山庄的成名绝技:万兽朝龙。
周氏冷冷一笑,忽地唱起歌来。歌声委婉,直传天外。随着她的歌声,不但猛兽,就连兔鼠鸡羊,蛇虫鹰雀都聚过来,更奇的是,这些平日里水火难容的鸟兽们杂在一起,安详地听着她的歌声,无一只带有丝毫的戾气。
“万兽归宗!”吴天鹰惊道,“敢问阁下与南疆兽师鼻祖周南宗有何关系!”
“那是我祖爷爷!”周氏答道。原来,这“万兽归宗”乃是周南宗毕生勤修的绝技,南疆后世诸人皆无法炼成,想不到事隔百年,竟然能在一个女子手中见识到。
吴天鹰心服口服,跪在地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起身要去。周氏叫住他道。“你天资聪颖,想不想练成此绝技?”
吴天鹰大喜过望,复跪下要拜师,周氏阻拦道:“此技无从传授,全由心悟。你驯兽以威,挟技以求名利,我驯兽以爱,源之于本心。何时领悟就要看你自己了。”
吴天鹰恍然大悟,喝退群兽,独自一人向城外方向而去,留下一群小儿不知所措。
贾贵这才敢出来,对妻子千恩万谢。周氏却叹道:“你我缘分已尽了。八年前,我父亲因不愿被献进京,得罪了官家,列为钦犯,逃亡途中忧郁而死。我见你收留我们多时,为人厚道,故而以身相许。现在为你续了香火,大恩已报。而我身已现,再在一起恐会拖累儿子,我还是回到山野中去吧!”
贾贵再三挽留不住,含泪相别。五坊小儿自此之后收敛了许多,
国师已去,无人能替其位以博皇上宠爱,逐渐冷落。两年后,德宗逝去,顺宗即位,当时观看了此事的*宫东**侍读王叔文趁机奏请取消了五坊,五坊之害至此杜绝。顺宗听了当年的陈述,美慕不已,亲往郊外欲见贾贵一面,贾贵却因思念妻子出家去了,已成年的贾福继承母风,爱护生灵,将酒店改成了素食馆,但兽技却丝毫不会,大概因为母亲恐此技惹祸,故而不传。顺宗念其仁孝,赐官于朝,世代相传,人皆言其母积德之故。
作者:王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