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一头乌黑炫亮的头发,就像70+的靳羽西和婚纱女王王薇薇,是灰发一族尤其是女性的梦想。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头发中黑头发白头发的比例日日新又日新,于是发色由深灰而麻灰而亮灰,而终于银白纯白。白头发给人带来的感受是很复杂的,而坦然接受愈拔愈多的白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清代作家蒲松龄写过一篇散文《责白髭文》,大意是说他和自己的白胡子吵了一架,最终接受了自己的白胡子的心路历程:“我”先斥责白胡子"为什么如此不通情达理,像缠绵的蚕丝一样紧紧贴在我的脸颊上,像白而硬的鱼刺一样沾在我的嘴上。因为长了这样的白胡子,男子由漂亮帅气变为丑陋卑琐,青葱少年郎变成老气横秋的老翁。…唉,你这白胡子呀,你应该去依附达官显贵,他们早就功成名就,声势显赫,即使长了你这样的白胡子也不会惊惧。我还正在悬梁刺股地苦读求功名,但你却急不可待地、源源不绝地长出来,拔了还生,钳了还长,就像不受人待见的客人一样去了还来,就像茂密的春草一样铲尽还生。"
蒲松龄借着对白胡子的指责,写自己对年华老去、功业未遂的焦虑与无奈。
"我"痛快淋漓地斥责了白胡子,就懊丧地睡去了,不想却惹恼了胡子神。这白衣的胡子神进入了我的梦乡,开始对我抱怨,他指着我说:
“我是胡子神,刚才听你骂我,我愿向你进一言。过去有个叫邓禹的,放弃富贵去当兵,年轻有为就当了官,年方弱冠即置身青云。我还没到,人家就已经出类拔萃了;我到了,人家也已经成元勋了。白头发的宰相在世上不是经常见到吗,你为什么要怨恨白胡子我呢?你自己岁月虚掷,四十多岁还默默无闻,你为啥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 而何怨我之纷纷也?况且我作为人的胡子,或称美于天子,或见拂于贵官。所以,有的人就觉得我很漂亮,有的人就觉得我很富贵。扇子轻轻一摇便万丝飘动,惹得多少人爱慕不已。作为胡子,黑固炫美,白亦壮观,人美如玉,我贵如兰。我自从成了你的胡子,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早上沾一身粘粥,晚上披一身煤烟。夜里你愁多睡少,胡子断了还在拈,冬天被你的粗布被子折磨,夏天被你的满脸热汗沾粘。作为你的胡子,不亦难乎!我不怨你,你却反过来怨我!"
作者通过写胡子神的指责抱怨,写出了自己生活的穷困潦倒和心情的愁苦压抑。

"面对这一把白胡子,我想把它全剃了,这像个和尚,那可成什么模样?我想把它染成黑的,但染黑的胡子不同于真正的黑胡子,过不久它就会长出一层白乎乎的胡子根,让人觉得像爬满了虮子,看来让白胡子勉强变黑就更丑了。我又俯首细想:我之所以怕白胡子,怨白胡子,那是因为我有热衷功名的非份之想,如今我既然已经放下非分的想法,为什么还要怕它呢?那胡子神虽然趾高气扬,但他也和世人一样,欺软怕硬,不如我再斥责他一顿,于是我忿然作色而言曰:“你这个胡子神!我所以畏汝者,尚有非望之心焉耳。今将投毛锥,焚竹笥,…既无上官之逢迎,又无少妇之可媚。我亦何求于汝哉!”意思是说,我写字的毛笔已经扔了,盛书的筐子也早烧了,放下了读书求功名之念,不用逢迎上官,不用取悦美女,还用得着怕你吗?

白胡子对于年龄的提醒作用和白头发相似。蒲松龄担心自己的白胡子有碍观瞻,李白 也曾感叹“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可见怕白,怕老,是人之常情,不分男女,自古皆然。但也有人洞明世事无常,比如明代有个女道士叫朱桂英,她面对自己的白发写道:“白发新添数百茎,几番拔尽白还生。不如不拔由他白,那得功夫与白争!”而她之所以能洒脱地看待青丝变华发,固然与出家人与世无争的生活态度有关,但也包含着坦然接受生命无常的人生智慧。

对于头发,正像胡子神所说,黑固炫美,白亦壮观。所以,灰发一族一旦放下"永葆青春"之类的妄想与执念,便自有一番秋天般繁盛雍容与清澈潇洒之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