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禚振西
陕西省考古研究所研究员,文化部文化市场发展中心艺术品评估委员会委员。1961年毕业于西北大学历史第考古专业,1961年到陕西省考古研究所(现更名为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从事考古与*物文**研究,先后任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和隋唐研究室主任,1998年退休,便受聘为耀州窑博物馆名誉馆长、研究员,工作至今。同时为中国古陶瓷研究会常务理事、耀州窑研究会名誉会长等,为享受国务院颁发政府特殊津贴的知名专家。已从事考古研究、*物文**教学和*物文**鉴定工作40多年,特别对耀州窑的发掘与研究卓有贡献。1997年获英国东方古陶瓷学会“希尔”金奖(Hill golde medal),此奖设立是为了表彰在东方古陶瓷研究领域做出更卓越贡献的学者,禚先生作为第八位获奖人,是迄今首位获此奖的华人学者。
摘要 / 笔者结合多年来陕西关中及耀州窑陶瓷考古所见,对台湾地区陶艺家何志隆先生采用无釉素坯入窑,经 “落灰成釉” 烧成的 “翡翠青瓷” 传承和创新中华优秀传统陶瓷文化提出研讨与看法。

中国传统草木灰釉的传承与发展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封面
台湾陶艺家何志隆采用无釉素坯入窑,经“落灰成釉”出窑后器表周身充满晶莹翠丽的多层青釉,定名“翡翠青瓷”。2017年4月,河北省博物院展出“翡翠青瓷”,并举办了“中国传统草木灰釉的传承与发展”研讨会。出于个人的兴趣, 笔者对整体展品认真看了三遍,不仅仔细察看了每一件优秀瓷品,更关注烧造过程中不同阶段所形成的半成品。同时,拜访了参与展览试烧的陶艺大师,并询问了一些问题,还与何先生的夫人及公子进行了关于烧造问题的探讨。对“翡翠青瓷”的创烧,由衷感到喜悦。特就自己多年来从事陶瓷考古所见,对此“翡翠青瓷” 传承和创新中华优秀传统陶瓷文化的问题谈点认识和看法,作为参观和研讨的学习心得。
回顾源远流长的中华陶瓷史,我们的祖先始创陶器,已有上万年的历史, 出现烧造陶器的窑炉亦有七八千年。在由陶变瓷的漫长发展过程中,从发现认识草木灰可以熔融且保护美化器物,到掌握运用高温瓷釉,是瓷器产生的关键。早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在南方印纹硬陶的烧制中,就在器表上往往出现一种“似有似无”与“或多或少”的“落灰成釉”的自然现象。我们智慧的先祖正是观察和认识了这种现象的本质所在,才在夏商时代发明了以含有氧化钙的草木灰的提取物为助熔剂的高温瓷釉,创烧出世界上最早的原始青瓷器。这是中华陶艺对人类文明和中国、世界陶艺史的一大贡献。
西汉至东汉初期,在陕西关中和渭北地区,或陕北一带的汉墓中, 出土了一些汉代的原始青瓷器①(图 1、2)。壶的造型为喇叭口或盘口, 束颈,广肩,球腹,平底。此类原始青瓷壶的青釉多见于外敞器口内 和外向壶壁斜出的肩腹部,而在壶的口外、颈和腹下等内收弧线的部位,均未见青釉,只见有酱色、棕色或酱紫色的胎体。从壶口向壶内看, 在壶的内底正对壶口的部位,有一团下淋滴落的青釉(图 3、4)。笔者初次见到此种汉代的原始青瓷壶,是在 20 世纪 70 年代初。当时对其施釉方法既好奇又不解,曾请教过陕西省*物文**总店的李长庆先生。他告知说 :“这种东西在民国时期古董界称为‘盐釉’。据说烧前不施釉,烧到快要好时要向窑里的柴火中一把一把洒盐。盐熔化后和柴灰一起落到器物上就成了釉。”仔细观察这种汉代的原始青瓷壶,瓷釉特征确实存有自上而下落洒的特征,应属“落灰成釉”或是“落盐+落灰成釉”的产品。它们的存在表明从西汉到东汉初期,中华陶瓷工艺中, 仍存有“落灰成釉”的实物。

图1 原始青瓷瓿
南郊曲江空军印刷厂基建工地
建始三年(公元前 30 年)汉墓出土
到东汉晚期,以浙江上虞小仙坛青瓷为标志,我国已烧制出所有特征均符合科学标准的青釉瓷器。南北朝时,制瓷业再扩大到我国北方,并发明了白釉瓷。至隋唐,瓷业在国内得到全面的发展,进而形成了“南青北白”的瓷业格局,烧制出大量的精美瓷器。但其中某些不用匣钵而“裸烧”的器物,在瓷器的表面往往也存在“落灰成釉”和人工施釉相融合的现象。从耀州窑考古所见,匣钵在该窑装烧工艺中的应用,为中唐和晚唐时期。因而,在中唐以前的某些瓷器和唐三彩器上,往往因裸烧工艺的“落灰”或“落尘”,造成器表之上出现一种自然淋洒痕迹(图 5)。

图2 原始青瓷水波纹双耳壶
南郊曲江空军印刷厂基建工地
建始三年(公元前 30 年)汉墓出土
图3 原始青瓷双耳壶
(以下图为耀州窑匣钵及支烧具
均拍摄于耀州窑博物馆展线 )
图4 壶内底落灰痕迹
图5 唐黄堡窑唐三彩骑马俑 裸烧落灰痕迹
图6 唐黄堡窑黑釉灯盏
图7 唐黄堡窑黑釉灯盏 底足显示裸烧落灰成釉
中晚唐以后,“落灰成釉”的现象完全消失在胚件全部装入匣钵内精烧而成的瓷器中,但此现象仍留下了一些有迹可循的实物证明。这些实物不是瓷器,而是窑内装烧瓷器的匣钵。笔者在发掘黄堡耀州窑遗址时,在唐和五代的两个地层中,曾大量出土了唐代的盆形匣钵(图 6 ~ 14)和五代的直壁形(图15)及 M 形漏斗式匣钵。这两代的耀州窑窑炉,全部为平面呈马蹄形的柴烧馒头窑。窑炉虽在大小和构造上有所区别,但全部以木柴为燃料。匣钵的样式各有不同,却在其匣钵外表的见火面往往留存“落灰成釉”之釉痕。此种自然所成之类“釉”痕迹, 呈现出黄绿、棕黄、棕红多种色调。不仅匣钵表面,在支撑匣钵柱的窑柱表面也 往往有非人为的“落灰成釉”痕迹(图16)。个别位置还发现有带着流淌状的釉痕, 当地人称做“窑汗”,是燃烧的小柴火渣升到窑顶融化后,聚积成熔融的液体釉珠, 由窑顶落下,滴在匣钵或窑柱上留下的痕迹。

图8 唐黄堡窑黑釉执壶 裸烧落灰痕迹
图9 唐黄堡窑盆形匣钵 柴烧落灰痕


图10~14 唐黄堡窑对烧匣钵标本 柴烧落灰痕
图15 唐末五代黄堡窑直壁匣钵 柴烧落灰痕
图16 唐黄堡窑喇叭形窑柱 柴烧落灰痕
图17 北宋耀州窑M形匣钵粘烧件 煤烧落灰痕
耀州窑从宋初开始,改造了窑炉结构,首创了我国以煤炭替代木柴为燃料的煤烧馒头窑。煤炭烧造瓷器时,在窑炉中漂浮的炉灰,由原先的木柴燃灰,改为燃烧着的煤炭灰末和煤尘,也称为“哨灰”。从宋代始,历经金、元、明、清、 民国各朝代,窑炉中的瓷器坯件均装在先是 M 形或是筒形匣钵中烧造(图 17 ~ 19)。这些匣钵因见明火和炉灰,周身都锈有煤灰和炉尘。特别是一种陈炉当地称为“毛头罐”的深筒形匣钵,由于身长体积大,锈结的煤炭窑尘多,呈现出棕红、赤红、赭红、橘红等多种色调交陈杂结在一起,坦露出一种天然之美。耀州窑匣钵外和螺旋支柱表面这些燃木柴“落灰成釉”和燃煤炭“落渣釉”现象表明, 在宋代以降直至民国的耀州窑中,仍能找到“落灰成釉”的踪迹(图 20)。

图18 北宋耀州窑匣钵与匣钵盖 煤烧落灰痕
图19 金耀州窑筒形匣钵 煤烧落灰痕
图 20 北宋耀州窑螺旋形窑柱 煤烧落灰痕
通过上述的陶瓷考古所获,再看台湾何志隆烧制的“翡翠青瓷”,采用无釉素坯入窑,经“落灰成釉”烧造工艺,成功烧制出了一种晶莹剔透、美轮美奂、 超然天成的青釉新品种。
就陶瓷工艺和科技层面来观察和思考,笔者以为“翡翠青瓷”的成功烧制, 存在制坯原料选择、木柴燃料特性、窑炉结构特征、烧成工艺特点等重要原因, 甚或还有烧成后冷窑的过程等诸多因素。
第一,制坯原料的选择。陶瓷是“泥土与火的艺术”。这其中,胎体原料的化学组成和性质非常重要。“翡翠青瓷”所选取的制坯原料,应该具有较强的黏附力,原料加工不能太精细均匀,以利于漂浮弥漫在窑炉中的柴灰,能够自然顺利地黏附在器坯之上,且易层层堆积和交相熔融,从而形成晶莹亮丽的“翡翠” 青釉。坯料中还应含有一定量的铁元素,以利于器表青釉色泽的呈现。
第二,木柴燃料的选择。陶瓷的烧成技术不仅与胎釉原料关系密切,也与燃料的选择密切相关。柴烧“翡翠青瓷”,选用的是台湾台东海湾海滩漂流木。此种木柴不仅具有草木自身生长中含有的氧化钙、钾类物质,更因沉落海滩,浸有大量的盐(NaCl),因此柴灰应该是以氧化钠为主加钙钾类组成。其“落灰成釉” 的因素,既具有中华古代的印纹硬陶、原始青瓷以至早期青瓷中的氧化钙类釉质, 也具有汉代原始青瓷中的氧化钠“盐釉”加“落灰成釉”的特征。这种以氧化钠为主的含有多种助溶剂元素的“混合柴灰”,在窑炉中长时间的漂浮弥漫,反反复复地雾化淋洒和熔融,正是“翡翠青瓷”釉层堆叠,多次附着、熔融,再附着, 再熔融,得以成功烧制的一个重要条件。
第三,烧瓷窑炉结构的设计、改进和创新。中华陶艺的发展,经历了从无窑到有窑的过程,陶瓷窑炉的发明,为陶瓷器的烧成创造了一个可以人为操作掌控窑温与火候的烧造载体。纵观中华传统陶瓷发展史,不论是南方的龙窑,还是北方的馒头窑,每一次窑炉结构的改进,总是促进了古陶瓷生产的变化和发展。这种变化和发展往往还呈现出飞跃式。古代如此,近现代也是如此。“翡翠青瓷” 的烧造成功,更得力于其烧瓷窑炉结构的改造和创新。何志隆夫妇从 2009 年在 台东泰源创建第一座柴烧窑炉开始,就在窑炉结构的修改上进行不断的探寻和摸索。据他们夫妇说,是按着导流原理将窑炉打掉重建并反复修改十三次后才获得成功的②。笔者没有见过何先生现在使用的窑炉,但从它能够成功烧制素坯不着釉入窑,出窑烧成满釉的“翡翠青瓷”,表明该窑炉起码应该有以下几个特点。一是熊熊的燃火和坯件既能相通又不直接接触,避免了明火直向 ;二是窑炉设有可以随时人为掌控温度高低的设置,甚至可以随意调控,使窑温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可以使窑温上升、下升、恒温,以便控制“落灰”“熔融”“再落灰”“再熔融”; 三是窑炉可以人为控制还原气氛的强弱,烧出多层次且色调偏绿的青色 ;四是窑 炉火煻(或火室)燃烧的熊熊烈火,可以按人为的导向,向坯件飘扬柴火灰烬, 不仅可以“落灰成釉”,还可以长时间在窑室内漂浮弥漫,甚至可以像雾霾一样以雾化的形态长时间充满在焙烧坯件的四周,反反复复淋洒、附着和熔融于坯件器表的各个部分。
第四,烧成技术的探索、改进和完善。在泥土与火的陶瓷艺术中,窑炉结构和烧成工艺技术是紧密相关的。窑炉结构再科学完美,还必须由充分了解其特性并能熟练掌握和操作运用它的陶艺家,按一套科学完整的烧成曲线和工艺来烧造。“翡翠青瓷”晶莹多变的青釉,系柴灰自然附着和熔融,且需反复多次的“落灰成釉” 后才能形成。对窑温的提高、降低,再提高、再降低的认识和把握,以及对木柴 火灰的飘散、弥漫和氤氲、沉浮的掌控,全靠陶艺家对火势的观察认识和掌控把握。火该大要大,该小要小,大是为熔融,小是为落灰,火势不能上的早,也不能上的晚,一切都要适时和适当,而且要反反复复,日以继夜。翡翠青瓷的成功烧制, 是靠每个炉窑十几天的艰辛烧造和独创的烧成工艺、技术。这其中还包括烧成后对冷窑时间的把握。在“翡翠青瓷”中,闪烁着很多层层交错的美丽晶花,似与冷窑时铁元素或其他元素所形成的自然析晶体相关。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翡翠青瓷”是对中华传统陶艺的延续和传承,更是在中华优秀陶瓷文化传承中的发展和创新。何志隆先生曾说 :“我期望自己能有抛砖引玉的作用,引发陶艺界共襄盛举,真心为这个源自汉唐血脉的翡翠青瓷再现而努力。假以时日,能够再次为振兴中华民族,弘扬华夏文化于世界,并为全球文化交融语境中被弱化的中国陶瓷艺术在世界重发强声。”③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希望他再接再厉。也期望“翡翠青瓷”的造型和装饰艺术,更加丰富多样。(本文曾发表于《中国传统草木灰釉的传承与发展国际学术讨论会论文集》,作者有修改)。
/
/
注释:
①张柏主编:《中国出土瓷器全集·15·陕西卷》,第 2 页,科学出版社,2008 年。
②靖茗、昌校宇:《何志隆灰釉青瓷超越历史》,《海峡画报》2015 年 7 期。
③靖茗、昌校宇:《何志隆灰釉青瓷超越历史》,《海峡画报》2015 年 7 期。
本文转载自"https://mbd.baidu.com/newspage/data/landingshare?context=%7B%22nid%22%3A%22news_9421964731721798124%22%2C%22sourceFrom%22%3A%22bjh%22%7D",文中观点并不代表本号观点。本号尊重原创版权,如有冒犯,请私信立即删除。同时欢迎各类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