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
两个月前,我结束了在新加坡的最后一节课程,当天便匆匆赶往机场回国,准备迎接第二天的工作。一年的新加坡留学时光,说再见就再见了。从拍完最后一节课的集体照,和朋友卡着时间的散伙饭,到回家打包行李,催着出租车司机最快到机场,check in,出海关,上飞机。从头到尾一气呵成,直到坐在即将起飞的飞机上,才开始想起看一眼窗外的新加坡。那一刻,都没来得及认认真真地问过自己:未来的我将怎么迎接生活。
离开的场景,我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逃犯。从两个月前决定回国开始,自己对新加坡的厌恶,就像魔鬼般滋长,甚至后来直接变成了我不努力的挡箭牌,在数着回国的日子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不去面对,不想面对,不敢面对。我将踏出海关的那一步,骄傲地在自己的人生路上标记成“人生的新起点”。海关这头,是烂透了的“国人在异国种种无法改变的遭遇”云云;海关那头,是前程似锦的未来,是冷暖悉知的人情,是充满机遇的伟大祖国。

骄傲
落地已经是北京的凌晨了。我收拾好准备入职的手续,等待着第二天去新公司报道。我能够明确的说出,从家到目的地,要乘坐哪号地铁,要转几次,要途径多少站,甚至可以准确报出每站的站名。那一刻,自己就像站在景山的山头,俯瞰脚下的全景故宫的模样,昂首一声“杀!”。 开始工作的那些时日里,我表现地比任何人都要积极。加班、熬夜,想迎来所有人的赞赏,想得到所有人的肯定。邮件里学校的毕业典礼、毕业晚会、校友会,一封又一封的催促,自己就像局外人一样,将它归类在“不与自己相干"的世界里。我享受着别人口中的“海龟人才”、“潜力股”等各种名词,开始走上别人觉得理所应当的道路。工作的忙碌感给我划定了自己的舒适区,甚至一度成为我趾高气昂的资本。
任性
我就这么在别人口中的“好工作”中待了下来。将每天的工作成果就像交作业一样,交给部门,最在意地却是自己能拿多少分,最开心的是在每次会议的时候得到称赞。但是很快,我自认为的精力、动力,随着工作的深入,遭遇了巨大的困境。我在金融方面知识的缺乏,和我对这个行业本身的无感,让我越来越无力也无能在这里做出更高的成绩。
辞职的决定来的很快。我任性地甩出辞职申请的时候,展现在我眼前的是更加明亮的未来。我甚至快进到已经拿到offer的阶段,想象着对手里的offer如数家珍,然后再高傲地一个一个拒掉。只是这之后的故事,看上去更有戏剧性:
我找到身边的好友推荐,翻阅各大招聘网站,起初的自己信心满满,更是有过一周连面十家公司的记录。然而,尴尬的海龟应届生身份让我直接错过去年的校招,必须硬闯进社招的竞争大势中。看不上小公司,不愿意做dirty work,起薪低不去,面试官看不顺眼不去。我将自己凌驾在每个公司的最顶层,脱口便能对某个公司某个岗位,滔滔不绝地评述一番。从西二旗到软件园,从中关村到酒仙桥,我的步伐踏进北京的各家互联网公司,访客贴摞起来有厚厚一沓。
迷茫
然后,一个月后,我依然处于零offer状态。看着自己的求职统计表里,越来越多的简历石沉大海,越来越多的面试宣告失败。压力像头顶的乌云,瞬间袭来,沉重且不给呼吸的机会。所有对工作期望的骄傲,伴随着一次又一次地失败,逐渐崩塌。自己像深陷泥淖,狂躁的情绪让自己疯了似的抓紧任何一株可能救命的稻草,快消、车企、咨询、金融,我开始向这些我根本不了解的公司狂砸简历。我甚至不再在乎“薪水、职位、公司大小”等等,甚至一度有过,只要是一份工作,我就会去的冲动。那段时间,怀疑人生,怀疑自己,怀疑曾经的努力,怀疑一年的留学时光。那些自诩的骄傲像自由落体一般降到地心,前所未有的自卑让我变得不敢见朋友,不敢出门,不敢让父母来看我。
终于,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了。越迷茫越慌张,我记得面试当中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有没有想好自己未来想做什么?”这就像哲学上的三个终极问题一样,我扒开自己的每段经历,从童年时候的玻璃球,到高考时候的圆锥曲线;从人类起源的非洲,到漫威世界里的外星球。将过往和未来剖析成粉末状,却吃惊地发现,一切都是空心的。空到我看遍自己的每个landmark,却找不到任何促使我走到今天的理由。我站在今天,想去问十年前的自己,“你未来是想成为我这样吗”,传回来的只有回声。
我到底在追求什么?我回顾自己的成长,和大部分的90后一样,在父母的关爱下长大,从小成绩优秀,不说顺风顺水,但至少按部就班,不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理所应当地参加一门又一门考试,选择“看似最有前途”的专业,从事“看似令人羡慕”的工作。习惯了“离开一个阶段,顺利过渡到下一个阶段”的人生节奏,自认为自己是跑得最快的人,打完这一个怪兽就会有下一处的宝藏。但是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奇遇
我依然在投简历、面试、投简历、面试的死循环中徘徊。收集信息的渠道从各大招聘网站,到各个社交圈子,从朋友圈到校友群。不同的是,为了找寻上文提到的哲学问题,开始求助于各种职场达人、创业先锋。
校友圈是个无比神奇的地方。里面从混混度日的社会青年,到上市公司的CEO,演绎了社会一次元到三次元的各类神话。那段时间的校友圈,是麻木的自己唯一寻找乐趣的地方。认识四哥,也是那个时候的事情。
我的本科学校,是一所政治氛围浓厚的院校,毕业的学生大都是严肃、求真、务实的样子。而四哥,这个把“不务正业”写在脸上、挂在嘴边,生怕人不知道的师兄,让我了解到,在中青这个小小的圈子里,生物的多样性。起初的他,同样是一如既往的被我冠以“猥琐师兄”的名号,和我满嘴跑火车的聊天。只是偶然自己也会不自觉的被他的笑话逗乐,不经意间被他的冷幽默戳了一下。这个自诩90后的大叔,在我的微信弹窗里,每天都会抛出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奇怪的是,我却丝毫不厌烦。
直到后来我与他分享了自己的现状和困惑,我们彼此交换了简历之后,我才真正了解到这样一位另类的实践者。我曾经开玩笑地说过,你估计是最没有吸引力的创业家了。不是科班出身,没有留学经历,没有跨国企业工作,甚至连个英语基本的表达能力都没有,仅是凭着“该去追求梦想了”,就任性辞去品牌营销总监的工作,投身影视创作行业。为了证明自己的创作能力,他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里,模仿了很多网络知名写手的风格,从软文、段子、轻小说,到电影剧本、网络剧,在不断的打磨中形成了自己所谓独树一帜的搞笑路子——脑洞大开,逻辑跳跃,除了自己,旁人根本无法揣摩。作为一个从草根成长起来的自媒体人,尤其是做喜剧的自媒体人,四哥好像硬生生地把喜剧的内核苦与悲都放大了。因为写作瓶颈,他曾经失眠,抑郁,三次封号,生活中经历过四个月的零收入,长达两年的无业游民。尽管每一步都带着血泪,他却固执地依然在这条道路上前行。当我表达了意愿想帮助他实现梦想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在问及原因时,他轻松地回答“这事如果我一个人来做,失败了就得我自己扛着,如果大家一起,失败的锅我就可以甩给你们了”,即便如此不靠谱,他自个孕育了两年的网络短剧《加油,王有利》还是在这个月初结束了第一季的拍摄,预计会*十月在**上线。
我仍然忘不了四哥在片场时的样子:“你现在别和我说话,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我的戏。”他也曾经兴奋地语无伦次:“这个形象一直活在我的想象里,现在我终于见到活的了。”我问四哥“你觉得你最佩服的是哪种人”,他的回答是“要不工作的开心,要不生活的开心”。我很庆幸,他成为了自己佩服的人,他的工作,就是生活,他的生活,就是开心。我又问他“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最厉害?”他却反问我“为什么你们都想成为很厉害的人?而不想成为很开心的人呢?
思考
所以,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到底在追求什么?我拉开过往的胶卷,质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们追求好成绩,我们追求高学历,我们追求高薪水,我们追求好公司。我们乐此不疲地当着“别人家的孩子”,自以为站在世界的焦点上指点江山。我们看准了一个又一个第一,然后再瞄准下一个第一。我们深信“努力就有回报”的人生法则,在进入社会之前,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的相当安稳。因此,当预想与现实不一致的时候,当生活需要我们自己做选择时,我们就会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我姑且把自己的这段经历称为“从学校到社会的短暂阵痛”,当学校的“分数量化指标”无法适用时,自己在职场上的不知所措。 我将自己在国外的不开心全权归责于一个陌生的环境,却不敢反省自己的适应能力。我欺骗自己逃离了一个地方,回到自己的安全区,就可以一切顺利。却不知道人生不如意处处皆是。我习惯逃避和畅想未来,却不曾面对和规划未来。
好像,我们一直在为了“应该做什么”而生活,从来没有为了“想做什么”而生活。这个“应该”不过是别人的一句辉煌的人物梗概罢了。我们一直在别人的言语中负重生存,好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能引来所有镁光灯的聚焦。听惯了成功的人生之路,就认为这是自己“应该追求的道路”,将它打上“最好的”、“第一”等标签,等着别人以同样的方式称赞自己。每一个人的朋友圈,要不是“环球旅行的美丽小编”,要不是“职场励志的人生传记”。同学聚会的话题,开始从“你在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变成“你在什么公司多少薪水”。我们套上“梦想”的外衣,却一切都像是活给别人看。
沉淀
我很庆幸自己在迷茫期的时候,能够遇到四哥,这个“偏执的理想主义者”,让我看到为梦想而活的那一面。让我能够重新定位对自己的思考。他的魅力,就像我愿意为他写下这4000多字的稿件一样,搭载我这两个月的起起伏伏,或许片面或许夸张的描述,和他一起走在追求梦想的路上。
(作者简介:马敬贤,女,94年处女座。常驻北京,毕业于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新加坡留学、工作一年,现为《加油,王有利》系列短视频栏目的策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