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书生邂逅狐仙 (民间故事狐仙嫁穷书生)

《述异十篇》之二:梁显

文/穗谷

全篇:11180字,预计阅读用时30分钟。作者简介:穗谷,自由写作者。作品见诸《文艺报》、《读者》、《思维与智慧》、《语文报》等报刊杂志。

民间故事狐仙嫁穷书生,民间故事书生邂逅狐仙

梁显是个老书生了,四十多岁尚未中第,依旧奋斗不懈,并且独守其身。然而他并不孤独,尽管他常年只住在大庙镇后山人迹罕至的清溪河畔,镇上的人因此几乎把他忘掉,原因只有其本人心里明了,且乐在其中。

梁显经常会梦到一个白衣的女子,那女子每隔数日便来到他的梦中,而他则每每期盼着她的到来。在梁显的大部分读书与耕作的生命时光里,女子占据了他大部分头脑空闲和跑神的时间。每至深夜,梁显读书困了,便熄灯而眠,在睡着以前,他会睁着双眼,看着黑暗中的屋梁,听着窗外清溪河沽沽的流水声,思绪纷飞,渐而入梦。那白衣女子渐渐走来,渐渐清晰……

……梁显用手拔开一段遮住视线的枝叶,脚下小心踩着湿润的青石,寻着隐约的溪声往前走去。他的眼前出现一片仙境,溪水从山石间叮咚悦耳地向下游流淌。溪畔,青石间生长着世间不见的奇花异草。娇嫩惹眼的花朵绽放争妍,芳菲幽幽。梁显再往前行,花草更繁,芳香更幽。空气中浮游着轻纱般的雾气,那雾气被几缕阳光穿透,投落到溪水中、青石与芭蕉叶上。花草摇曳,阳光跳动。轻暖的风拂面而来,梁显顿觉身轻若风,他发现自己的须发由白转黑,手背上的皱褶神奇般地变得光润平滑。他跑到溪水边,映照着水面,他看到自己年轻的容颜。他不知身处何方,又在什么年代。

他又前行百步见前面林木与花草的掩映中有一汪青潭,潭水泛着鱗鳞的光。到得潭岸,梁显见潭水深而清澈,潭底的石头颗颗分明。潭中忽来一群大鱼小鱼。它们时而轻缓游曳,时而疾速潜行,时而尔追我逐,时而骤然离散,时而跃水而戏,时而匿迹石底。一派奇景异象!

正在梁显观得入迷时,潭对岸一处幽深晦明处枝叶错动,悉索声响。抬头望去,见一全身素白的女子站在岸边,婉然带着笑容。梁显定睛瞧去,但见那女子生得娇媚,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仙家女子。她头理百花消云鬓,而著明月玲珑珠,眉若晨间东山岭,目含秋水碧波扬,鼻似玉琢总关情,丹朱着唇动君心。一袭身上衣若冬阳下素静的覆雪,一缕若雾若水的轻纱笼在肩头悄然垂下。再见她手中执着一把轻巧的满月小扇,扇上绘着游鱼嬉水图,那扇柄著着朱红。女子站在对岸的石上,笑颜婉约。哪里见过这般世间绝无,只在画中的仙子,梁显被深深迷住了,刹那间心中涌起无数美好。身边一切外物仿佛瞬间都消失不存在了,只有那白衣的仙子站在眼前。直到梁显从甜睡中醒来,他才明白原来是一场子虚乌有的梦。梁显在梦里第一次见到那白衣女子的情形就是这样的,那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他希望再次于梦中见到她。他的愿望实现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女子每隔数日便在那同一个环境里与他相遇,而每个梦里她都身着一袭白衣,他的每一次出现都令梁显深深迷醉。

一日,镇上的几个猎人扛着猎物下山途经梁显的房舍,向梁显要些水喝。

猎人们常去山中打猎,也常与梁显打些交道。他独个久居寂静之处,偶尔有人来访,自己也觉得是件好事。猎人们进到院里,在一棵秋叶飘零的石榴树下坐着喝水并跟梁显谈起了他们在山中所遇的一件奇事。

话说两日前猎人们在距梁显住处有几百里山路的深山老林里行猎。所有人都看见前面有一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他们都稀奇这人迹罕至的老林中怎会有个行动不便的老人,便决定去问个明白。然而,他们虽见那老者在前方不远处,可怎么也赶不上。看似那人并没有走的飞快,却总在众人前面。更令众猎人惊异的是,那老者竟突然不见了。待赶到前方看时,四下里都是密林森森,除了树木、石头和草丛,其余竟毫无人行的痕迹。见此情形,大家都汗毛直竖,心中发怵,以为遇见了鬼神。

听猎人的讲述,梁显观察他们的表情,见他们并非撒谎,确有这等异事。把他们送出门外,梁显拿起书本继续吟诵。但是他的心思早已被那个故事所吸引了。他放下书,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他脑子里生出了一个想法,要去山林里遇一遇那位白发老者,以期能实现一个心愿。梁显忽略了路途的遥远,他决定独走深林。

翌日天方刚亮,梁显便备好了干粮顺着猎人所指的方向上了深山。

虽然这一带山野有野猪与狼只出没,梁显却不怎么在意,他总觉得自己有神灵护佑,不会出事。他白天行路,夜晚便寻得一处隐蔽处安歇,途中仅看见过野兔和猫头鹰,猛兽尚未遭遇。

梁显在山林中行了三日,见身上的干粮仅够着回途所用,便欲返身回家。然而事不遂愿,这日的午后天竟下起了冷雨,且越下越大。为了避雨梁显躲进了一处石崖下面。望着眼前淋沥凄冷的秋雨,目睹山林的秋日冷落,全身被雨水打得湿湿漉漉,梁显不禁悲由心生,慨叹自己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究竟何时才有出头之日。悲叹声中,潸然泪下,直是落花黄叶共飘零。

雨未见止息,却越下越大,随风的雨线飘落到梁显已湿透的衣衫上,使他倍感颓废狼狈。眼见夜又要来了,他必须找到一处栖身躲雨的去处。抬头上望是灰色天空里黑色朦胧的山石的崖缘,往左右巡视又不得见比眼前更好的避雨之所。正待这时,石壁的那边闪过一个白影。梁显心中一惊,定睛瞧去,雨幕中是山石遮挡的松林。他整了整衣衫,冲入雨中,向白影出现的地方寻去。

梁显绕过石崖下的山石,沿山坡下行。松林间生着杂乱带刺的灌木。梁显站在一块高石上,沿山崖石壁往下望去,见不远百米有一暗暗的石穴。那洞前生着密密的矮树丛。这也算找到了避雨之处,梁显的心中生出一丝感激,他觉得肯定是有人在帮他,似乎那人就在不远的山洞里。

山雨依然不住脚地飘飘洒洒着。身上已经湿透,索性便慢慢小心地走罢,梁显头脑冷静了些。因为山洞里的情形看不到,所以也就隐藏着各种可能,或许会遇到鬼怪恶狼之类亦未可知。

密而带刺的灌木丛将石洞入口堵得没有插脚之地。石间的秋草皆呈着自然生长的状态,洞内黑咕隆咚不见乾坤。不管怎样,能寻得一处避风躲雨的去处,这总归是件好事,梁显心说。他以袖头衬手扒开刺枝往洞口里走。树枝的尖刺穿透衫布刺破了他的手背,血液点燃了白色袖布,在雨水的浸润下,血红迅速扩散开来。此时梁显顾不得这些。

走入洞中,没有雨水的淋浸,梁显总算呼了口气,他望向洞内深处。一团黑暗,什么也不得见。这处石洞就像是大石架起的一样,硕大的石块倾斜着相顶相压。洞壁和脚下的石块都棱角分明。借着傍晚微弱的光线,梁显仔细观察,洞口的石块干燥发白,洞里只是一团乱黑。他决定一探究竟。他的身上携有火石,但此刻却找不到任何干燥的可燃之物。无奈他只好手摸石壁往曲曲折折的洞深里走。

黑暗若浓稠的漆,压抑得梁显似要喘不上气来。脚下的石块磕磕绊绊,稍不留意便会跌倒。在这般境地里,梁显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做着什么,身上的四肢只是在机械地动着。亦不知过了多久,洞深处有了微弱的光,大脑才逐渐恢复了意识。檀木的香气使他的精神顿觉清醒愉悦,虽不见仙境却似在仙境之中。

微微地有湿气扑来,他随着湿气流来的方向继续前行。脚下的石块变得细碎了,墙上的石壁也不再凸凹,显然这是经过人工料理过的。

空气中的檀香,愈来愈清,使得黑暗似乎也流动开来,犹若春水复苏,冰河瓦解。梁显觉得就要到了,至于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不知道,但愿如期待中的。

恍若迷梦初醒,梁显发觉眼睛模模糊糊有了些知觉,空气中似乎有了些光线。他揉揉困顿发木的眼睛,必然是见了微明的光亮,手边的石块亦可以辨得起伏了。他加快脚步。

梁显转过一道又一道石壁,光线也随之逐渐变亮。有声音从光亮处传来,清脆悦耳。

最后一道洞弯转了过去,梁显眼前顿开一派别样的洞天,石洞在此处骤然变得宽敞起来,里面就像一个宏大的厅堂,厅堂正中一汪碧湖。厅堂的正中顶部一束明亮的太阳光照射下来,直至湖的中央。光柱下坐着两位凝神对弈的老者,二人皆白发白须,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再见二人连同棋盘一同悬于湖上而且衣不沾水。观这湖的四周,生长着一种奇异的草,草叶微动,阵阵檀香便从那里散发出来。梁显知是遇见了仙人,忙跪拜行礼,言说自己本无意中闯入仙家圣境,祈望恕罪。仙者们并不看他,仍旧举子落棋。稍倾,其中一位老者说道:“你并无罪过,何言恕罪?你家住清溪河畔,读书日久仍未中第,也该你时来运转,与那公主有一段未了的姻缘。从你家向南方走八百里山路,遇见一棵奇松便止,且于松下盘膝而坐,切记要面朝东方,余后便靠你自己的造化了。”梁显听得明白,记得清楚,待他要问些疑问,另一位老者一摆衣袖,他便恍如睡去了一般,没了意识。

在梁显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竟躺卧在水边的一块石上,河水沽沽流淌。那河正是清溪河。他已不记得自己曾去过山里,更不记得那天洞里的仙境,他脑子里唯一清楚地记得老者的那一番话。梁显怕忘记了,便反复记诵,之后才爬上河岸。他的房屋,便在前方不远之处。

时隔数日,梁显备好盘缠启程南行。八百里的行程,这一去不知要经历何种艰难与险恶。且如那老者所言,看他的造化了。

秋日,天朗气清,站在高高的山顶上南望,层层叠叠的山峦逐次向南推去,山间薄蓝的雾气氤氲起伏。八百里之外会是哪里,等待他的又是怎样的命运安排,梁显不得而知,但他心中怀着憧憬。脚下,山石的路环环弯弯着向山下通去。秋山的野菊在石间摇摇曳曳地开放,有许多白蝶在那里翩飞。有成簇的野枣树生在几块大石之间,叶子已落尽了,却有几颗小小的红果零星地缀在枝头,随风摆动,若风中的铃儿。那边的山石崖畔有两个幼童躺卧在秋草之上,身边是一群红的黑的马匹在兀自地低头食草。梁显的身后便是自己家乡——大庙镇,此刻有钟声从镇上寺庙传来,其声悦耳安心。他整整行装,迈起行路的脚步。

日里行路,夜里便寻一处安全暖和的地方合衣而眠。饿了啃干粮,渴了饮山泉,只身一人要把这八百里走完,以期遇到那梦寐以求的白衣女子。他知道没有一番艰辛是求不得见到那远在他山的美人的。

路过村庄,梁显便找到一户人家借宿一宿,临走时给主人一些银两作为酬谢。这天,夜幕即将降临,山林已开始腾起迷朦的雾气。梁显登上一块大石,见山下正好有座饮烟正起的村庄,便决定下山借宿。在入村的路上,他见有人倒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昏迷不醒。走上前去,用手摸了摸那人的额头,十分烫手,知是中了风寒。那人身上的衣衫破烂,脏污不堪,看模样也才是三十几岁。这个时候,躺在这个地方是十分危险的。见村庄距此尚远,梁显便决定将他背往村庄。

那人醒来了,发觉有人背着他往村里走动,就欲挣脱梁显,口中软弱无力地说道:“你为什么救我,我早就不想活下去了,把我放下,让我去死罢!”梁显怎能听一个病人的乱语,说道:“兄弟,因何口出此言,见你年纪轻轻怎想着去寻死呢?”那人长叹一声,“唉,都是自作孽啊……”他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年轻人名叫李富,他原来有个父亲是富甲一方的皮革商人。李富在他父亲生前及其死后的两三年里过着衣锦食肉的生活。他视金银若粪土,挥霍无度,完全将其父临终告诫他要勤俭节约自立自强的话抛去了九霄云外。如此竟至妻子病故,家破人亡。而今,家中房产已变卖得所剩无几,连看病抓药的钱都没有了,只得等死。

梁显说:“我身上有些银两,待回了你的住处,我帮你请个先生诊治诊治。”李富一心想要寻死,“你还是把我放下喂狼罢,我活着比死了凄苦啊!”梁显不理会他,道:“你还年轻,怎能就此轻易舍生,先把病治好罢。”

梁显把李富背回了家里。看那雕梁画栋的痕迹表明这里曾是富家大户,可惜如今却满目疮痍,断壁残垣,仅剩下一两间可以挡御风寒的房舍。进得屋内,目之所睹,果真是家徒壁立,一贫若洗。

按照李富所说,梁显找到了村东的看病先生。起初那先生听说是为李富诊病,断然拒绝。据先生所言,以前李富家中有钱有势的时候专爱欺压贫苦百姓,连本村的人也不放过,惹得乡邻们又怨又怒,现在他败落了没人可怜他。最后在梁显的一番劝说下,先生才决定出诊。先生到后遂与李富煎了些药服下,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梁显正要将银两拿给先生,先生坚辞不受,说本村人落了难还要远道的人解囊相助,实在惭愧。李富在一旁听了先生的话,后悔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并暗下决心,待以后东山再起时定回报乡里。同时他更感激梁显的救命之恩。

送走先生,安排好李富食宿后,梁显在一间厢房里铺了些薄草,准备入睡。窗外是幽幽的夜光和此起彼伏的秋虫鸣唱。此时的天,夜间已有些寒凉之气,但在屋里还时不时会有蚊虫出现。一只蚊子叮在梁显的手背上。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拍打,没有拍中,反而那蚊子又嗡嗡地飞上了头脸。梁显用手挥舞,试图把蚊虫赶走。黑暗中不辨物什,他的手打到了墙壁,只听“咔啦”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梁显用手摸去,摸到一块凹进墙里的砖块。他又摸了摸其它地方,发现它们都严严实实的接在一起,毫无开裂的痕迹。梁显心中惊讶,他于黑暗中坐起身来,用两手把那块凹进墙里的砖块小心翼翼地拉了出来。然后将手伸进墙洞里一探究竟。他摸到了,那东西令他心跳加速,面红耳赤!他摸到的竟是实实在在的大金元宝,足足有二十多颗!

梁显一辈子哪里碰过这么多金子,就是听都没听说过,若它们全归了自己后半辈子就是什么不做也花不完那!他的心砰砰直跳,怎么办?是自己卷钱私吞,还是将此事告于李富。梁显的脑海里波翻浪滚一般。

梁显一夜未睡,待到天亮了,他将发现元宝一事告诉了李富。当李富见到那些元宝时,放声大哭起来,他终于明白他爹临终遗言的良苦用心。当年,李富的父亲料到儿子终有一天会荡尽家产,败落至极,便留下了许多资财藏在那墙洞里,并嘱咐李富,其它的房产卖尽也一定要守住这最后一处宅舍。果如其父所料,李富沦落得以乞讨为生,由一个纨绔子弟变成了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这人世的富贵与艰辛都让李富经历了一遍。如今,李富良心发现浪子回头,决心像父亲那样靠勤劳拼打出自己的日子。而父亲留下的巨资无疑是他的救命稻草。

梁显告辞李富时,李富双膝跪地,手捧元宝要梁显接受。梁显辞掉了,他知道那些钱财并非他所拥有。李富十分感动,声称今后定好好做人,绝不再去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后来他果然践行了他的诺言。

梁显离开村庄,翻山越岭,向南而去。

世间之事皆有因果。都说春华秋实是好的,不尽然。有一座山村,村里有一对老夫妇。夫妇俩有两个儿子,与二老同住在一个院里,一个住东,一个住西,门门相对。俗话说,门对门,吐沫星子淹死人,意思是容易发生口角争执。而这兄弟俩的媳妇则很好地覆行了这句俗言。两家媳妇各不相让,日里夜里想法设法地抠着墙缝儿找蚂蚁,稍有不顺眼的地方定要兴风作浪一回。两个女人让二老没有一天耳根清净的日子。家里在山上种有两棵柿子树,都已经二十好几年了。柿树每年都开花结果,只是有的年数结得多,有的年数结得少,而这一年结的比往年都多,两家媳妇早就在心里盘算着了。

秋风一扫,秋叶就落,柿树上枝枝丫丫的只挂果子不见叶。红澄澄的柿子挂满枝头,从早晨到傍晚它们都显得那么惹人的眼。

梁显行至树下,见那柿子一个个若红彤的灯笼挂于枝头,心中不禁赞叹那春华秋实的美妙。

时已是近晚时分,梁显下山走至村庄,敲开一家户院的大门。一位老者走出,问梁显欲有何事。梁显表明借宿的意愿。老人家是个好心肠,闻听梁显远道而来,遂请他入了家门。梁显投宿的这户人家正是二老夫妇的家。

一夜无话,梁显清晨醒来,听到窗外正下着淋淋沥沥的小雨。看来今日是不能行路了,要等等才行,他心中念道。

一家里,人多了,有一样好处,就是热闹。而这样的好处往往是不如人意的,梁显与他们一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他发现那两家儿媳妇们总在饭桌上争来抢去,你夹什么菜,我也夹,你夹的多,我比你更多,若不是梁显一个外人在此,他们非打起筷子仗不可。又加上孩子挑这捡那,可真热闹非凡。那二老夫妇和他们的儿子们见此情景,都不得安安生生地用餐。

雨在早晨下了没多长时间便停了下来,风吹云散,太阳重现光芒。梁显见天晴便要赶路,那老先生拉着他挽留道:“见你是个书生,腹中定有些墨水,你也见我大儿媳与小儿媳的不和,烦劳你留一留帮我想个化解的法。”梁显听老人言辞恳切,便答应了。

应该想个什么法子呢?梁显因为并不了解老人家的具体情况,所以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来。趁两家儿媳不在,他让二老讲讲她们常起争执的病因所在。听过二老夫妇的讲述,梁显找到了两儿媳争执的结点。他又问二老:“近期家里可有什么分配两家的?”二老想了想摇摇头。梁显陷入沉思。这时,老婆婆用手一拍额头,“有了,老头子,咱家柿子现在应该熟透了,咱每年都分柿子给俩家儿子的!”老先生一拍大腿,道,“对,就是柿子!”梁显点点头,心中有了主意。日至午时,一家人连同梁显聚在一桌上进食午餐。老先生宣布下午要上山摘熟透的柿子。孩子们一听要吃柿子了乐的咋咋呼呼起来,直到被大人喝止住。两儿媳相互看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二老夫妇也只是按照梁显所说的安排,并不清楚他会如何化解儿媳们已久的积怨。两儿子也并不清楚家父为何今天突然这么正式的作此决定。

午后,全家人上山了。梁显发现他们家的柿子树正是自己下山时看见的那两棵。他将此事告与二老夫妇,老先生叹道那是天意。

雨后的天空呈着碧蓝,纯净无暇。阳光下的事物都发着暖色,枝头的柿子,树下的阴影,石边的秋草,孩子们天真的期待。

柿子都已熟透,在阳光下都能望到它们的透亮。老夫妇的两个儿子攀到柿树枝上,小心翼翼地摘下许多果子。当收获一颗又一颗饱满的果实时,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秋天的喜悦,尤其是那些孩子们。只有两个人心中却在叹息,那就是二老夫妇。他们知道,柿子长得越好,俩儿媳会争得越厉害。

柿子都摘下了,连顶梢的都没落下。柿子由老大一根扁担两只竹筐挑着回家,孩子们跑在前头,大人们跟在后面。人群中似乎尚未有阴云汇聚,有的只是喜悦的晴朗天气。

到了家中,开始分柿,俩儿媳都把各自的眼睛擦得雪亮。老先生主持分柿,梁显让他把两筐里所有的柿子都堆到一起,然后并不查数地将一堆柿子分给老大、老二两家。

老先生不知梁显为何要这样做,且照着做罢。他完全凭着感觉将那一大堆的柿子往外拾分。一半是老二的,剩下的是老大的。二儿媳盯着自家的那一堆越来越多。大儿媳看着那一大堆的柿子变得越来越少,见老公公还在往外拾,就只犯了嘀咕,说:“干脆都给老二家罢!哪还有我家的份?”二儿媳也毫不含糊,“哼,都是你的,别人不都得饿死?”说着说着俩女人就掐了起来。这时,柿子也分完了。

梁显在一旁劝道:“你们且消停,听我说,现在由你们的婆婆把那两堆的柿子查一下数目。”众人皆不知梁显用意何在,老太太也不明就里,但她知道梁显有办法化解儿媳们的矛盾。她查起数来。

令众人惊讶的是两堆柿子的数目竟然一颗不差。两个儿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各自又重新把自己的那一堆查数了一遍,果然不差。俩儿媳也面面相觑。

梁显笑道:“你们两家总觉得父母偏向对方,事实不然。两兄弟同是父母的亲生骨肉,做父母的希望两家都过得好,都不亏损。家里财物他们愿意让你们得到同等的份数,不薄此也不厚彼。总之父母对你的恩情是等同的。”

老夫妇的儿子们听后,点头称是。儿媳们自称惭愧,都承认说是自己心眼太狭,想得太多。梁显说道:“同在一个屋檐下,哪有不磕头碰脚的时候,各自谦让一些就少了许多争端。”一家人点头称是,十分感激梁显的这番好意。

此后,老夫妇家中的儿媳们果真和睦相处,全家人喜乐融融。

春华的秋实自此由苦而甜。

梁显被这家人好意留了数日,这才辞别南行。

月有阴晴圆缺,人旦夕祸福。梁显行路途中染了疾病,在别人的家里竟一待过了月余。这期间梁显遇了一件棘手的事。

梁显养病期间寄宿的一户人家的隔壁住着三口之家,一个老太太和一对年轻的夫妻。夫妻俩,男的叫冯石,女的叫秀梅。老太太是冯石的娘。据梁显本院的家人说,冯石与秀梅结婚一年多,没有生子。为此,冯石的娘也就是那位老太太不知都在哪里寻了许多土方偏方的给秀梅施用。比如,灌服老鼠熬的汤,喝发春的母猫尿,等等。各种邪门歪道的方法都施尽了,秀梅仍未见有怀孕的迹象。

家里娶个媳妇不会生孩子,全家人都跟着让人背后戳点,被人瞧不起,抬不起头。特别是女人的丈夫,都不敢往人场里去,去了就会被别人开涮,毫 无颜面。而冯石又是个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的人。当他在外面憋了一肚气回来,看见秀梅稍不顺眼就对其一顿暴打。他哪里把秀梅当成人了,分明是活靶子,是一头会说人话可供他发泄私愤的畜生。梁显曾亲眼见过冯石对秀梅的施暴。秀梅两只脚被麻绳绑住,像待宰的猪羊一样被倒吊起来。而冯石则在旁人的围观与说劝下仍狠狠地用蘸了水的麻绳抽打。秀梅头发散开挨到了地面,她的脸上身上被抽得皮开肉绽。更可怕的是秀梅红着眼睛,木木地盯着地面。

梁显在一旁看不下去,上前阻拦,却被那位老太太以外乡人不能管本村之事为由给推开了。梁显怒道:“竟如此荒唐!”

梁显每每听到隔壁传来秀梅凄惨的哭叫时心中便纠结痛苦,真想即刻离开此地,避开这非人的视听。这一日,梁显去河边濯洗衣物,回来时经过一道岭子。当他转过岭子时,猛然看见秀梅正焦急地站在一棵树下。看到梁显,秀梅匆匆跑到他的跟前,突然跪下了,双手抱住了梁显的鞋子,哭诉道:“梁先生,我知道你就要离开这了。我求求你也把我带走罢,我愿意一辈子当牛做马伺候你。再待在那个家里我就要被打死了!求求你把我带走罢,求求你……”梁显要把秀梅搀起。秀梅不起,恳求道:“求求你答应把我带走罢!”

看着秀梅旧伤添新伤的哀愁的脸,梁显心中无限怜悯,说道:“罢,罢,这等淤泥火海之地早早脱离为好,今晚便随我去罢……”

是夜无月,繁星璀璨。按照事先约定,梁显与秀梅在南山顶上一棵独松树下会合了。彼时,山下村庄已火把渐起,向山上移来。梁显与秀梅片刻不敢停留,顾不得荒山无路,只急匆匆向南而行。直到身后远山上的火把渐稀渐灭,二人方敢停歇。

秀梅脱离火海。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秀梅欲将身体献与梁显。在这寒冷的深夜,在这荒山野岭的深处,与一个女人待在一处,梁显没有不动心。可是梁显心中常念南行的目的,他知道那白衣女子就在远方等待着他。

这一夜,两人相拥却没有更多的故事发生。

当初晨的云霞往东天的边际汇聚时,梁显与秀梅开始新一天的行程。他们逢店住店,遇村借宿,就这样走了多日,到得一个小山村。二*欲人**往村中行去时,见远处一片梨园之中有一人手执书卷,在沉醉地吟诵着什么。梁显本是书生,读书人见读书人自然是惺惺惜惺惺。

二人行至梨园,梁显与那读书人互相拜过,通了姓名。那书生名叫吴朝翰,是村中的人,与梁显遭遇相同,也是常居孙山之后,却也在不知觉中蹉跎了岁月,而今也是弄得家徒四壁,潦倒穷困,独自一人,仅有三亩薄田得以维持生计。二人命运相同,便使得他与梁显很快便亲切的若一家人一般。吴朝翰问及梁显身边的女子,以为是梁显的妻子。梁显把秀梅的遭遇告诉了他。吴朝翰对秀梅颇感同情。

吴朝翰将他二人邀回家里,亲自做了些饭菜,并备了薄酒与他们接风洗尘。梁显遇吴朝翰若遇知音一般,二人谈天论地有说不尽的话。他也将因何不辞劳苦远行向南一事及途中遭遇告诉了吴朝翰。听后,吴朝翰叹道:“兄长有如此遭际实乃世间奇闻,恐怕也只兄长如此厚德之人才会遇到的罢。”梁显杯酒下肚,长叹道:“人生在世凄苦凄苦,我等小民何时会有出头之日……”说着说着梁显不禁拍案而泣。悲伤的气氛很快蔓延开来,感染了秀梅和吴朝翰。三人在这酒席宴前,各感了自己的悲苦身世。那秀梅伏案而泣,吴朝翰竹筷敲碗唱起了悲歌。唉,这世间人都有自己的苦处啊!

在吴朝翰家里住了几日,梁显自做了媒人给秀梅与吴朝翰两人牵了红线。一年后,吴朝翰凭一纸文章深得当朝皇帝喜爱,遂被选送做了大官,秀梅的命运也由此彻底转变。然而有几人能看到吴朝翰与秀梅在交得鸿运前所过的悲惨生活?恐怕大家看到的仅仅是他们锦衣玉食的荣耀罢。

辞别了吴朝翰与秀梅,梁显独自上路。秋风阵阵,落木萧萧。虽回望已不见了秀梅,但梁显心中却仍念着她。那一晚他们相拥而眠,至今秀梅的体香与温暖似乎仍残留在他的身上。他多想就此放弃南行,与秀梅相扶到老,不去追逐那望眼的浮云。风吹紧了他的衣服,吹散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的心事。

山中无路,遇水涉水,遇崖绕道。餐风以果腹,饮露以止渴,日月星辰为伴,风霜雨露相随。梁显一路南行,这一日山中起了大雾,周边四处一片白白茫茫,连脚下都是白雾流动,对面一臂之远便见不到任何事物。梁显只得以树根旁野草的稀疏来辨别南北。一时,梁显觉得这茫茫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了。

梁显在大雾之中摸索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行到了何方,他被一块大石挡住了去路。他欲攀越而过,手指怎么也抓不住石缝,更无落脚之处。他只能绕道而行,哪知那是一块巨石,奇大无比,走了半天竟没有尽头。梁显有些累了,坐一块石头上歇脚,当他在站起来时,却见那巨石竟不知何时自己开出了台阶。梁显心中惊奇,莫非已经到了?

梁显登山台阶,走上巨石,他发现那石面上光滑若有人打磨过一样。他不知那巨石有多大,只好朝着南向试探着走去。走着走着一棵奇粗的树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向上看不见枝叶,但从树皮的纹理可以辨出那是一棵老松树。令人惊奇的是,那松树的根竟是生长在大石里的。梁显即刻想起了那位仙人的嘱咐。但是他已不辨了方向,不知哪里是南哪里是北。无奈他只能听凭感觉盘膝坐在大石上。片刻,他便恍惚入梦了……

他来到一处地方,那里阴风嗖嗖苦寒逼人,四下昏黑空茫。他见远处有两个人,一人着黑袍一人着白袍,向他走来。一人手拿镣,一人执铁铐。他们的面目模糊不辨却阴森森的可怕。到了梁显近前黑白二人不由分说将梁显镣铐,其中白衣人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那黑衣人喝道:“走!”

梁显想要辩白却说不出话来,只得跟着那二人走了。就在他们往前行着的时候,空中忽然有一声大喝,有红颜红发的老者从天而降,截在他们的前头,“大胆无常,竟敢来我家门口捉我的客人!”但见那黑白衣人慌忙上前施礼,对那老者说了一番缘由。那老者要求放人。无常们悉听遵命,解了梁显的镣铐,遂与老者告辞,隐去了。

那老者走到梁显近前,说:“跟我走罢。”梁显此时仍然说不出话来。他们走入一片雨雾之中,梁显顿觉身轻气爽。云雾渐渐稀薄,梁显与那红发老者行到一处枝叶繁茂的山林之中。穿过山林,见有一条溪流从上游流下。梁显恍入了梦里,喜庆的鼓乐从前面木石的遮掩处传来。梁显问那老者这是什么地方,那老者只不言语。梦中的潭水出现了,潭水中的鱼儿如梦中的鱼儿。梁显期待着见到那白衣的女子。

鼓乐声突然中止,那老者却不见了,而潭中的鱼也不若刚才那么欢喜了,纷纷潜入水底。梁显只见脚下的奇花异草与潭岸边茂盛的树木。

刹时,鼓乐奏起,潭中的鱼纷纷游上水面,随鼓乐欢嬉,百花也摇曳起优美的舞姿。潭对岸的绿木忽然向两边分开,于是梁显见到了许多衣着鲜艳喜庆的人们向他微笑致意。梁显背后走上一些人帮他挽上新郎的衣装,并簇拥着他走向潭的对岸。

他们走进一处富丽堂皇的厅堂之中,厅堂里站着许多喜气洋洋的人们。梁显看到所有的人都在向他贺喜,又见那有大红的“双喜”在厅堂的正中,又见有一对老夫妇,其中一位便是把他从地狱引路出来的红颜红发的老者,年老的妇人就是他的夫人。这时,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簇拥着一位头遮盖头的新娘子来到堂前。

梁显在欢欣愉悦中与那女子拜堂成亲。然后是香烛红帐的洞房。梁显看着眼前遮着盖头的女子,心中激动不已。盖头揭去,那女子正是梁显日思夜梦的白衣女子。梁显叹道:“娘子,这是梦还是真?”那女子点头,说:“是真。”梁显终于见到他的梦里仙子。

原来,这仙子是龙王宫里的小公主,千年以前,公主化作一只麋鹿,调皮地在山林中游玩不慎被猎人发现。猎人的一枝箭射中了公主,公主情急之下化作溪水中的一尾鲤鱼,才得以躲过一劫。哪知公主箭伤发作,顺水而下,待到了河中时已濒临性命危险。恰在那时岸上有一个行路的书生看到了主公。将她抱回家中经过长久的精心调养,公主的箭伤愈合,法力也恢复如常。公主被龙王召回了家里,自此千年未再见过书生。那书生就是梁显的前生。公主决意要嫁给那个书生,报答救命之恩。可当她再寻书生时,书生已故,人间再难寻到他的面目,公主就此等了千年,最后终于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她重新找到了那个书生,就是眼前的梁显。

龙王经过公主的千百万次的求情才答应女儿的请求。但他要让梁显经历一番路途试一试他才行,于是便有了洞中的遇仙及后来行路的遭遇。

从此公主陪伴梁显至他终老,一段天人的姻缘圆满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