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一种大胆的新风格开始渗透到设计的各个领域，这就是“装饰艺术风格”。
宝诗龙“装饰艺术风格”手镯 钻石、海蓝宝、铂金 2020年
拥抱机械形式，拥抱新材料
19世纪20年代，在大工业迅速发展、商业日益繁荣的背景下，欧美的工业设计逐渐走向成熟。此时，仍然留恋于手工业生产的“装饰艺术运动”已不能适应机械化生产的要求。以法国为首的各国设计师开始认识到“机械化已经无法避免”，他们不再回避机械形式，也不再拒绝新的材料。这种思路的转变也使得艺术家与设计者们采用新的装饰构思，机械形式和时代特征变得更为自然、优雅和美观。他们纷纷站在新的高度肯定机械生产，对采用新材料、新技术的现代建筑和各种工业产品的形式美和装饰美进行新的探索。“装饰艺术运动”涉及的范围包括建筑、家具、陶瓷、玻璃、纺织、服装、首饰等。
“装饰艺术运动”在艺术设计史上所处的时段可说是非常的微妙，在其之前，是从古代文明延续到当时庄重而唯美的手工艺时代，在其之后，是正处于萌芽期的“现代主义运动”和工业化生产。正因为如此，“装饰艺术运动”成就了设计史上一个承前启后的时期。丁文萱在《时装首饰的美好年代》一书中写道：“从艺术进化的角度来说，新艺术宣告的是旧时代的结束，装饰艺术代表的则是新时代的开始。”正是由于“装饰艺术运动”的出现，时尚首饰才得到极大的发展，才真正走上现代之路，以至于将近一个世纪之后的今天，仍有珠宝设计师对它念念不忘。比如，2020年宝诗龙（Boucheron）推出全新“风格历史，宛若女王”（Histoire de Style， Like a Queen）高级珠宝系列，重新诠释了极具“装饰艺术风格”的双回形造型元素，实现了跨世纪的回响。
“装饰艺术运动”最早出现在法国。1925年，经过长时间筹备的“巴黎装饰艺术与现代工业博览会”终于在艺术家们的共同努力下拉开了大幕，“装饰艺术运动”也因这个博览会而得名。美国艺术理论家大卫·瑞兹曼（David Raizman）在《现代设计史》一书中说：“参加展览的大部分装饰派艺术设计师都视自己为艺术家或手工艺师，为他们享有同画家和雕塑家一样的地位而感到骄傲，并意识到他们的产品在高端国际市场上有独一无二的地位。通过海报、广告和《时尚》等风尚类杂志的推广，装饰派艺术的市场进一步扩大，商业曝光率也得到了提高。”在政府、行业、媒体的助推之下，这场由艺术家、设计师等社会精英发起的设计运动渐成风尚，其设计产品也被大众广为接纳。
1935年和1941年的Vogue杂志圣诞专刊封面，展示的是纽约时尚首饰商希曼·谢普斯（Seaman Schepps）公司的手镯和戒指。
“装饰艺术运动”受到新兴的现代派美术、俄国芭蕾舞的舞台美术、埃及艺术、原始艺术、殖民地文化、汽车工业及大众文化等多方面的影响，设计形式呈现多样化，但仍具有统一风格，如注重表现材料的质感与光泽，在造型设计中多采用几何形状或用折线进行装饰，在色彩上强调运用鲜艳的纯色、对比色和金属色，给人强烈华美的视觉印象。在法国，“装饰艺术运动”使法国的首饰设计获得了极大的发展，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在美国，“装饰艺术运动”受到百老汇歌舞、爵士音乐、好莱坞电影等大众文化的影响，同时受到蓬勃发展的汽车工业和浓厚商业氛围的影响，形成独具特色的“美国装饰风格”和追求表现形式的商业设计风格。
追求简洁的几何造型
“装饰艺术运动”的设计特点和以往的设计运动强调从有机的自然形态中寻找装饰动机不同，它与大工业生产紧密联系，具有强烈的时代特征。“装饰艺术运动”的设计大多采用简洁的长方形块状结构，以几何方式衔接，辅以曲线装饰元素，使得整个设计变得更为生动。“装饰艺术”首饰的造型同样以几何形为主。在20世纪初，“装饰艺术运动”首饰的装饰元素主要来源于各种先锋派绘画运动，如“立体主义”和“结构主义”，设计师把画面中的图像分成块面与重叠几何形，为首饰设计提供了大量的灵感来源，而多余的细节被去除，取而代之的是对简洁的追求。此外，来自埃及、法国、日本、中国，以及阿拉伯国家的元素也被纳入到“装饰艺术运动”首饰的设计中。到了20世纪20年代，“装饰艺术”首饰呈现轮廓线清晰的、大胆的设计，缟玛瑙和钻石形成了强烈的黑白对比，耳环变得越来越长，均匀的细手镯被中间变厚的新款式所取代，重叠的形式让位给干净、简洁的线条。新艺术首饰那些自然的、婉转的曲线逐渐被严肃而抽象的直线和曲线所取代，首饰设计师以圆形、正方形和三角形为基础，设计制作了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具有机械美的首饰作品。与“新艺术运动”中大量采用的天然植物动机曲折缠绵的纹样不同，“装饰艺术运动”的首饰使用的装饰纹样大多有棱有角、强劲利落。
“装饰艺术风格”胸针 铂金、钻石 20世纪30年代
卡地亚 “装饰艺术风格”项饰 祖母绿、铂金、黄金、钻石、蓝宝石、红宝石 1936年
形成独特的色彩系统
“装饰艺术”首饰的色彩摒弃了“新艺术运动”首饰典雅、含蓄、温柔、婉约的风格，特别重视强烈的原色和金属色彩。设计师们大胆采用黑白等强烈的对比色，形成独特的色彩系统。“装饰艺术”首饰的色彩样式可分为三种：白色样式、黑白样式、“水果沙拉”样式。白色样式指由铂金、钻石、珍珠、白银、铝、钢、镍、玻璃、水晶以及无色合成宝石等组成的色调；黑白样式指铂金、钻石、珍珠与白银等白色材质与黑色的玛瑙、珐琅等材质组成的黑白色调；“水果沙拉”样式则是指由卡地亚主导的、具有印度风格的、多种彩色宝石搭配在一起的多彩色调。
“装饰艺术风格”手镯 酚醛塑料、人造宝石 20世纪20年代至20世纪30年代
受欢迎的长方形阶梯式切割
从工艺上来讲，“装饰艺术”首饰在宝石切割琢型以及宝石镶嵌方面都有了长足的进步，长方形阶梯式切割成为流行的宝石切割样式，这种切割工艺能使宝石的线条和边缘更加明确，从而能够极好地匹配“装饰艺术”首饰的几何式造型。而隐秘式镶嵌不但进一步凸显了宝石的尺寸与光泽，也保证了“装饰艺术”首饰几何式造型的完整性。此外，电镀技术进一步提升，镀金、镀银、镀铑、镀铬、镀镍等电镀工艺广为使用。
“装饰艺术风格”手链 玻璃、水晶、海蓝宝、玉髓、玛瑙、人造宝石、银
创新性的材料运用
从材质上来讲，“装饰艺术运动”首饰的选材更为大胆，具有创新性。黄金、铂金、白银、各种彩色宝石得到广泛使用，除此以外，还有酚醛塑料（Bakelite，硬而脆的热固性塑料）、铬、铝、黄铜、钢等材质被大量运用。尤其是酚醛塑料，这种材料也称“电木”“胶木”等，是一种合成塑料，1907年由美国化学家利奥·贝克兰（Leo Baekeland）发明。这种塑料呈半透明状，较为坚固，具有较高的机械强度和良好的绝缘性、耐热性和耐腐蚀性，可制成琥珀黄、樱桃红等多种颜色。这种低成本的人造材料可以让设计师和制造商随心所欲地进行设计与制作实验，人们可以对其进行铸造、切割和雕刻，创造出许多令人兴奋的首饰新形态，极大地激发了时尚首饰的原创设计之风。酚醛塑料的兴起似乎与1929年美国华尔街股市崩盘以及随之而来的可怕的经济萧条不无关系。那时，人们的可支配收入减少了，但爱美之心却没有丝毫减少，人们仍然愿意花少量的钱购买令人愉悦的、廉价的塑料首饰。于是，塑料首饰大行其道，美国的首饰公司也顺应*意民**，利用酚醛塑料设计制作了许多有趣的时尚首饰。这些时尚首饰制作成本低廉，颜色俏丽，题材丰富。可以说，“装饰艺术运动”首饰设计的灵感来源是多领域的，比如：法老时代的埃及、古代东方、非洲部落、“立体主义”、“未来主义”、机械设计、建筑设计与平面设计等，而人体主题的运用相对新艺术首饰要少得多。可见，无论是从设计主题还是设计形式来讲，“装饰艺术”首饰比以往任何时期的首饰都更贴近生活，更加积极向上。
胸针与搭扣的铸铜样板 20世纪30年代
“装饰艺术运动”的首饰设计师
“装饰艺术运动”的首饰设计师大多来自法国、英国、美国、意大利等国，较有代表性的设计师包括：乔治·富凯（Georges Fouquet）、让·富凯（Jean Fouquet）、杰拉德·桑多兹（Gérard Sandoz）、让·德普雷（Jean Desprès）、雷蒙德·坦普尔（Raymond Templier）、保罗·埃米尔·勃兰特（Paul-Emile Brandt）、勒内·拉利克（René Lalique）、加布里埃尔·阿吉·卢梭（Gabriel Argy-Rousseau）、乔治·杰生（Georg Jensen）、哈罗德·斯塔布勒（Harold Stabler）、威廉·斯普拉特林（William Spratling）、让·邓兰德（Jean Dunand）等，可谓群星璀璨。设计公司有卡地亚（Cartier）、宝诗龙（Boucheron）、珍妮西（Janesich）、尚美巴黎（Chaumet）、麦兰瑞（Mellerio）、富凯（Fouquet）、维弗（Vever）、梦宝星（Mauboussin）、梵克雅宝（Van Cleef & Arpels）、马库斯（Marcus & Co.）、奥斯卡·海曼兄弟（Oscar Heyman & Brothers）、邦纳（Bonner）和沃尔特·P·麦克泰格（Walter P.McTeigue Inc.）等。
让·富凯“装饰艺术风格”吊坠 黄水晶、黄金
法国设计师让·德普雷是一位极有天赋的金匠，一战时期，他接受了严格的工业设计训练，这为他力量感十足的首饰设计风格打下了基础。让·德普雷设计的极具机械美学的首饰作品看上去有点过于阳刚，但作品中雌雄同体的人物形象非常契合那个爵士乐盛行的年代，也符合女性追求自由的心理需求。雷蒙·坦普利尔出身于巴黎的珠宝商家庭，他的首饰作品以几何图形为主，大多镶嵌宝石。他特别喜欢铂金和白银这类白色金属，通常把它们与黑色的玛瑙或其他深色的宝石搭配成令人赞叹不已的首饰作品，这种黑白组合的设计风格，在“装饰艺术时期”非常流行。保罗·埃米尔·勃兰特于1883年出生于瑞士，20世纪初移居巴黎后开始了自己的设计事业，设计了诸多具有“新艺术风格”的珠宝。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他转向“装饰艺术风格”，在此期间设计的首饰和烟盒作品广受欢迎。他的“装饰艺术”首饰以鲜明大胆的色彩和几何风格著称于世。丹麦设计师乔治·杰森在“装饰艺术时期”设计制作的银质首饰享誉全球，他的作品主题以动物为主，其设计的麋鹿形象深入人心。此外，还有植物主题的银饰，造型简约大气、几何风格明显。乔治·杰森的作品在美国具有很大的影响力，作品多被欧洲和美国的珠宝商模仿。除了上述设计师，还有一位设计师不得不被提及，那就是被誉为“当代墨西哥银业之父”的威廉·斯普拉特林。1929年，身为建筑学教授的威廉·斯普拉特林来到墨西哥的塔斯科（Taxco）定居，开始探索银饰新式设计及制作工艺，并建立了塔斯科银饰艺术发展的商业模式。他开了一家经营传统手工艺品的商店，还开办了一所学校，在那里他训练当地人使用本地出产的银和其他材料来进行手工制作。在威廉·斯普拉特林的带领下，当地的银饰业得到蓬勃发展，涌现了一大批优秀的设计师和制造商，生产了许多具有“装饰艺术风格”的银饰作品。法国金匠大师勒内·拉利克的玻璃首饰也值得特别提及，他的玻璃首饰造型多样，线条灵动而飘逸，具有浓烈的东方色彩，题材相当广泛，涵盖人物、植物和动物，用色奔放，为首饰界带来一股强劲的时尚清新之风。
让·德普雷“装饰艺术风格”胸针 银、珐琅、玻璃
雷蒙·坦普利尔“装饰艺术风格”胸针 白金、玻璃、青金石，1934年
乔治·杰森“装饰艺术风格”项饰 银、水晶
蒂芙尼“装饰艺术风格”项饰 黄金、铂金、铱、蓝宝石、祖母绿、钻石
科罗“装饰艺术风格”胸针 黄金、蓝宝石、钻石、碧玺、珐琅
成立于1847年的卡地亚公司，在路易·卡地亚（Louis Cartier）的带领下，设计制作了许多将“装饰艺术运动”推向新高度的作品。路易·卡地亚对异国情调的迷恋催生了大量的镶嵌钻石和红宝石的耳饰作品。1930年代，卡地亚推出了一系列装饰有黑人、印第安女仆、酋长形象的发卡和胸针，这些首饰多用塑料和非贵金属制成。在卡地亚的戒指、胸针、领结针、手镯和项链作品中，装饰着大量珠光宝气的花篮、花束、草莓和树叶的形象，组成色彩斑斓的艺术形象，这种色彩斑斓的艺术形象有“水果沙拉”之称，多由珊瑚、翡翠、祖母绿、红宝石、蓝宝石、玛瑙和钻石等组成，形成了优雅而不失绚丽的艺术效果。除了卡地亚，其他的珠宝商也不甘落后，纷纷高举“装饰艺术”的大旗，设计制作了许多具有典型“装饰艺术”特点的首饰产品，为“装饰艺术运动”推波助澜。在这些珠宝商中，梦宝星以黑色珐琅搭配色彩鲜艳的宝石而闻名，宝诗龙则一如既往地大量使用钻石，直到今天，宝诗龙才愿意在首饰中镶嵌青金石、玉石、珊瑚、玛瑙和其他半宝石。此外，拉克洛什兄弟（Lacloche Frères）、尚美巴黎、林泽勒·玛莎克（Linzeler & Marshak）和其他许多珠宝公司也都在时尚珠宝界大展宏图。值得一提的是，“装饰艺术”首饰在美国得到了前所未见的发展，美国的珠宝商积极投身时尚首饰的设计与制作，以开放的姿态迎接“装饰艺术”新时尚，在主题上不拘一格，在选材上大胆创新，其成就远远超过了法国的同行。此一时期美国的时尚首饰一扫新艺术时期的神秘与沉郁，而呈现自由、活泼、运动的设计风格，作品中充斥着丝带、蝴蝶结、圆环和卷轴等形态。美国的蕾皮尔（Napier）和科罗（Coro）公司在鸡尾酒首饰（Cocktail Jewels）的设计制造方面处于世界的领先地位。这种鸡尾酒首饰因通常在酒吧聚会时佩戴而得名，一般选材大多为非贵重材料，造型夸张、色彩艳丽，非常吸睛，能够体现新时代女性的独立、开放与自信。
“装饰艺术”首饰设计师在创造首饰的佩戴功能的同时，也把人类情感赋予了首饰，故而，“装饰艺术”首饰既能满足人们的物质需求，亦能满足人们的心理需求。整体来看，“装饰艺术风格”是一种恪守“现代主义”设计原则的视觉体现，提倡机械时代的简约而自由的艺术形态，以回应人们对秩序与理性的渴望。
胡 俊
北京服装学院首饰设计系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珠宝玉石首饰行业协会首饰设计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美国北美金匠学会（SNAG)会员。作品多次参加国内外首饰艺术展，并多次获奖；首饰作品被国内外多部首饰艺术书籍收录，数件作品被国内外艺术馆和私人收藏；出版多部首饰设计相关教材与译著，在国内专业媒体发表论文多篇；作为策展人成功策划数届北京国际首饰艺术双年展 。
撰文/图片提供：胡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