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春联
有许多年了，每到春节前夕，我的眼前总会浮现出一个热闹的场面：在穷僻的豫西山村，在我家那座不大的院落里，那张旧式的桌子前，总是围满了来请父亲书写春联的父老乡亲们。
那时候，一百多口人的村庄里，只有两个上过初中的人，一个是西院本家的十爷，初中没毕业，便在城里找到了工作。另一个就是我父亲，初中毕业后，在乡里一所小学作了教书先生，成了名副其实的公办教师。但在当时文化人寥若星辰的农村来说，父亲己经是一个大知识分子了。平素五常，谁家有事需要写对联、文字说明、或给亲戚写个书信什么的事，都要请父亲帮忙。谁家遇到孩子上学、出外打工等有关家庭和个人前途以及家庭中有争议的大事，也要请父亲出面定夺。很多时候，父亲的话比本家的长辈说话还要算数。父亲在村里享受着一般人享受不到的尊敬和礼遇。
从我记事起，二十世纪的六七十年代，全村的春联都要请父亲来写，甚至外村的亲戚朋友也拿着红纸来找父亲。父亲写春联要从腊月二十三一直写到年三十。这期间，家家户户的妇人们开始年前大扫除，接着是换豆腐、蒸白馍、炸油香。男人们则要上街赶集，割肉买菜，置办年货。大家都忙得不亦乐乎。就在大家为过年而忙碌时，父亲却一心一意地写春联。他在院子里摆起一张桌子，放上毛笔、砚台和一把小刀，那形式像是现在集市上*春卖**联的摊子才开张一样。不过，这不是卖摊，这是他在向乡亲们尽自己最神圣最光荣的责任和义务。人们陆续送来了红纸，从大门、屋门、套房门、过道门、灶房门数起，连牲口屋的门都算上，每家至少要写七八幅春联。内容上有要破除迷信的，有要家庭和睦的，有要健康长寿的，有要勤俭节约的，有要表现移风易俗的，也有要祖国繁荣昌盛的，还有要表现人们新思想的等等，内容是五花八门，丰富多彩。至于春联句子的长短和
联幅的大小，全都由父亲自作主张。父亲根据各家要求，认真地写出了许多特色不同的春联。在那些贫穷落后的岁月里，父亲的春联像冬天里的阳光，伴随着人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
那是一种多么美丽动人的风景啊！年三十晚上，全村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贴上了由父亲书写的大小和字体一样的春联：“梅花点点迎新春，爆竹声声辞旧岁”、“旧岁破除旧习惯，人勤年丰喜事多”、“英雄门第春常在，幸福人家喜事多”、“破千年旧俗，立一代新风”、“倒海移山豪情永在，改天换地乐趣无穷”、“割资本主义尾巴，树社会主义新风”、“和睦门第春常在，勤俭持家庆有余”、“年丰人寿福盛，绿柳花香春长”、“江山红万代，革命传千秋”等等，横联有“辞旧迎新”、“勤家持家”、“花好月圆”、“移风易俗”、“斗私批修”、“社会主义好”、“红心向*党**”等等，还有许许多多贴在具体的东西上的吉祥语，如：在院墙上贴着“抬头见喜”、“满院*光春**”、“丰衣足食”、“大吉大利”，屋子里贴着“家庭美满”、“和家事兴”，箱柜上贴着“衣服满箱”，牲口槽上贴着“槽头兴旺”，灶台上贴着“小心灯火”，树干上贴着“树木茂盛”，粮囤上贴着“五谷丰登”，床头上贴着“身体安康”等等，这些代表着人们憧憬和向往美好生活及社会新风尚的春联和红纸帖，像冬天里盛开的红花一样，将黯然萧条的村落渲染得喜气洋洋。当除夕之夜降临之时，这些张贴在全村院门和屋门上的春联及贴在墙上、树上的红纸贴，在一阵阵闪亮的“噼噼叭叭”的爆竹声中，更加熠熠生辉，光彩夺目。父亲总是在这时候，还要踏着昏黄的暮色从村东走到村西，如果发现谁家大门上还没有春联，他会自认为人家是拿不出纸张，便快步回家，立马将预备的春联拿出来，热情地帮着人家贴到大门上，这才象完成了一件神圣的大事，如释重负般地笑笑，才肯心安理得地回家吃年夜饭。
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前后，村里的孩子们渐渐长大上学，先是有了初中生、高中生，后来又有了中专生、大学生、研究生。全村人贴在门上的春联再也不是过去那种父亲的清一色春联了，天地间好像悠然发生了变化。那些刚刚走出院校大门的年轻人，春节回家，为书写春联尽显自己的本事和风流。春联的内容和形式之新，字体种类之多，大小差别之大，是人们始料不及的。甚至还有的户家贴上了从集市上买来的印刷精美的彩色春联，不仅内容新潮，且语言也很时尚，如“靠劳动致富理直气壮，洒汗水生财民富国强”、“人寿年丰家家乐，国泰民安户户春”、“福星高照长空溢彩，万事亨通大地流金”等等，横联有“财源广茂”、“繁荣昌盛”、“万事如意”、“兴旺发达”等等，而门上、院墙上以及拖拉机和汽车的车身上大都倒贴着一块菱形的大写“福”字，这些春联字体的漂亮和潇洒是村里人以前所不曾见过的。在流逝的时光中，人们好像忽然发现，那种由父亲的春联在村里一统天下的年代，早已经是一去不复返了。
父亲老了，他已经很久不写春联了，就连自家的春联也是由我们晚辈人写。父亲像一幅过时了的风景画，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独有的风光和荣耀。只是他和村里的一些老年人在一起闲谈时，偶尔还有人羡慕地对他说：“咱们那代人，全村可就出了你这一个人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