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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到!行刑——”
宽背大刀卷席雪花,寒光一闪,落到了女子柔嫩的脖颈上。
“不!不要!”
施乔儿在睡梦中挣扎,唇齿之间发出呜咽。
窗外天色漆黑,细雨滴答响。
紧靠窗口有张花梨木月牙桌,桌上奉着只八吉祥琉璃香炉,孔中冒出的袅袅香烟既清且直,香气蔓延至整个屋子,沁人心脾。
大丫鬟四喜匆忙掌灯,钻进床帏中摇着被梦魇所困的少女,神情担忧:“姑娘?姑娘?”
其余侍女也纷纷披衣起身,忙不迭围了过去。
碧纱帐中,少女约十五六岁的光景,身穿月牙色如意纹寝衣,面庞细嫩无暇,白中晕着淡粉,宛如一颗新鲜水灵的蜜桃。
就是不知梦到了什么,贝齿将红唇紧咬,眉宇间沁了一层薄汗。
四喜被唬住了神,眉头紧蹙,赶忙又轻轻唤两声:“姑娘?姑娘?”
少女这回醒了过来,一双原本灵动娇俏的杏子眼此刻蓄满了泪水,一把搂住四喜便哭:“四喜!我脖子没了!我的脖子被砍掉了!”
四喜忙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脖子在呢,姑娘别害怕,你只是做噩梦了。”
施乔儿抹着泪,一副芙蓉泣露的可怜可爱模样,被安慰了好半天才缓过心情。待将其余众人都遣出去,她愣着神,忽然一把抓住四喜的腕子道:“你说!九皇子会*反造**吗!”
冷不丁一句话,差点将四喜魂魄吓飞,连忙伸手掩住施乔儿樱唇,极力压低声音:“三姑娘!这话咱可不兴说!弄不好真要掉脑袋的!”
施乔儿抽泣着,心道:“掉脑袋的滋味,我已在梦中尝试过一次了。”
疼,真疼啊。
过往她以为最疼不过磕着绊着,从未想过砍头之痛会落到自己身上。
那种疼不是破点皮或青一块的疼,是你脖子上悬着一把冰冷的大刀,大刀寒气彻骨,不知道何时便会狠狠落下,眨眼功夫割破皮肉砍断骨骼,将身体彻底一分为二的疼。
施乔儿紧了紧身上的寝衣,明明都要到仲夏时节了,她却感到异常的寒冷。
这个梦做得太过真实,她甚至都还记得头颅滚到地上,意识却未消失,睁着两只眼睛看向自己残躯的感受……
四喜见施乔儿嘴唇仍在哆嗦,知晓主子还未从噩梦中抽离,便唤人斟了盏桂圆茶喂给她喝。
待小丫鬟出去,四喜不好问施乔儿究竟梦到了什么,但也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便劝慰她道:“姑娘以后再不要说那话了,梦只是梦,和现实都是反着来的。再者说,等到天亮您就要登绣楼了,等九皇子接到绣球,您二位就要正式议亲了。”
没想到施乔儿听到“议亲”二字,如同炸毛的猫儿一般一把将茶盏推开,身体蜷缩,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便哭:“不要再说了!我不嫁了!也不抛绣球了!谁爱嫁谁去嫁!”
梦中不光被斩首的感受太过真实,连行刑前那道阴柔的太监声音也分外真实——
“皇九子朱启,大逆不道欲图谋反,即日起贬为庶人,赐鸩酒一杯,同谋者一并斩首示众。”
那声音每次在父亲受赏赐时都能听到,是御前太监夏公公的特有动静,她算是从小听到大的。
只不过没想到最近一次听到,是梦中宣布自己将要被斩首。
四喜见她反应如此激烈,以为是犯了癔症,忙派人去西屋请云姨娘。
云姨娘是三姑娘生母,性子略泼辣,别人家的侍妾进府前,要么是画舫歌姬,要么是花楼头牌。云姨娘不一样,她是杀猪的,且声名远扬。
或许原先也当过几天小家碧玉,不过爹死得早,家中又无兄弟倚仗,便褪下女儿妆改拎杀猪刀,女承父业成了京城远近闻名的“猪肉西施”,能和流氓对骂能把痞子追杀,性情即便进了国公府也没改过。
唯一的例外,是对女儿百依百顺。
不过再百依百顺也有个度,比如当施乔儿扑到云姨娘怀里,哭哭啼啼说自己不愿意再抛绣球招亲,更不愿意嫁给九皇子时——
云姨娘第一反应是将女儿从自己怀中一推,正色道:“胡闹!”
施乔儿浑身一哆嗦,低头咬唇抽泣,不敢言语。
云姨娘柳眉一竖:“当初是你闹着我让我求你爹给你办绣球招亲的!还说九皇子同样对你有意,只不过他生母燕贵妃看不上你是个庶女罢了!如今怎么着?苞米穗子出倭瓜——转了性儿了?”
施乔儿眼里滚着泪珠子,打湿了胸前一片衣襟,抽抽噎噎胡乱找个理由道:“我就是觉得……我好像配不上他……”
“早干嘛了!”
云姨娘真发起脾气来亲闺女也不留情,伸出手一件件跟女儿数:“你爹是跟礼部报了备了绣楼也找好了,日子更是紧紧挨在了跟前!一家老小就等着你天亮登楼选婿了!你现在说你不嫁了!你这不是把你爹的老脸往百官手掌心推,上赶着让人家打吗!”
施乔儿仍是哭,不敢提梦中分毫。
不仅是这梦做得大逆不道,传出去弄不好真会给国公府带来灾难,更因为如果仅仅是一个梦便放弃了好不容易求来的大好姻缘……太令人难以理解了。
而只有施乔儿自己知道,被砍头的滋味有多疼,身首异处的情景有多真。
见女儿只是哭不说话,云姨娘更是怒火中烧:“看来我和你爹平日里真是太惯着你了!”
镇国公无子,膝下只三个女儿,施乔儿排行老幺,是国公的老来女。
因是早产,打小身子便弱,又长得雪团儿一般,虽是个庶女,府中上下却都爱娇惯她。老国公尤甚,施乔儿三岁之前基本是在亲爹怀里长大的,乳母都没怎么近身过。
云姨娘气得在房中踱步:“你爹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状元郎!那个叫顾什么的来着!一手八股文写得那叫一漂亮!结果你又是嫌人家瘦又是嫌人家丑!你娘我就不明白了,画像上多白净清秀的一年轻人,人家哪儿就丑了!怎么你就一门心思扑那九皇子身上了!”
施乔儿头一回被数落得这么厉害,还涉及到她的眼光问题,“啊呜”一声哭更凶了。
这真不能怨她。
镇国公是个武将,她义兄是个武将,九皇子自幼习武,如今又任中郎将,归根究底也是个武将。
武将的共同特点——身板儿壮、皮肤黑、双目炯炯有神。
而国公府的门槛儿再高,施乔儿也毕竟是个庶女,各大家族以及宫中的花宴聚会,没有一次将请柬发到她手里过,大家小姐又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正儿八经的男人一共就见过这仨,乍一看白面书生,只觉得不顺眼。
可为了身家性命,也为了不连累镇国公府,施乔儿掀起眼皮,可怜兮兮望着娘亲道:“那我现在同意……还来得及么?”
“晚了!”云姨娘一记狮吼,不仅把施乔儿再次成功吓哭,还把满屋侍女吓得身板抖三抖。
窗外雨声渐歇,云姨娘也不等丫鬟撑伞遮残雨,兀自气鼓鼓往外走,到院子里时停下脚步,转身指着众下人道:“都给我看结实她了!等天一亮!捆也得给我捆绣楼上去!”
施乔儿听见,身子一软瘫到了绣被上。
若她没记错,梦里的时间应该就在三年后,那时的她早已是朱启的九皇子妃,身为枕边人,她自然也包括在圣旨中“同谋者”的范围内。
可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无论是梦中还是现实,她只知道九皇子是天上云,是她一个公府庶女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才以正妃之位嫁进皇子府的人物,九皇子为什么要谋反?他身为陛下最宠爱的儿子,皇位对他来说不是唾手可得才对吗?
她理不清这其中的条条框框,只好暗自垂泪。
四喜望着三姑娘圆润漂亮的后脑勺,也替她无奈:“奴婢听外出采买的婆子说过,说是顾状元自从今年春日入朝,至今很是得陛下宠信,时常被召到宫中谈事。如今又是科举当道的年月,说他一句前途无量也不为过,姑娘当初要是考虑他,想来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只可惜,一切都晚了。
施乔儿哭得心力交瘁,迷迷糊糊中又睡过去,临睡着前听到四喜最后的话,心中鄙夷道:“什么顾不顾的,就算重来一次,不中意便是不中意。”
也不晓得刚刚是谁哭哭啼啼的,说现在同意还来得及吗。
半个时辰后,雨彻底停下,东方天际逐渐翻出一抹鱼肚白,万物熹微朦胧,街上人迹稀少。
忽的,一匹黑马从朱红宫门中飞驰而出,马上有个朱袍乌纱的少年郎,少年郎眉头紧缩双唇紧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一人一马就这样沿着长安大街一直跑,路过了权贵云集的书院路,最终到了城北静谧安逸的乌衣巷。
哒哒马蹄声停在正中一户人家门口,朱袍少年利索下马,冲着正门一揖到底道:“学生顾放!求见老师!”
等了得有片刻,懒洋洋的一声“来了”从门里飘到门外,声线稚嫩清亮,像个孩子的。
随着门栓被拨开,门“嘎吱”一声也朝两边撇去,探出个黑黢黢的小脑袋瓜来。
青衣小童看着也就八九岁的模样,长得清清秀秀,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各在头顶扎成了一个结,状如羊角,是谓“总角之年”。
见是顾放,小童揉着惺忪的眼皮,神情随意道:“顾公子来得太早了,今日学堂休沐,先生昨夜里又翻查古籍直至丑时,这会子还没醒呢。”
顾放知道老师不喜急躁,便放缓了神情语气道:“不着急,我在门外慢慢等就是了,还请猴儿小兄弟替我留意一下,若老师醒来,务必告知我,我有重要问题相问。”
话音刚落,房中便有道声音浅浅传出:“进来吧。”
这声音舒缓清朗,又透着一股子慵懒气,听上去朦胧胧的,像眼下还未散开的薄雾。
顾放拂了下两袖,又理了理袍子,这才敛容屏气迈了进去。
入目是堵青灰影壁,无花纹无题字,只在前面栽了两丛修竹,竹子长势很好,修长挺拔,当下又沾了雨水,越发显得青翠欲滴。
再往里走,空旷偌大的宅院便尽收眼底,院中简洁如斯,两个水缸,两缸荷花,荷叶底下盖着簇小锦鲤,五彩斑斓的,听到脚步声,跃跃欲试地想往上跃。
天将亮不亮,雨雾将散未散。
烟雨朦胧中,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檐下卷帘缓缓掀起一个角。
未看到全身,只能瞥见一袭灰色直裰,肩上半披靛蓝袍子。再往上,便是有些苍白单薄的下巴,下颏清瘦,唇形精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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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先生
“先生,圣人有情吗?”
顾放朝着卷帘的方向一揖到底,问出了上面这个困扰他一夜的问题。
陛下惜才,昨日下朝以后留他在金殿大谈治国之道,一君一臣,从早到晚,直至夜深尚不觉疲乏。大凉朝独尊儒术,顾放乃孔子私淑弟子,面对提问自然对答如流。
直到那龙椅上的人打了个哈欠,在鎏金玉臂龙头灯下半眯了眼睛,问道:“顾爱卿,你说这圣人,有情吗?”
孔子主张以“仁爱”治国,仁与爱,本就是集情于一身的两个字,顾放大可以掷地有声地回答一句:“有。”
但顾放却愣住了。
因为他不知这句“圣人”是单指孔圣人还是包含其他学派的圣人在内。他虽入朝不久,但也能窥见朝廷内部以儒为表以法为本的影子,一时间竟无法作答。
好在陛下不久便歇下了,并不急着要他的回答。
但顾放就是想解开这个疙瘩。
荷花被雨打了一夜,花瓣落了好几片,小舟似的浮在水面上,唯有香气不散。
因沈清河是从睡梦中出来的,此刻头发黑绸似的披在脑后,脑子也算不得多清醒,整体没了平日那股子庄重老成劲儿,反而添了些少年散漫气。
他走到水缸旁边,指尖拨了拨里面白/粉相映的瓣子,似在心疼,眼睛一抬,望向猴儿。
猴儿手往腰上一架,理直气壮道:“我昨夜给它们撑了伞的!只不过风大给吹到别处了而已!虽前几次你交待我我忘了,但我昨夜真的撑了!”
沈清河嘴角噙笑,点点头不置可否。
猴儿见他将信不信,一气之下把在墙根磨爪子的大肥猫抱了来,怒不可竭道:“不信你问太极!它可以为我作证!”
沈清河没同他较真儿,而是看向顾放,一伸手指,指向猴儿手里的肥猫:“我若让你去摸一下它,你说它挠是不挠你?”
音色温润如玉,又似山间清泉清朗悦耳。
顾放瞧了眼猴儿怀中正呲牙咧嘴的阴阳脸大花猫,吞了下喉咙,头在行礼的动作上又往下低了低:“学生不知。”
沈清河伸手拖住顾放的胳膊,将人扶起,说:“你不知道猫挠不挠你,因为你不是猫。你不知道圣人有没有情,因为你不是圣人。”
见顾放仍一脸迷茫,沈清河徐徐道:“与其纠结圣人有没有情,不如去思索问你话的人,想不想让圣人有情。”
汉人王朝覆灭以后中原大地被蛮族统治约一百余年,当今陛下出身草莽,乃为三十个人就敢起义,三千人便将蛮族打回老家的乱世枭雄。
枭雄一般都狠,这位更是狠人中的祖师爷,关键不仅当皇帝之前狠,当皇帝后更狠,为了坐稳位子,开国六功勋直接砍死五个,外戚干政就废皇后,太子谋反就杀太子。
这么个人,问你圣人有没有情,你该怎么回答?
顾放双眼一亮,立刻作揖:“多谢先生指点。”
送走顾放,猴儿挠着后脑勺嘀咕:“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先生教顾公子怎么说人爱听的,不就是教他怎么进奉谗言吗!”
沈清河用手指关节敲了下猴儿的头:“学会个词就乱用,保命手段而已,谁能一句话教出个奸臣。”
猴儿“噢”了一声,揉着脑袋瓜给太极拿小鱼干去了。
太极是沈清河捡的猫,因为脸上的毛一半黑一半白,所以被取名叫太极。猴儿也是沈清河捡来的小孩,因为被捡到时缩在襁褓里瘦得像只猴,所以叫猴儿。
到这里可以看出来,这教书的虽然有点文化,但取名很是随意。
沈清河回房洗脸,隔着窗子问:“老夫人昨夜还咳吗?”
猴儿:“听王妈说前半夜咳得厉害些,后半夜就不咳了。”
沈清河又问:“可有说今早想吃什么?”
猴儿眼珠子滴溜一转,扬声道:“张记小馄饨!”
沈清河擦着脸都没忍住嗤笑一声。
老夫人不碰荤腥好多年,哪是她老人家想吃了,分明是这顽童想吃了。
也罢,正在长个子的时候,该开一回小灶。
张记的摊位摆在繁华的长安大街,与乌衣巷相隔甚远,这时候溜达着过去,应该正赶上人多。
可沈清河没想到人会这么多。
日上三竿,长安街上人头攒动,男女老少都出来凑热闹,且目标一致,齐齐围在京中最大的绣楼——祥鸳楼下,个个伸着脖子往楼上瞧,若非有官差拦着,眼珠子都要贴上去不可。
馄饨摊占了个天时地利,正好摆在了绣楼对面,一早上生意好得教人眼热,摊主下馄饨捞馄饨的动作就没停过。
皮薄馅美的馄饨往碗里一倒,再浇上勺热面汤,摊主吆喝:“两碗好了!”
沈清河过去端,端前彬彬有礼道:“有劳。”
摊主一听声音耳熟,抬头见是沈清河,咧嘴笑道:“沈先生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了,难不成跟他们似的,也想碰运气攀上国公府的高枝儿?”
沈清河闻言一愣,扭头望了眼街对面张灯结彩的文鸳楼,找到了街上拥挤的原因。
摊主见他如此反应,便知他还不知情,忙里偷闲解释了句:“镇国公家的三小姐正抛绣球选婿呢!”
沈清河点了下头:“原是如此。”端着馄饨便回到桌上了。
猴儿许久没在外面吃,看见馄饨比见了爹亲,舀起一个便急不可耐地往嘴里塞,结果烫得嗷嗷叫,眼泪都飞了出来。
“慢慢吃,今日又不急着去学堂。”沈清河说了一句。
猴儿便不敢再心急了,耐着性子等馄饨变凉,过程中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忽然问沈清河:“先生,施三小姐长得好看吗?”
沈清河:“不知,好看与否都是与你我无关的。”
过了会儿,猴儿又问:“先生,娶了施三小姐就能飞黄腾达吗?”
沈清河:“想要飞黄腾达不如去考取功名。”
猴儿:“那你怎么不去考取功名?”
沈清河:“不喜欢。”
猴儿瘪了嘴,觉得跟先生聊天特没意思。
怪不得算命的说他命里无桃花,有也被他自己掰折了。
人群七嘴八舌,施家老三一次相没亮过,有关她容貌的描述却衍生出了不少个种类。
“不都说女儿随爹吗!镇国公虎背熊腰豹头环眼,生出的女儿自然也与他一个模子!”
“滚滚滚!三姑娘的娘年轻时可是十里八乡找不着的美人!再不济也该是个清秀佳人才对!”
“三姑娘上头的两个姐姐长相皆是不俗,硬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只是这脾气……可是真说不准了。”
毕竟镇国公年轻时是出了名的暴躁易怒,生下老三的那位姨娘更是位手拿杀猪刀脚踹小无赖的奇女子,无论是遗传这二人中的哪一个,施三娘应该都是个泼辣霸王花。
与此同时,绣楼之上。
“霸王花”两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泪珠子还在不断往下掉,脸上的胭脂抹了花花了抹。
四喜欲哭无泪,用帕子包住冰块给施乔儿轻轻敷眼,焦急道:“姑娘啊,奴婢都要跪下来求您了,时辰马上就要到了,您可不能顶着一张花脸出去啊!”
不过平心而论,施乔儿即便哭成这样也还是美的,甚至比平日里更添了些我见犹怜的美感,像只柔嫩脆弱的芍药骨朵。
不说还好,一说施乔儿眼红得更厉害了,长睫上的泪珠摇摇欲坠,袖下柔夷将帕子绞成一团,声音无比委屈:“可是我真的不想嫁给九皇子啊。”
话音刚落,守在前面的小丫鬟小跑而来:“姑娘!九皇子已经到了!”
施乔儿“哇”一声哭出来。
四喜也由不得她了,毕竟身为管事丫鬟,主子出错受罚的可是自己。便招来众侍女,特命两人专门给施乔儿敷眼擦泪,剩下人手脚利索地上妆揩胭脂。
衣裳头发早已提前换好盘好,下身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上身乳云纱对襟衣衫,头梳垂挂髻,髻别赤金簪。
因还只是未出阁的少女,便在鬓角脑后留了些头发,配上出水芙蓉般的容貌,越发显得飘逸出尘。
四喜端详着镜中的美娇娘,哪怕从小到大看了这么多年,还是不由屏气凝神。
难怪九皇子能违背母命强行娶一个庶女过门,都是有原因的。
“姑娘,哭是没有用的,世上哪有后悔药可吃啊,你若早想开那些,何必有今天这一遭。”四喜叹息。
不想施乔儿却在这时止住了泪,吸了吸鼻子说:“我渴了,给我端碗茶来。”
哭包从天黑哭到天亮,早饭也闹着没吃,到现在水米未进呢。
四喜大喜,以为她想开了,忙令人斟来一杯茉莉桂花茶,温温热热的,正好下口。
施乔儿喝了两口,嫌头上的珍珠步摇碍事,拔下来扔一边儿去了。
四喜哭笑不得,捡起来收着了,打算等她喝完再给她戴上。
施乔儿小口啜着茶汤,长睫轻颤,像只受惊的蝴蝶在抖动翅膀。
她心想:“其实四喜说得对,哭是没有用的,即便我哭得再厉害,只要朱启接了绣球,我就必须得嫁给他。”
梦中被砍头的画面卷土重来,施乔儿不禁蹙紧了眉头。
心说:“不行,我得想个办法。”
第3章 绣球
四喜觉得主子哭了那么久肯定饿了,便命小丫鬟将从府里带来的吃食端出来。
吃的有玫瑰酥、如意糕、水晶福袋、茯苓饼等。喝的有碧粳粥、乳鸽汤,因天气炎热令人胃口不佳,小厨房还特地加了碗青梅羹,饭前开胃,饭后消食。
四喜特地把青梅羹捧给施乔儿:“姑娘尝尝这个,小厨房新来的厨子琢磨出来的,说是酸甜口的,夏天喝最好不过。”
施乔儿瞥了眼,见颜色怪鲜亮,便伸出手指拈起白瓷勺舀了半勺,手上肤色之白嫩,竟与白瓷不相上下,指端用力时透着些许的粉。
青梅羹一入口,施乔儿不由蹙了眉头,把勺子“叮当”扔回碗里:“齁得慌,蜂蜜放得多了,梅子煮久了,清香都没了,光剩下股子苦涩气。”
施乔儿在吃食上从小就挑,倒不是非得吃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她味觉比常人稍敏感些,咸了淡了甜了腻了,一口便能尝出高低来。
四喜一听,忙将青梅羹放下:“那咱们就不吃它了。”继而端起那盘还冒着热气儿的水晶福袋,“这个可是您素日里爱吃的,快趁热吃上一个。”
所谓“爱吃”,恐怕也不过是多咬了两口,这“水晶福袋”外面是糯米皮,里面是鲜虾肉,施乔儿能吃两个便是顶天了,多了便要喊腻。
经四喜一劝,施乔儿觉得自己也确实有点饿了,便用玛瑙箸夹起一只福袋咬了半口。
不料这回眉头皱得比刚才吃青梅羹还要狠,小脸都皱成了苦瓜,不仅把没吃完的放下,还把嘴里的吐出来说:“这个虾肉有股子怪味!”
四喜吓了一跳,低头闻了闻虽没闻出什么邪味,但见主子这个反应,便肯定虾不是今天现捕捞的。
便连忙端来清茶给施乔儿漱口,还让她张嘴,检查有没有咽下去。
检查完,四喜拍着心口后怕道:“阿弥陀佛啊,奴婢回去就把小厨房的人全部收拾一遍,入口的东西弄不干净可是要闹肚子的!”
不想“闹肚子”这三个字却是提醒到了施乔儿,她秀眉一展,眼珠在眼眶里骨碌转了一圈,紧接又皱紧眉毛,捂着肚子便哭:“肚子疼!我肚子疼!我抛不成绣球了!”
这一声嚎把整个绣楼的婆子丫鬟都给吓着了,眼看香炉上最后一截香也要燃尽,四喜急得手足无措,一把抓住同样手足无措的嬷嬷:“这怎么办啊!要不……跑快点,回府上告知云姨娘?”
嬷嬷也是没什么主见的,只管照做。
施乔儿却在这时一伸手:“别!别去跟我娘说!你们去找我爹,就说我……我身体不适病入膏肓快要不行了!今日这绣球抛不得!总之!千万不要告诉我娘!”
见四喜点头如捣蒜,施乔儿正在心里窃喜。
紧接着便听到了自己亲娘的声音——
“怎么着?哪条大律上写了肚子疼不能找亲娘?”
云姨娘迈着莲步款款而来,样子端庄,脚下木梯却被她踩得嘎吱作响,身后跟着大群丫鬟婆子,其中还夹着在镇国府忙碌了小半辈子的府医老张。
众丫鬟像看见救命稻草似的,忙福身行礼。
云姨娘一甩袖子:“行了,都下去吧,好好个姑娘被你们伺候的肚子疼,等会儿我挨个儿问责。”
施乔儿被自己亲娘迎面而来的一记眼刀吓得头皮发麻,却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哼唧道:“娘亲,我肚子真的疼。”
云姨娘坐到正中贵妃榻上,笑了一声:“我又没说你假的疼,有病就得治不是?”
说着朝府医使了个眼神:“施针吧。”
施乔儿身子一抖:“施针?施什么针?”
从小到大她最怕大夫手里的针了!药那么难喝,她宁愿一天喝三顿都不愿意挨一下针!
云姨娘接过婆子递的茶,拈起茶盖,慢条细理撇了撇茶面上的浮沫:“自然是治病的针了,你不是肚子疼吗,那就让你张叔在你止疼的穴位上扎上几扎,如此便不疼了。”
到底知女莫若母,施乔儿从小到大虽然又软又乖,但云水烟知道自己这个女儿鬼主意可多着呢,撒娇要是没用,就会想别的法子了。
不过傻也是真的傻,小时候不想读书就装肚子疼,长大了不想扔绣球还是装肚子疼。
就不知道换点花样儿。
老张听从吩咐,出来时特地带的最长的银针,足有成年男子的一只手掌长,从针包取出时,寒光从针头闪到针尖。
施乔儿光看着都要魂飞魄散了。
云姨娘呷了口茶,淡定自若道:“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扎完就好了,到时候再抛绣球也不晚。”
施乔儿万念俱灰,合着挨完扎该抛还是得抛!
老张捏着银针一步步走到施乔儿跟前,和蔼道:“来,姑娘,把手伸出来。”
施乔儿“腾”一下坐起来,眼泪一抹小脸一绷:“我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香炉里最后一截香也在这时歪倒成灰,霎时间绣楼内外仙乐萦绕,如若天上瑶宫。
楼下百姓翘首以盼,迫不及待想要一睹国公府三小姐真容。
不过心情显然都没有开始时欢乐。
因为绣楼下,已经围了里外三层的禁卫军。
好不容易等到馄饨能下口,猴儿一边往嘴里扒,一边站在凳子上看绣楼下那位骑高头大马的少年,狐疑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他一来就把整个路中央都给封住了?”
人多得没地方去,又不想错过热闹,便纷纷往路两边挤,主仆二人吃个馄饨都不得安生。
沈清河当时正给一名抱孩子的妇人让座,没留意猴儿说的话。
好在摊主健谈,耐着性子跟猴儿解释:“傻孩子,你看这阵仗,除了龙子龙孙,整个京城还有哪家权贵敢用禁卫军?我告诉你啊,那里面的就是咱当今圣上最宝贝的儿子——九皇子朱启!”
后面两个字摊主是极力压低声音说的,不过猴儿还是听清了。
小孩一边大嚼馄饨,一边继续伸着脖子瞧:“这个我知道,我听人讲过,九皇子的母亲是燕贵妃,燕贵妃是陛下的宠妃,长得美极了,但不是咱们汉人。”
这时沈清河从后面敲了下他的头:“食不言。”
猴儿知是先生嫌他多嘴,摸着脑袋:“这不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吗?”
燕贵妃是楼兰国的公主,二十年前蛮人战败,楼兰国的老国王怕那群蛮人转过头把自己国家收拾了,便马不蹄停地把自己最美的女儿作为贡品上供□□,以两国联姻来获得大凉庇护。
谁也没想到区区一和亲公主,会有朝一日获得今日荣宠。
沈清河声音略沉下来:“再多嘴,回去把尚书从头到尾抄一遍。”
猴儿头皮一麻,立马叫饶:“我错了先生!我发誓从现在开始我一个字不说!不然我就是小狗!”
就在这时,喧闹的人群忽然一下子安静下来,猴儿扭头一看,手里装馄饨的碗差点没端稳砸下去。
他目不转睛望着绣楼上的少女,只感觉天不是天地不是地,手里的馄饨没了香气,连他自己是谁在哪都忘了。
嘴一张,情不自禁感叹:“天呐,她真的是人吗?我怎么感觉画上的神仙飘下来了一样,先生你快看看!该不是我出幻觉了吧!真的有人长成这样!”
沈清河把坐的地方让了出去,此刻便只好站着吃馄饨,他从不喜欢杂乱的地方,眼下只想早吃完早回去,哪里有心情扭头欣赏绣楼上的美娇娘。
而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的施乔儿,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她是被她娘一把推出来的,现在整个人犹如钉死在脚下的琉璃砖上一般,神情呆滞一动不动,连怎么呼吸都忘了。
施乔儿不怪娘亲,毕竟往日里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才抛上今天这个绣球,若是就此作罢,整个镇国公府都会成为京城的茶余闲谈。
可她真的没准备好。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在国公府的小天地里待了十六年,见过的人加起来都没有这一眼来的多。
不过多归多,绣楼下的布局却很巧妙,从外看人头乌泱泱的,但其实真正站在绣楼底下的,只有九皇子一人而已。
镇国公那么反对闺女喜欢九皇子,可为了让女儿嫁给心上人,也是真的煞费苦心了。
施乔儿忽然很想哭。
可一低头看见朱启那张脸,她不想哭了,她想一头撞死。
剑眉星目,龙章凤姿,因为身有异域血统的缘故,朱启的五官生来便比常人深邃,双眼皮的折痕直扫进鬓角里,身量挺拔高大,俊美而不失威仪。
这真真切切是她的心上人。
但昨晚的梦也是真真切切的吓人。
可能是施乔儿的表情太明显,马上的朱启也察觉到了,但他只以为她是紧张,四目相对时,还对着施乔儿微笑了下,仿佛在安抚。
施乔儿抖得更厉害了。
在这一瞬间她有千言万语想要和朱启说,想再叫他一声“表哥”,想跟他说她现在真的很不安很害怕,但时间不等人,她喘口气的功夫,四喜就已经将绣球端到她眼前了。
绣面上的连理枝和比翼鸟,是她熬了好多夜晚才绣完的,喜欢的不得了,甚至想回头再拆下来留着当盖头用,现在,她没心情再去幻想那些了。
一闭眼,就是大刀落下时的疼。
四喜见施乔儿迟迟不拿球,小声提醒:“姑娘?姑娘?”
施乔儿猛地睁开眼,梦里的画面依旧挥之不去,她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哆嗦着伸手从案盘上取了绣球。
一边是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命运。
施乔儿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力气逐渐加重,指甲深陷进了绣球里,正打算一咬牙抛给朱启,低头一看,手里原本代表喜庆的大红色绣球,此刻竟成了被鲜血浸透的绣球,和她梦里溅到雪地上的血一模一样!
施乔儿汗毛一竖,在把绣球抛出去的瞬间倏然加大力度。
万众瞩目下,一道大红色的抛物线从绣楼上飞出,飞过九皇子,飞过禁卫军,正中绣楼对面的馄饨摊。
“嘭”一声,沈清河脸埋馄饨碗里去了。
第4章 重抛
周围先是响起下意识的起哄声,起哄声完了,便是谜一般的寂静,寂静完了,便是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声。
施家三姑娘的绣球抛出去了,砸中的不是天潢贵胄九皇子,是个穷酸且普通的教书先生,就离谱。
而沈清河还全然不知自己即将会面临什么,原本芝兰玉树一个人,经馄饨汤那么一浸,再顶着满面油光那么一转头,恰好对上绣楼上那双含泪美目。
此时刚刚雨过天晴,太阳崭露头角,光线刺破云层,直直打在绣楼的琉璃站台上。
台上少女的发丝发着光,随风扬在脸庞上。一眼望去,乌发雪肤,芙蓉泣露,满头珠翠未能掩盖其半分娇润,一身华服未能盖住其丝毫温软。犹如受细雨风吹的娇小花苞,颤颤巍巍,我见犹怜。
沈清河一时恍惚,目光看着这女子,竟想到自己院中粉嫩菡萏。
他赶忙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狼藉,克制住心里的悸动,问猴儿:“吃完了吗?”
猴儿早在沈清河被绣球砸中时便丢了魂魄,嘴里的馄饨光含着忘了嚼,经此一问,浑身一震如梦初醒,把馄饨一吐跳下凳子,晃着沈清河的身子兴奋道:“先生!你被绣球砸中了!你被绣球砸中了!”
沈清河:“啊?”
旁边不知是谁把绣球捡来塞他怀中,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不怀好意地起哄道:“乌衣巷沈先生被施家绣球砸中啦!沈家要飞黄腾达啦!”
而在琉璃台上,施乔儿早“哇”一声哭了出来。
“救命!这人怎么长得那么丑!”
施乔儿遭丫鬟扶着回到楼中,边哭边给四喜描述:“他脸白得像抹了面粉一样,还好多油,好多好多油,就像我今天吃的水晶福袋一样油!我要死了!我胃里好难受,我往后都不要见人了,我也再不要吃水晶福袋了!你们快去让我爹过来,我要我爹把他吓跑呜呜呜!”
同时,镇国公府中。
老国公急得在厅中来回踱步,时不时便往外吼上一句:“消息呢!人呢!”
守在门外的小厮便不得不抖着身子上前应声:“回主君的话,时辰太早了,那边消……消息还没来呢……”
老国公脸红脖子粗,想跺脚都跺不利索,强压着脾气一甩袖:“继续盯着!”
云姨娘在太师椅上嗑着瓜子,坐没坐相翘个二郎腿,瞧着面前那独眼瘸子,轻飘飘道:“急什么呀,你看你这瘸腿瞎眼的,再晃悠晃悠,撞柱子上算了。”
老国公一听,暴脾气瞬间上来了,眼睛一瞪大嚷道:“瘸腿怎么了!我这腿瘸是为陛下瘸的!一只眼睛瞎也是为陛下瞎的!就算撞柱子上,老子乐意!”
说完差点真撞柱子上。
云姨娘噗嗤一笑,拍拍手里的瓜子壳,上前搀扶自己的老冤家,心平气和道:“行了,着急有什么用,你又不能亲自过去。光天化日的,你要是真能腆着你这张老脸过去给闺女站场,齐王那个老东西能把自己的大牙笑掉,第二天皇城底下的耗子都能知晓。”
听到自己老对头的名号,施虎一下子精神了许多,气儿都比刚才喘得顺了。
掀起眼皮白了云水烟一眼,哼了一声道:“好意思说呢,闺女是我一个人的闺女?要我说你这个当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人过去都过去了,不等着绣球抛完,你这么着急跑回来干什么?家里头有你的魂呐?”
云水烟瞬间撒手,眉梢一挑叉腰道:“那可不是吗,我不害怕我回来晚了,我那瞎眼瘸腿的魂撞柱子上吗!再说我待在那儿干嘛?我把她逼上琉璃台不就完事儿了吗,我还得眼睁睁瞧着她把那破球丢给朱启啊!”
施虎赶紧拿手捂住了云水烟的嘴,眼睛警惕的扫了外面一圈,回过脸道:“我的娘哎!我看你是真不要命了!九皇子的名讳你都敢喊!你这女人到底是有多鲁莽?你非要害死我你才甘心?你信不信我立刻就发卖了你!”
云水烟把嘴上的手一扯,不由分说开口大嚷:“发卖?您老儿打算怎么发卖我啊?您想清楚了,我可是良籍女子,是当初咱们家太太——大凉朝长公主、皇帝陛下的亲妹子,亲自上我家里提亲,亲自带我到衙门里头过了明路,三书六礼一样不少,正儿八经把我抬到你施家来的!还你发卖我,你有本事让太太发卖我去!你去你去!”
吵是吵不过,理也不占理,老施息鼓偃旗,一点点往后退道:“你……你,好哇,我好男不跟女斗,我让着你,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云水烟轻哼一声,小声道:“嘁,还让着,这些年你哪回吵过我了。”
可惜施国公眼虽瞎耳朵却不聋,一听立刻又来火:“哎!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啊!”
这时外面小厮跑来高呼:“砸中了!砸中了!三姑娘的绣球砸中了!”
两人立刻消停下来,一个回去继续嗑没嗑完的瓜子,一个高兴了有一个眨眼的时候,接着在房中踱起了步。
施虎抓耳挠腮:“唉呀,这皇家媳妇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哟,偏偏这婆婆还是燕贵妃,闺女以后有罪受了,愁,真是愁。”
说着看到小厮躬着腰一脸支支吾吾,便道:“你话带到了你就下去啊,杵在这儿干嘛呢,还满脸欲言又止的,赏钱今晚才发呢,先下去歇着。”
哪料小厮双膝一抖跪了下去,一脸死了老娘的表情,哆哆嗦嗦道:“您听小的把话说完——三姑娘的绣球是砸中了,但是砸中的,不……不是九皇子啊!”
云水烟一口茶喷出来,施虎一个趔趄跪了下去。
“砸……砸中谁了?”
倒霉老国公颤颤巍巍问。
“一……一个教书的……”
施虎打了下云水烟想要搀扶的手:“你等等,我感觉后边还有消息让我想跪。”
“九皇子现在在哪?”
“在门外,正好要求见您呢。”
施虎一巴掌打到了自己额头上,老脸尽是沧桑。
在等九皇子来的时间里,老施还在掰着手指头安慰云水烟:“别慌慌,其实咱这个事儿也挺好解决,毕竟……毕竟她那个绣球她砸到圈外去了啊,这根本就不作数啊你说是不是,这多简单一个事儿。只要咱给九皇子解释清楚了,再塞给那臭教书的一笔钱,让他把嘴给闭严实,然后再抛上一回绣球,砸中九皇子,一切就都顺理成章,堪称完美。”
云水烟盯着老头子盯了片刻,眨了下眼道:“你的老脸能丢第二次,闺女的行吗?”
很好,施虎被问住了。
堂堂国公府三小姐,在那么多百姓面前露了脸,露一次不算完再露一次,施虎都害怕列祖列宗半夜找他谈话。
“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给她抛绣球,”施虎的巴掌再次落到额头上,痛心疾首道,“惯的,都是惯的。”
云水烟:“谁惯的?”
“你惯的。”
“再说一遍。”
“我惯的。”
说话间,九皇子已到。
施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强撑出一副笑脸作揖道:“老夫恭迎九皇子大驾。”
云水烟行完礼自觉退下,临走拍了拍老国公的后肩以做安慰。
朱启步伐生风,大步进门却并未搀扶,只客气道:“姑父客气了,你我之间何需多礼。”
这年轻人依旧俊美非凡如往昔,只是眼中有些浓到化不开的郁色,连咬字都比平日重了几分。
来到,直接坐上主座:“祥鸳楼的事情想必姑父也已经听说了,侄儿也就开门见山——”
朱启抬眼,眼神锐利如冰刃:“三妹这绣球,需得重抛一次。”
施虎并未落座,一直以行礼的姿势站着。
听完朱启的话,渐渐沉下脸,思考良久,给了干脆利落的一个字:“难。”
朱启眉头略缩,嘴角勾起抹冷笑:“姑父何出此言?”
施虎沉下心道:“有道是好女不喝两家茶。同样,世上哪位清白女儿家能抛两回绣球?乔儿今年不过十六,我实在是不想她,成为京城中每户人家的笑话。还望九皇子见谅。”
“难道今日我就不是京城中人的笑话吗!”
朱启一时怒极,挥手将满案茶具横扫在地。
接着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闭眼调整了下吐息道:“今日风大,我能理解三妹的苦衷,也相信那绝非她本意。所以我愿意去求我母妃,给她,也再给我一次机会。”
说完睁眼,目光直直刺向施虎:“姑父不会让侄儿等太久的,对吗?”
说完,未等施虎回应,起身大步离开。
施虎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直到外面天色都开始有些发暗了,方满面愁容转身走到檐下,抬手招来小厮问道:“那个人呢?”
小厮:“回主君,九皇子早已回宫去了。”
施虎两眼一闭叹了口重气,睁开眼扶着柱子对着小厮踹了好几脚,气得直咬牙:“九皇子!就知道九皇子!我没问他!我问的是那个臭教书的!听懂了吗!”
小厮嗷嗷求饶:“听懂了!听懂了!小的听懂了!”
施虎收脚:“去,把那个人给我带来。”
小厮挠着头一脸为难:“可是……那姓沈的已经回家去了。”
施虎先是心不在焉“哦”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瞪眼道:“你说什么?回家?那臭教书的,接了我国公府小姐的绣球,然后,没事儿人似的……回家去了?”
小厮颤颤点头。
施虎表情凝固片刻,接着照人耳朵来了记虎啸:“那就去他家里!把他给我!弄过来!”
第5章 见家长
戌时二刻,乌衣巷家家户户都已经熄灯就寝,唯有沈家书房的烛火还燃着。
猴儿蹲地上掷牛骨头玩,不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向上看道:“先生,天色已经不早了,你快歇着吧,明日还要去学堂呢。”
老木书案上,简牍如山,豆大的烛火来回跳跃,照亮了沈清河清俊专注的容颜,以及笔下一行行端正飘逸的字迹。
“我还不困,你先去睡吧。”
猴儿就知道先生会这样说,懒洋洋站起来往外走道:“我真不懂你为什么每天都要翻那么多古籍,还要费劲吧啦的挑挑拣拣,最后只把上面一小句话收集下来,这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嘛,有那个时间去多睡会觉不好吗?”
沈清河无奈地笑,娓娓道:“自从中原被蛮人统治,过往许多珍贵典籍,销毁的销毁,失踪的失踪,直到现在,连尚书都仅有一半得以保留。不少所谓的正统史书,连汉武帝的名字都能写错,若任由这般流传下去,等到了后人手里,将会得到怎样一段面目全非的历史?这是很荒唐的。”
话音落下久久没有回应,抬头一看,顽童早不知去向。
沈清河张开双臂舒展了下双臂,头往后靠着,短暂地闭目养神。
清风自窗口吹来,带来院中荷花香。
沈清河不知怎么,脑海中一下子出现施三小姐的面容。
他立刻睁开眼睛,对自己颇有些懊恼地捏了捏眉心,坐直身子,提笔准备继续。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敲门声,动作十分有力,似乎有要事上门。
同时,国公府中,施虎正在磨刀。
场面之粗犷,把秀才出身的管家老许吓得够呛。
“我跟你说,”施虎一条膀子光在个外面,双手扶着大刀吭哧吭哧在磨刀石上来回推,“只要那姓沈的来了,我就一刀照他天灵盖儿劈上去,然后对外说他暴毙。百姓一看,哎呀这可不是人家国公府想喝两家茶,是第一家他没那个福气嘛!撑不到那个时候!”
管家哆哆嗦嗦凑过去,伸着个脑袋贴心道:“主子,咱这叫残害良民。按照大凉律法,得全家流放。”
施虎抡起刀往地上一摔:“谁敢流放老子!”
管家赶紧上前拍胸口:“唉呀!小的这不也是随口一说吗!这是在劝您,无论怎么着,咱不能杀人不是!”
施虎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恨得鼻子喷气两眼乱瞟道:“教书的,臭教书的,肯定是那种四五老十一脸褶子,活了半辈子满嘴狗屁道理又连个功名混不上,我何止想杀人,我简直都想——”
话未说完,目光落到厅外一位风光霁月的年轻人身上。
沈清河早洗干净了脸,面上没了白日的满面油光,此刻清清爽爽,温文尔雅站在那里,宛若一朵出水小白莲。
施虎眼前一亮,火气不觉消下大半,直接绕过小厮走过去悠悠道:“不知这位是……”
“沈先生,乌衣巷的那个。”小厮提醒。
沈清河顺势行礼作揖:“在下沈涧,字清河,见过施国公。”
施虎过去一比,发现这小子低着头都比自己高半头,顿时眉开眼笑还顺手把自己光着的膀子装到袖子里,咧嘴道:“客气了客气了,沈先生用过饭了吗?喝酒不喝酒?”
沈清河愣了一下,礼貌笑道:“天色已晚,在下不饮酒,望国公见谅。”
“不喝酒好,不喝酒好。”施虎乐呵呵念叨着,扭头朝外嚷了一嗓子,“备桌好菜!来坛好酒!”
沈清河:“……”
饭桌上,沈清河以茶代酒饮过三杯,看着外面的天色,主动道:“白日绣球还请国公莫要烦恼,沈某虽一介教书匠,却也知绣球过界,不算因缘——”
哪知施虎立马打断,摆着手说:“哎,这个绣球不绣球的回头再说,敢问沈先生家中人员几口?”
沈清河不知这老人家到底是何用意,但也不好回避,便仔细回答:“家父于我年少早亡,如今唯有老母侍奉,加上伴读的小童和煮饭的婆姨,堪堪四口。”
施虎“嘶”了一声气:“这么少?”
心中却想:“四口好啊!人少!嫁过去不容易被欺负啊!”
接着又问:“令尊过去于何处高就?乌衣巷地段虽远,价可不低。”
沈清河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道:“家父年轻时,乃一普通商贩。”
施虎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又抿了口酒。
如果当爹的是商贩后来又家道中落,那这年轻人有大宅而无余粮,有才华而不谋科举,便都能说得通了。
沈清河品着镇国公的神色,微微垂眸:“国公放心,沈某自知身份卑微,故而从开始便未存攀附之心,还请国公为三小姐另择一良婿,往后举案齐眉、莫负韶华。”
施虎立马皱眉,顶着张喝得通红的老脸道:“卑微?哪里卑微了?我以前还是给蛮人养马的呢,要不是去参军,估计早饿死在马棚里了。”
沈清河抬眼,眼中有些惶恐:“国公,您醉了。”
施虎打了个酒嗝,头往沈清河歪了歪道:“醉不醉的反正人活着就行,我也正好借着醉劲儿和小沈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打我三闺女落地起,我就没想过要她去谋什么大富大贵。女子,不是往高处嫁就一定好,嫁的再好,人家家里头不把你当人看,使唤你跟使唤个丫鬟似的,有什么用?爹娘把你养这么大,把你送过去,是要你受罪的?”
“我家三姐儿,是我最后一个娃娃了。她性子乖软,又娇气,需得是永远被人疼的那个。不能受委屈,不能受气,得找个知冷热又品行端正的如意郎君,揣手心里好好的护着,一生不经风雨,如此这般,才算是圆了我的心愿。”
沈清河隐约有些听懂了施虎的意思,但不敢相信,便拱手:“在下愚笨,未能解其意,望国公明示。”
施虎摔下酒杯,一把攥住沈清河的手,瞪大了自己的独眼道:“好!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子今天就抗上掉脑袋的风险问你一句,你小子,愿不愿意娶我家三姑娘!”
只要愿意,只要肯点头,功名利禄、荣华富贵,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旁人奋斗一生方能一只脚迈进去的青云路,他沈清河可以直接在终点出现。
美娇娘、青骢马,凡夫俗子的一生所求,皆可在一夜获得。
而面对此等诱惑,沈清河却抽回手,起身对着施虎正正经经揖了一礼,沉声道:“沈某恕难从命。”
……
“我才不要嫁!”
施乔儿破天荒砸了回东西。
琉璃盏四分五裂摊在地上,坚强的闪耀着流光,仿佛在表示——虽然我碎了,但是我很贵。
云姨娘也不惯着,拍了下桌子猛地起身:“那你想怎么着?九皇子不嫁,这教书的你也不嫁,你是想让我和你爹都去死你才甘心是吗!”
施乔儿的泪哗啦一下子就落下来了,抽抽道:“我错了娘……我……我就是觉得,那个人实在太丑了,你要我整天面对着那样一张满面油光的脸,我会吃不下饭的。”
云姨娘大吼一声:“那就饿着!节食!”
施乔儿哭得更厉害了。
“哭哭哭!哭有什么用!”云姨娘愁得满头疙瘩,在房里走来走去道,“九皇子本来就不是你的良配,又出了这桩子事,即便你二人真能在一起,他日后会怎么看你?燕贵妃又会怎么看你?满城权贵又怎么看待你两位姐姐?这一桩桩一件件,你捋过吗你!”
施乔儿真没捋过。
她这十六年过得有些太过顺当了,乃至于做决定只凭自己喜乐,根本不会去想后面的曲曲绕绕。
九皇子对她说,只要她敢抛那个绣球,他就能娶她,所以她求母亲,求父亲,只为嫁给他。
因为他是她长这么大,除了父亲兄长,接触过的唯一一名男子,除了嫁给他,她想不到自己还能嫁给谁。
现在突然一下子什么都变了,施乔儿很慌,又慌又怕,既怕梦中的场景重现,又怕嫁给那个满面油光的教书的。
可两全相害取其轻,时间不等人。
“娘……我嫁,你不要生气了。”施乔儿过去抱住云姨娘,豆大的泪滴一颗颗往下落,“我愿意嫁给那个教书的,你别气。”
云姨娘也一下子落泪,一把将施乔儿搂入怀中,哭道:“我苦命的闺女,怎么最后就落到了这样的境地里了。你的两个姐姐,一个嫁齐王府,一个嫁将军府,轮到咱们,居然摊上一个教书的……我苦命的闺女啊,娘可拿你该怎么办呐。”
母女俩抱头痛哭,场面异常悲痛,连丫鬟们也忍不住跟着抹泪。
而在前院厅堂外,施虎拖着只跛脚,在下人的搀扶下,沿着风华池一瘸一拐猛追沈清河。
“哎!沈先生你答不答应的咱可以回头再说,你跑什么呀你!我家三姑娘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怕什么啊!”施虎嚷嚷着。
沈清河心跳如雷,从未像今夜这般紧张过,既想要赶紧离开此地,又怕失了礼数,便边跑边赔礼:“三姑娘沉鱼落雁,谁能娶到她是谁的福气,但沈某如今……如今一心整理撰写典籍!婚姻大事从未考虑过,若是迎娶三姑娘过门却又怠慢了她,沈某良心难安!”
施虎“唉呀”一声,恨不能跺脚道:“我只是让你好好待她!又不是让你当祖宗供着她!你别跑,有话好好说,你再跑你信不信我,信不信我——”
后面的狠话没放出来,施虎脚底一滑高呼一声,膝盖朝地磕了下去。
沈清河停下转头一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只见大凉朝的开国六功之一,堂堂镇国公、驸马爷,竟在朝自己——下跪。
作者有话说:
小沈:我当时害怕极了
第6章 姐姐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
仲夏至,天空骄阳似火,白日里闷热异常,蝉鸣不绝。
施乔儿倚在美人榻上,脚边三只鱼洗,里面盛满白莹莹的冰块。因是在自己房中,她肩上只搭了件碧纱衫子,两条手臂嫩白如玉,右边腕上套了只赤金扭丝镯子,拇指与食指拈着只小银叉,正一下一下,心不在焉地戳琉璃碟中切成小块的羊角蜜。
四喜拿着前面送来的婚书,接着念道:“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共盟鸳蝶。——沈涧此证。”
“别说,这沈先生的字还怪好看的。”四喜夸完外书,接着又看向内书,结果不由皱了皱眉头道,“就是这家里人也太少了点,不仅亲戚朋友没有,兄弟姐妹也就他一个,姑娘到了他家里,遇事了连个能帮衬的都没有。”
施乔儿戳羊角蜜的力气更大了,心烦意乱道:“别说了,越说越不想嫁。”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如果不是当初坚持抛绣球,事情何至于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现在可好,三书六礼走了一半,就差把婚期定下了,整个京城的人都要知道,她施乔儿要嫁人了,嫁的是个平平无奇的教书先生!
“哼,烦死了。”施乔儿将小银叉往地上一扔,叮了当啷滚出好远。
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清脆卷帘响,一只双色缎石榴线珠玉底鞋踏了进来,蜜合色描金裙摆随之拖曳入内,步伐软绵无声,脚尖先为着地,走起路来,沓长的裙摆无一丝张扬,腰间环佩不发异响,端庄娴雅。
一道极为温柔的声音伴随响起:“是谁惹我们家乔儿动这样大的肝火?让我猜猜看,那人可是姓沈?”
施乔儿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顿时眼睛就亮了,忙从美人榻上跳下,哒哒跑去迎接:“是大姐姐吗!大姐姐你回来啦!”
跑到雕花拐角处,施乔儿迎面撞上那张宛若满月的娇润可亲容颜,顿时鼻子一酸扑到对方怀中,委屈巴巴地撒着娇说:“我好长时间都没见你了!你上次回来还是过完年的正月,都没能多住几日便回去了。我心中还有好些话都没能与你说,自那便一直憋着呢。”
四喜笑盈盈的对女子行礼:“大姑娘好。”接着便带人退下了,好让这许久不见的姐俩好好说说体己话。
施沐芳拍了拍小妹的后背,柔声说:“好了好了,这爱撒娇的性子是什么时候都改不了,我这刚来还一身汗呢,快快松开让我凉快凉快。”
施乔儿这才恋恋不舍松开手,拉着姐姐挨鱼洗坐下,眨巴着一双明亮的大眼问:“丘哥儿和霜姐儿如何了?我记得你正月里来时他俩还总咳嗽,现在好了么?”
“早就好了。”施沐芳笑道,“小孩子在五六岁的年纪最易生病,过了那一阵儿便好多了。再说,我此次来可不是为了和你说他们的。”
施乔儿看懂了姐姐眼神里的笑意,别过身手指绞着帕子:“姐姐你笑我吧,我干了好大一出糊涂事,如今不硬着头皮进行下去,收不了场了。”
施沐芳拉住施乔儿的手握着,好声道:“我笑你做什么?我倒恨不得有你那么敢作敢为呢,虽不知你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但九皇子嫁不嫁与否,终归都是由你自己做主的,这已是其他女子做梦都祈求不来的福分了。况且我让你姐夫打听过了,姓沈的那户人家虽家底薄了些,但好在底细干净,原先一家人一直久居钱塘,近两年才搬来京城老家,沈公子为人清正仁厚,十里八乡的穷苦孩子皆是由他一手所教,并且分文不收。门第上,他与国公府是天壤之别,但若论为人,京中那么多衙内公子,未必就有一个比得上他的。”
施乔儿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小声嘟囔:“人品有那么重要吗?天天听你们说人品人品,看不见摸不着的,我也不晓得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施沐芳哭笑不得,道:“罢了,我不与你说那么细,往后过起日子来你便懂得了。”
施乔儿将信将疑的点点头,身子一歪把头靠在了施沐芳肩上,落单的小兽似的,沮丧道:“姐姐,我心里头别扭得很。”
施沐芳用帕子擦着脖子间的香汗:“怎么别扭啦?”
施乔儿慢悠悠说道:“你是国公府的嫡女,要嫁的自然是人中龙凤。可二姐姐同我一样都是庶女,为什么她就能一嫁侯爵府,二嫁将军府?现在雁行哥哥外出打仗,她还能整日花天酒地,身边的小白脸换了一茬又一茬,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施沐芳笑了声,其中包含万千无奈:“那你可知,京中各家贵女,已经将你二姐姐传成了一个人尽可夫的再世妲己,因为与雁行夫妻不和,这两年父亲连家门都不让她入。”
施乔儿惊了一下,抬起头:“难道不是她自己不想回来的吗?下人们都是这样跟我说的,四喜也这样跟我说。”
施沐芳戳了下施乔儿的漂亮脑瓜:“你呀,就是被家里人保护的太好了。不嫁九皇子也是对的,就你这个性子,到了深宫大院里,还不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施乔儿此刻却不关心自己要嫁谁了,皱着眉头思索道:“不对啊,二姐姐是爹爹的亲女儿,雁行哥哥只不过是爹爹的义子而已,他干嘛要为了一个非亲生的,苛待自己亲生的?再说当初又不是我二姐姐想嫁的,是爹爹非要逼着她嫁给雁行哥哥的,现在不和,又怨起她做什么?”
施沐芳望着小妹懵懂澄澈的眼睛,感觉有些话说了对她也不好,便轻轻叹了口气,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三日后,媒婆自国公府而出,直奔沈家采良辰之日纳吉。一时间,施沈两家喜结姻缘的消息,满城皆知。
同日傍晚,九皇子朱启弃宫宴于不顾,策马驾临国公府。
作者有话说: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共盟鸳蝶,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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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朱启
“我在宫中等待良久,结果竟等来这个消息,姑父难道就没什么话对我说吗?”
国公府内,朱启对施虎迎面而问。
他从宫宴归来,身上尚带些酒气,玄底锦袍上的蟒纹张牙舞爪,眼眸深压,面色冷得如要结冰一般,极强的压迫感使得在场中人无不屏声息气,不敢动弹半分。
施虎又压了压首,极为认真道:“殿下,缘分二字,难讲。”
朱启挑了眉梢,气极反笑:“我与三妹自幼青梅竹马,七岁之前于国公府留宿几乎同榻而眠,你现在跟我谈缘分?不觉得很可笑?”
施虎叹了口气,感觉好话歹话都说尽了,干脆抬头看着朱启的眼睛,坦然直言道:“无论过去你二人之间情谊如何深厚,但如若涉及到谈婚论嫁,殿下,你便要仔细认清现状,乔儿,她毕竟只是个庶女,并且脾气秉性全然不适于深宫之中。你二人之间,无论是身份,还是性格,都注定了关系始于兄妹也只能止于兄妹。如若她当日绣球的确由你接下,那我施虎对你二人绝无二言,真心实意认下你这个女婿。但前期准备如此良多,最终绣球却到了别人手里,这说明什么?这难道还不算天意吗?”
朱启赫然震怒,额上青筋一突,随身携带的软鞭往地上甩出一记巨响,道:“我管什么狗屁天意!”
施虎在心中长叹一口气,缄默无言。
朱启:“要我放手也可以,但我要见到三妹,由她亲口告诉我,她对我已然半分情意不在。”说着便要往后院去闯。
施虎连忙拦住:“殿下三思!小女如今已是待嫁之身,大婚之前不便见外男,您此行于理不合。”
朱启双眸似要喷火:“那我如何得知她是心甘情愿嫁与他人,还是被你们所逼迫!”
施虎瞬间感觉满头大疙瘩,愁得把手朝下人一甩:“去去去!去把三姑娘叫来!”说完又转脸换副颜色对朱启道,“来殿下,咱们先去花厅等候。”
施乔儿原本在房中与大姐吃着果子聊着天,日子过得好不快活,结果听到下人带来的消息,一个激动差点被半块花生酥给噎死,咳嗽一通扑到姐姐怀中哭诉:“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不怕不怕。”施沐芳顺着毛,认真道,“你且告诉我,你觉得你和他之间还有半点可能吗?”
施乔儿本犹豫,一想到梦里的场面,果断摇头。
施沐芳:“这不就完了,不管怎样,既然你已认定你二人之间再无可能,那么到了他面前,只管将话往绝了说便是,对于男子来说,面子比天高,比地重,你若真的伤到了他,他是再不愿回头看你一眼的。”
施乔儿听到最后,心头直抽抽,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咬牙答应下来。
可等到了前面,朱启什么都还没问,仅是起身朝她走了两步,施乔儿就已经想落荒而逃了,强撑的气势成了纸老虎,走两步就散了架。
朱启望着施乔儿,倨傲冰冷的神情有了丝裂痕,微红着眼眶道:“我不管你那日风大还是走神,我只问你一句,那个姓沈的,可是你自己真心想嫁?”
施乔儿怔了怔,而后昧着良心缓缓点头。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朱启眼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明亮的眼睛也黯淡下去。
施乔儿突然间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乔儿!我不相信!”朱启忽然发起狂来,伸手抓住施乔儿的双肩用力摇晃,“都是他们逼你的对不对!你说!是他们逼你的!”
施虎也急了,上前要阻拦:“殿下,你这是干什么!”
但毕竟已经一身伤病,被朱启用力一推,人便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
施乔儿尖叫一声:“爹!”
施沐芳也没想到这九皇子血气上涌后竟会做出这种举动,当时惊得魂魄飞到别处,扑过去将施虎扶了起来,望向九皇子的眼神满是失望。
早知是个如此极端的脾气,便不该故意刺激他的,沐芳出错了主意,感觉自己害了妹妹,顿时懊悔异常。
而朱启强拽起施乔儿,不由分说便往外去,口中振振有词:“我现在就带你入宫面见我父皇!由他亲自给我们赐婚,我看到时候还有谁敢阻拦我们!”
若说之前施乔儿还对朱启饱含愧疚,那现在对他就只有满心恐惧了,她回过头不断张望遭众人搀扶的爹爹,泪如雨下又坚定果决的对朱启说:“我不喜欢你了!你放开我!”
这句话一出,朱启彻底丧失了理智,看着施乔儿的眼神像要吃了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施乔儿抬眼看着朱启那副表情,全身不停打着寒颤,张嘴想重复,但牙根哆嗦到一个字也说不出。
“乔儿说,她不喜欢你了。”
门外一道女子的动静赫然传来,听声音已不再年轻,甚至十分虚弱温婉,但咬字清晰,字正腔圆,无形中自有一番气势。
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材清瘦,身穿天青色素纱禅衣,发上霜痕点点,且不加以饰物的妇人进门。
妇人窄长脸型,天生一弯柳叶眉,未施粉黛,肌肤上纹路明显,但眼中一派气定神闲,丝毫不带惧意,一眼便知年轻时经历不少风浪。
在她的身后,跟着云姨娘,以及侍候多年的若干婆子丫鬟。
朱启一见妇人,顿时泄了气,眼中凶煞之气全无,颇有些羞愧不安地垂下眼睛,缓缓张口道:“姑姑。”
施乔儿更是委屈的不打一处来,极力甩着被朱启紧攥的腕子,抽抽搭搭流泪道:“母亲……”
整个国公府,谁人不知长公主尊贵,连嫡女沐芳,面对生母也只敢合乎礼仪的称呼一声“太太”,敢整日母亲长母亲短的,也就打小被惯坏的三姑娘了。
长公主走到朱启面前,目光落到他紧攥施乔儿腕子的手上,不冷不淡吐出两个字:“松开。”
朱启咬牙一瞬,颓然松手。施乔儿如遭大赦,连忙转过头去看爹爹的情况。
长公主看着朱启失魂落魄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眼中终有不忍,轻声道:“小九,跟姑姑出去一趟。”
国公府花园,静谧雅致,处处奇花异草。
园子里头的空地处,摆了两架秋千,是童年时期的朱启乔儿常玩的,此刻正随风轻轻摆动。
“你父皇有那么多的儿子,姑姑唯独与你亲近,你可知为什么?”长公主问。
朱启的神情柔和不少,盯着秋千道:“因为我小时候,最愿意到国公府来看望姑姑。”
长公主微微笑了下,没否认,开口却说:“因为你母亲是燕妃。”
朱启眼中有诧异闪过,毕竟全天下人都对他母亲身为异族一事颇有微词。
长公主凝望着夜色道:“你母亲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哪怕她不是汉人,但她拥有一颗比汉人女子更加细腻的头脑,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什么样的选择对自己更有利。她明白皇帝的性格,所以她知道,与其让年幼的你去亲近皇帝,不如去亲近皇帝的妹妹,起码在未来有一天如果你犯了错,性命得以保全。”
朱启:“但是母妃再也不用担心那些了,她现在已经是父皇最爱的女人,我也是父皇最爱的儿子,她永远不必再担心我的性命,以及她在后宫中的处境,我们母子二人是一样的。”
“不。”长公主望向朱启,眼神温柔而锐利,“小九,你与你母亲不一样。”
“她从不会去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心事如被看穿,朱启的眼神下意识闪躲,语气也冷了下去:“姑姑说这些,与我跟三妹的姻缘有什么关系?”
长公主:“姑姑只是想让你明白,世上许多或人或物,不是你努力便能得到的,哪怕你认为你离它只有一步之遥,但不属于你的,就是不属于你。还不如换条路走,说不定别有洞天。”
朱启冷笑一声:“说了这么多,看来姑姑还是不愿意站在小九这边。也罢,今日天色已晚,想来国公府上下也已经累了。小九先行告退,改日,继续登门。”
说完微微颔首,长腿一迈,负手大步离开。背影依旧恣意张狂,一身玄色似与夜色融为一体。
长公主望着他的眼神,久久的沉了下去。
次日,宫中传来消息,皇九子朱启因冒犯天颜,禁足三月。
同时间,国公府亦传出消息,三小姐与沈先生婚期提前,拟定于当月二十六日大婚。
当晚,沈清河从学堂归来,听媒人说起成婚日期,愣了一愣,但也没有反驳的意思。
只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桩婚事不会这么顺利的进行下来。
可现在也不是以为不以为的时候了,婚事已经板上钉钉,关于成婚的一切,都该着手准备了。
于是在第二天早上,沈清河特地晚去了一会儿学堂,梳洗完毕,先到后宅与母亲吃了顿完整的早饭。
吃完饭,*坐静**片刻,说:“我大概,要娶妻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大婚加洞房!(信誓旦旦)
第8章 大婚
十日后,临近婚期,国公府上上下下忙作一团。
先前都觉得和九皇子订下,婚服自有礼部筹备,如今事态突然发展成这样,云姨娘特地安排京中最好的织造坊,集齐了最为出色的几位绣娘,十万火急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在大婚前日早上把嫁衣穿在了施乔儿的身上。
施乔儿本就生幅娇润样子,眉不画而黑,唇不点而朱,红霞似的嫁衣再一加身,更加美轮美奂,宛若画上仙女一般,引来丫鬟们连连赞叹。
而她自己却毫不上心,眼睛都不往镜子里瞄上一回,皱着眉头被围着检查完腰身,接着伸手便去扯领口宝石扣,嘟囔道:“俗气死了,一点都不好看。”
云姨娘白了施乔儿一眼:“我看你敢脱!这要是还俗气,那往后各家贵女成亲都不必穿嫁衣了!一天天的生在福中不知福。”
施乔儿委屈巴巴放下手:“就知道凶我。”
云姨娘:“就知道凶你?我还后悔这些年里凶你凶少了呢,否则哪能让你到今天这一步。抬胳膊,我看看袖子合不合适。”
施乔儿哼哼唧唧,不情不愿抬起了两条胳膊,打了个哈欠抱怨道:“好了没有啊,没睡醒就被你们拽起来了,我想睡觉。”
云姨娘一听又来气了,嚷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睡觉!等会先吃碗茶汤垫垫肚子,到北屋给太太请安回来再睡。”
施乔儿哼了一声,心想:“说不定母亲这时候也没醒呢。”
毕竟在施乔儿的印象里,母亲这些年里连北屋都很少出,整日待在院中那个小佛堂里吃斋念佛,若非朱启那日闹得太厉害,施乔儿感觉上一次见母亲活动,好像还是在二姐施玉瑶和义兄秦盛大婚的时候。
去北屋正门的路上,隔了一段路,施乔儿远远看见大姐姐在门口与母亲身边的掌事陈嬷嬷说话,对方不知说些什么,福了福身,大姐姐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四喜道:“姑娘,看来太太今日也晚起不便见人,不如我们回去吧?”
施乔儿想了想,赌气道:“才不要,明日我便要去那个沈家生活了,往后更加难见面,我今天必须见到母亲。”
说着扭头朝四喜眨了下眼:“老办法。”
四喜心领神会,小声笑道:“奴婢懂啦。”
主仆俩一个敢演一个敢闯,四喜在外头弯着腰扒拉草丛,不停喊道:“奇怪啊,姑娘的簪子明明就是在这附近掉的,怎么找不着了呢。”
守在门外的婆子丫鬟一看是三姑娘房中的大丫头,虽然过往已经上过不少回的当,仍情不自禁过去询问发生何事。
施乔儿躲在树后头,趁着这个门口失守的机会,兔子似的一溜烟溜进了北屋中。
北屋卧房四面开窗,房中烟火香气浓郁,轻如云丝的素色帷幔随风轻轻飘忽,若只闻气味不看陈设,只当是到了哪个庙宇之中。
目光穿过重重帷幔,施乔儿看到罗汉榻上躺着抹纤薄的人影,没出声行礼,迈着软步悄悄走入其中,拿起枕边放的旧蒲扇,对着睡着的妇人,轻轻扇起风来。
长公主轻轻睁眼,微笑道:“又戏弄陈嬷嬷了?”
施乔儿咧嘴一笑,声音脆生生:“嬷嬷心胸广,不会跟我一般计较的。我想您了,自然要来看您,下次若正门进不来,我就翻窗户,爬烟筒。”
说完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长公主往里欠了欠身,施乔儿就上榻,没想到脑袋靠在枕上,反倒睡不着了,两只眼睛忽闪忽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母亲,是不是人到最后,都会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施乔儿懵懵懂懂,随着心说出这么一句。
长公主此时已合上眼睛,笑着轻轻反问:“何出此言啊。”
施乔儿道:“前几日里大姐姐与我娘说话,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说自己当年根本就没想过会嫁给齐王世子,如今孩儿都有了两个,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二姐姐也是,自从嫁给雁行哥哥,即便家门不入,也不愿与雁行哥哥夫妻和睦。还有我爹我娘,两个人见面就吵,一天到晚没个安生时候,我真不晓得他们在一块到底为个什么。”
长公主笑了声,轻轻道:“乔儿长大了,心里装事了。”
施乔儿:“我只是好像一下子注意到了许多东西,我还想到,哪怕我真的如愿嫁给了九皇子,当了皇子妃,我就一定会高兴,愉悦吗?毕竟大姐姐是太后赐婚,雁行哥哥也是父亲给二姐姐挑的顶好的夫婿,她们所配的都是世间最好的儿郎,可连她们都不乐意。母亲,我越发想不明白了,我也很害怕,我感觉无论是九皇子,还是那个姓沈的,*日我**后都不会快乐。”
长公主翻了下身,轻轻拍着施乔儿的后肩:“幺儿别想了,等你再长大些,便会发现,你大姐姐和二姐姐,都是得到了她们所能有的最好的归宿。你也是,要相信你爹的眼光,你不会不快乐的。”
施乔儿这时已经被困意席卷,慢慢合上眼睛,含糊着声音道:“当……当真么……”
“当真,睡吧幺儿,好好睡,睡醒一觉做新娘。”
次日,天色熹微,国公府上下张灯结彩,喜乐不断,红绸挂满府中上下,整条长安大街鞭炮鸣响不绝,十里长街铺满火红炮衣。
施乔儿从睡梦中被薅起来摁在妆奁前,更衣盘头上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拉起哭腔嚷嚷:“不是下午来接亲吗!干嘛这时候就把我拉起来了!你们干什么嘛!我要睡觉!”
云姨娘一声怒喝:“睡什么觉!旁的姑娘嫁人前夜都是整夜难眠,你倒好,别人不拉还赖起床了,你且说,昨夜里我与你说的那些,你都记下了吗!”
施乔儿迷迷糊糊,下意识反问:“说的什么嘛?”
云水烟气得直犯晕,合着又把她说的话当耳旁风了,扶着旁边的沐芳道:“这今晚就要成新妇了,她到现在连人事不晓,真是要气死我了。”
施乔儿双眸撕开一条缝儿,懵懂道:“什么人事?我本来就是人啊。”
沐芳只笑,不言语。转身对婆子耳语几句,过了会儿,便有只精雕细琢的鎏金小盒递到施乔儿手边。
施乔儿也没多想,以为里面装着什么小玩意,结果打开一看,东西没有,盒子内壁全是画的彩绘,定睛一瞧,只见白花花两个小人缠在一起,尖叫一声便把东西扔了,吵道:“丑死了!人*光脱**衣服的样子一点不好看,我不要看这些!”
云姨娘只觉得七窍生烟,恨自己到底生出来个什么孽障。
鸡飞狗跳一上午过去,施乔儿换好嫁衣梳好妆,又被喂着吃了几口点心,实在困到不行,趁着满屋人都在忙,挨着四喜便睡过去了。
不知过去多久,她迷迷糊糊只听见一阵鞭炮响,接着人又被拽了起来,披上盖头由婆子背着,凭感觉像是在往前面去。
鞭炮声越来越近,直接震耳欲聋起来,施乔儿彻底睡不着了。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然后不知是谁扬声喊了句:“新姑爷来了!新姑爷进门了!”
耳边的动静顿时更大,宾客七嘴八舌的起哄:“施国公好眼光,你们家这三姑爷当真仪表堂堂!相貌不凡啊!”
“哈哈哪里哪里!只是颇有些书卷气罢了,读书人,自然比咱们这些鲁莽武夫文雅许多!”
施乔儿听着宾客和自己老爹之间的对话,在盖头下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瞎了,都瞎了。”
而施乔儿并不知道,连自己那偏爱鸡蛋里挑骨头的亲娘,在一片喜庆中,看到一袭青绿圆领袍,俊秀恍若谪仙人的新姑爷,都有几分纳闷道:“这就是乔儿说的……丑?”
这要是不经人提醒,说是刚刚面圣归来的探花郎也信啊。
新姑爷进门,拜岳父岳母,奉茶行礼。
沈清河接茶,敬施虎,道:“岳父大人,请吃小婿新茶。”
动作举止之间,一派周正清雅。
施虎喝完茶,眼睛有些红,看着姑爷旁边一身红嫁衣,头顶红盖头的女儿道:“你二人以后,要相敬如宾,恩爱如初,要是哪天吵架了,只管来到国公府,我给你们评理,千万不要为此冷却夫妻情分,往后日子长远着呢。”
沈清河俯首行礼:“小婿谨记。”
起身再接茶,敬一家主母。
长公主接过茶,饮了一口,向来冷淡的脸上浮现少有的几分柔意,看着面前的一对新人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从今往后,你二人要同心同德,荣辱与共。”
沈清河亦是俯首行礼:“小婿谨记。”
云姨娘站在长公主旁,已是泪流满面,拿着帕子揩泪不止。
礼毕,新人离府。
众人簇拥中,眼见施乔儿要上花轿,云姨娘追上去紧贴女儿耳根道:“我跟你说啊,花轿到了沈家门口停下,这姓沈的如果踢轿门压你的威风,你就在里面反踢回去,让他知道咱们施家女儿可不是好惹的!虽然是嫁到他家为妇了,但你乃国公之女,他不过一介布衣,怎么着都是他们高攀,万不能受了欺负!”
施乔儿在盖头下点头,突然间很是哽咽:“我知道了娘。”
云姨娘顷刻泪如雨下,心想我的女儿啊,七月早产拼了命生下的苦命孩儿,如今竟要嫁人了,我要如何才能把她留下。
心中这样想,面上却强压泪水,将施乔儿往花轿中推了一把,颤声道:“去吧。”
“吉时到!起轿——”
一瞬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施乔儿上午睡饱了觉,这会在花轿中拼命的哭,衣襟都要被泪水喂饱了。
四喜在外面听到动静,心中焦急不安,安慰道:“姑娘别哭了,总归不过隔了几条街,往后随时都能往家里去的,您这样一哭,奴婢我……我也忍不住想哭了。”
施乔儿抽抽噎噎道:“四喜,我心里乱得很,我怎么这就嫁人了呢,好像做了场梦一样,我娘说新妇第一天要给公婆洗手做羹汤,这是该尽的礼数。可我连厨房都没进过,我怎么给他们做饭,我……我慌得不行……”
四喜憋着泪,强颜欢笑道:“姑娘别怕!咱们有带的烧饭婆子,到时候由她们做好,你端去说是自己做的,都是一样的,二姑娘头嫁当年便是这般应付过去的。”
说到“二姑娘”,施乔儿一下子哭得更狠了,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大嚷道:“施玉瑶个没良心的!我成亲她都不来看我一眼,我看哪里是爹不让她回家,分明是她不愿意,她还记恨我小时候打碎她的玛瑙项圈,肯定是这样!施玉瑶!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四喜也跟着哇哇哭:“姑娘您别这样啊,是奴婢说错话了,奴婢收回刚才那句!”
天地良心,当年四喜是因为性子稳重才被调到施乔儿房中的。
锣鼓声响了一路,施乔儿哭了半路,后半路哭累了,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直到外面一声嘹亮的“落轿——”才把她从梦中惊醒。
锣鼓声停止,静到让人心慌。
施乔儿想到娘说的,料定这姓沈的会踢轿门,便活动了下脚腕,准备狠狠踢回去。
但片刻过去,踢轿门的声音没有响起,面前大红色绣龙凤呈祥的帷布轻轻一动,有只手自外面探了进来,指尖朝前,掌心向上。
骨节修长,白净无暇,似一块被精心雕刻过的羊脂玉。
就这么的,静静等待她。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友友们!!洞房下一章!!嫁衣形制参考的明制!!
第9章 大婚2
施乔儿一怔,几作犹豫,终将自己的纤纤柔夷放入那掌中。
对方轻轻反握住她指尖,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传来,使得施乔儿心中忽然泛起一阵奇怪的涟漪,像颗细小的石子投入池塘中,淡淡的纹路一圈一圈朝外晕去。
但想到此人那副其貌不扬的样子,施乔儿心中膈应,涟漪瞬间烟消云散。
帷布被掀开,那只手扶她起身,一直到婆子上前背她,方松开。
“新娘子下花轿啦!新娘子下花轿啦!”
鞭炮锣鼓声中,猴儿带着几个素日里玩得好的小孩,嘴里嚼着饴糖,在花轿附近跑来跑去兴奋异常。
少顷,到了厅堂,施乔儿被婆子放下,又由四喜领到厅堂正中,手中被塞入红绸一端,另一端,便在她往后的夫婿,沈清河手中。
施乔儿顺着红盖头往下看,只看到一截干净整洁的青绿衣角。
而在他二人的前方,响着断断续续的妇人咳嗽声,动静很小,似乎在刻意压制,应该就是她未来的婆母沈氏。
似乎到此还未说过,沈清河随母姓。
“一拜天地——”
施乔儿由四喜扶着,对着香案行礼,跪在*团蒲**轻轻磕了三个头。
“二拜高堂——”
施乔儿再次转身,对着咳嗽的方向行礼磕头。
“夫妻对拜——”
……
“礼毕,送入洞房——”
恼人的锣鼓声又响起来,起哄声也不绝于耳,人群热闹非凡。
施乔儿被送入喜房中,但仪式还远未结束。
先是有一堆妇人嬉闹着涌进来往喜榻上撒桂圆花生莲子类各色干果,又是取来盛酒的苦瓢让她和沈清河喝合卺酒,一直等到把他俩的发各剪下一小缕,编在一起,放于锦囊之中,仪式尚算告一段落。这时候沈清河便要去外面招待宾客,施乔儿可以在房中休息。
“闷死了,谁定的破规矩,成亲要盖这么厚的盖头。”
好不容易等人走干净,施乔儿动手便要将盖头掀开。
四喜连忙摁住她的手:“可使不得啊姑娘,盖头只能等新郎来揭,要不然不吉利的!”
施乔儿哼哼一声,抱怨道:“那新郎要什么时候才能来揭?我都要被闷死了。”
四喜道:“这个奴婢可拿不准,毕竟是大喜之日,看这家里,来的街坊邻里又多,少不得要把咱们姑爷大灌一通。”
施乔儿在盖头下皱眉:“停停停!什么叫咱们姑爷?虽然我们成亲了,但我和姓沈的现在还不熟,你少在我面前这样称呼他,怪别扭的。”
四喜:“好好好,那奴婢以后在你面前,还是叫他一声沈先生,如何?”
施乔儿这才觉得好受些。
被四喜服侍着又吃了几口点心,施乔儿百无聊赖,盖头也不能揭,干脆数起喜榻上的桂圆花生,数着数着也往嘴里塞了不少。
一直到后半夜,四喜感觉外头的热闹也临近收尾了,便上前道:“姑娘,奴婢今夜不能与你同住了,马上就要出去,你……你到时候要是害怕,就逮住沈先生咬,反正我听嬷嬷他们说,男人在榻上,怎么着都不会生气的……”
施乔儿本来愣了一下,后来联想到小盒子上的画面,立刻受惊的猫儿一般站起来,抓住四喜的手不让走:“我不要,我才不要去做那种事情!难看死了,四喜你在这儿陪着我,我一个人不行,我害怕。”
四喜欲哭无泪:“今夜是你的大喜之日啊,奴婢待在这儿算什么事情?姑娘莫慌,捱到天亮就好了,女人总要经这么一遭的。”
施乔儿:“你经过?”
四喜:“我没有。”
施乔儿不买账:“那你跟我说这些作甚!”
见施乔儿这般,四喜也无奈,只安慰她说:“沈家没那么多规矩其实也是好的,若是嫁给九皇子,不仅你二人宽衣的时候有人伺候着,从头到尾,到天亮,门外得站着一大群的人呢。”
施乔儿“咦”了一声,嫌弃道:“好古怪,再多说点。”
“而且那堆人里不光有丫鬟,还有太监护卫女官,赶都赶不跑!”
四喜见她注意力被转移,忙将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边往门口去边道:“只怕在那时候,你还嫌奴婢多余呢。”
说完两只脚踏出门外,伸手将门一关,溜了。
施乔儿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喃喃自语说:“可我现在又没嫌你多余……”说着一抬头朝门外张望,“哎!四喜!四喜你给我回来!”
等半天没等来回应,施乔儿气得一跺脚,转身回喜榻上接着坐着了。
而她没注意的,是方才四喜开关门的那一瞬间,有一小道黑影,嗖一下从外面钻了进来,径直蹿到了喜榻上。
施乔儿又气又委屈,又没得发泄,便捡床上的花生嚼着泄愤,边嚼边说:“气死我了,你这一走,等会儿谁给我宽衣,谁给我梳洗,我自己又不会,难道指望那个姓沈的吗?”
说到这里,施乔儿好像终于明白四星急着走的用意,又是气得一跺脚:“坏四喜!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让我和那个谁……肯定是我娘交代你的,烦死了!”
嚼完嘴里的,施乔儿正准备再摸一个,结果手一落下,摁在了一团软绵绵热乎乎的不明之物上。
施乔儿感觉不对劲,低头顺着盖头底下一望,看见一张毛绒绒凶神恶煞的阴阳大花脸!
她当即被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拔腿便往门口跑,嘴里嚷着:“四喜!四喜!”
结果头顶破盖头实在太过碍事,导致她快到门口时没看清路滑了一脚,摔倒瞬间正好被推门而入的人扶了一把。
施乔儿抱住人胳膊便往人身后藏,隔着盖头道:“这里面有妖怪!长得猫不像猫狗不像狗的!必定是什么东西成了精了,你快回家告诉我娘一声,让她抓紧找个道士来这!”
话音落下,“四喜”久没应声,施乔儿摸着胳膊也慢慢感觉到了不对劲,毕竟四喜的胳膊什么时候这么长了?
她拿眼睛往下一瞥,瞥见满眼青绿,顿时觉得大事不妙,撒手就往后退。
不料身后正是门槛,这一退,脚后跟不偏不倚抵在了门槛上,身子一斜“啊”一声便往后栽去,头顶的盖头也跟着往后滑落。
沈清河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胳膊便往怀中扯了一把。
因这一下子,施乔儿没能摔倒,但盖头彻底滑掉了,额头还因为撞到沈清河胸口而磕得生疼,疼得她边哼哼边用手揉。
“没事吧?”
一道温和而略带担忧的清润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声音施乔儿其实挺熟悉,毕竟白天已经听过几次了,她很清楚这个人是谁。
但在抬头的一瞬间,当她看到对方那张与自己预想中稍为不同的脸时,还是忍不住迟疑了下,脱口而出一句——
“你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小沈:我是被你一球砸中的怨种相公
第10章 洞房
这句话一出,连喜榻上的太极都沉默了。
施乔儿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问出了个什么鬼问题,正咬着舌头寻思怎么找补,那道清润的声音便又响起来——
“在下沈涧,字清河,见过三姑娘。”
大喜之日破例,沈清河今夜被灌了太多酒,现在身子虽稳着,思绪却有些绵软漂浮,遭此一问,竟下意识拱袖作揖。
施乔儿蓦然红了脸,弯腰将盖头捡起来,绞着手指头兀自往喜榻去,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直接一个回头道:“你别过来!”
沈清河怔了下,目光温温和和,静静望着她说:“好,我不过去,莫怕。”
倒是很出乎施乔儿的意料。
但等到了喜榻,看到那榻上正舔爪子的“妖怪”,施乔儿却又不敢坐下去了,后退两步拉起哭腔道:“沈……沈涧!你过来!”
“怎么了?”沈清河应声而去,刚站稳脚步,便感到一阵香风流过,回过神,身后藏了个娇娇软软的三姑娘。
“你……你把那个东西给我弄走!”施乔儿快哭了,“长得好奇怪,到底是猫还是狗?”
“是猫儿,狗怎么会舔自己的毛呢?”沈清河耐心解释,“猫都爱干净。”
说完对着榻上的阴阳脸轻轻一招手:“太极。”
太极听到自己的名字,瞬间从榻上跳了下去,晃悠着身子走到沈清河脚边蹭啊蹭,顺便对着施乔儿嗅啊嗅。
施乔儿本来就有些怕猫猫狗狗的,何况是长相这么奇特的猫,简直是刷新了她对猫这一生物的长相认知。
于是太极越想嗅她,她躲得越厉害。
沈清河见状,弯腰将太极捞起来抱在怀中,转身往门口去,道:“听话,去找猴儿要肉吃罢。”
然后就是一声悠长的关门响。
洞房花烛没有开窗的道理,故而房中被摆了好多盆的冰,置身其中,倒不觉得热。
但这是施乔儿长这么大第一次和男子共处一室,尤其是这男子在过去还与她不认识。
施乔儿紧张到掌心出汗,坐在喜榻上心跳不止,攥着盖头的手收紧再收紧,感觉吸入的空气都比之前灼热许多。
沈清河关好了门,并没有向她走去,而是走到红木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而后仰头喝下。
施乔儿抬眼偷偷瞄了下,看到他喝水时喉间有块突出的东西,还会随着吞咽上下起伏。
她好像还是头一次注意到男女间的这种差别,便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发现没有。
学着吞咽了一下,还是没有。
这奇怪的模样落在沈清河眼中,只当她是渴了,便也给她斟了一杯,走到离喜榻距离约两尺的距离停下,伸手递给她。
“三姑娘请用。”
施乔儿本想说自己不渴,但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就起身走了过去,接过茶盏小小啜了一口,本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一走神便被猛地呛了一下,用力咳嗽起来。
她一咳嗽浑身便颤,像颗被雨水拍打的花骨朵,娇气的可怜。
难捱间,有只手轻轻拍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帮她顺着气,直到咳嗽声小下去,方停下动作。
“可好些了?”
施乔儿顺着胸口,喘了好久的气,终于抬脸,顶着满脸的泪,红着眼睛道:“好些了。”
声音颤颤的,有点哑。
沈清河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就好。”
眼看着施乔儿回到榻上休息,他走到桌边,又给自己斟了杯水,喝到口中,眉头微微皱着,只恨不够冰凉。
书上说,色令智昏。
沈清河其实不太敢看她。
从第一眼就是。
琉璃烛台上,红烛悄悄燃烧,流下颗颗残红。
施乔儿坐在榻上,沈清河坐在桌边,二人相隔不远,又泾渭分明。
烛火越来越暗了,沈清河起身,想去剪一剪灯芯,却注意到施乔儿看着他浑身一抖,眼神又怯又慌。
他心里一紧,莫名有些怜惜,干脆直言道:“莫怕,感情之事,在于两情相悦,三姑娘若不愿,沈某不会强人所难。”
这句话一出,施乔儿的心算是彻底放进肚子里,知晓今天晚上能安心睡场觉了。
沈清河也说到做到,摘去头冠,梳洗之后便在靠门的小榻上和衣卧下,从头到尾安静到仿佛不存在。
施乔儿把自己满头珠翠该拔的拔该拆的拆,胡乱梳洗完本来也想和衣睡下,但躺下之后就发现——
实!在!太!热!了!
炎炎盛夏啊,她身上里外穿了得有小八层,要不是因为她打小体寒耐热,放正常人早晕死过去了!
施乔儿长这么大几乎没给自己穿脱过衣服,眼下只凑合着把最外头的大罩衫脱了,里面的各种系带扣子密密麻麻,她挨个扯了半天都不开,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可能是热,也可能是急,更可能是长这么大头一次这么无助。
她一时委屈,小声哭了起来。
沈清河听到动静,忙起身询问道:“怎么了?”
“这衣服……我解不开。”施乔儿越说越委屈,泪珠子不停往下掉,“我快要热死了,好难受,四喜还不在。”
沈清河脑子一乱,心中想着,嘴里不知怎么就说了出来:“……可否让我一试?”
话音落下,空气有些寂静。
过了一会儿,似乎实在没有了解决办法,施乔儿小声的抽抽噎噎道:“那……那你过来。”
沈清河没碰过女人衣裳,如今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好在解这些繁复的扣子似乎比教写八股文要简单不少,他先道一声“得罪”,然后耐着性子,屏住呼吸,将如米粒大小的珍珠扣一颗颗解开。
一件、两件、三件……
脱到后面只剩两件小衣蔽体,施乔儿是凉快了,但沈清河一身的汗,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是晶莹,在昏暗中闪着细光。
捏着扣子的指尖,如玉的白中泛着灼热的红。
注意到沈清河回去后仍是和衣睡下,施乔儿抓着鸳鸯戏水的朱红锦帐,小心张望,道:“你……不热么?”
沈清河翻了下身,头朝里,背对着她,温声道:“不热。”
声音依旧彬彬有礼,但透着些许慌乱的局促。
他在撒谎,他要热死了。
不仅热,还……还有一些难以启齿的念头在心里滋生。
早已过了弱冠的年纪,沈清河不会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就是对自己有些怒其不争。
毕竟清心寡欲多年,满脑子里除了撰写典籍再无其他,他亦是将那当成此生必要完成的使命,必须时刻谨记在心。
但在此刻,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了。
只有少女含羞带怯的模样在脑海中分外清晰,挥之不去。
沈清河心中涌出莫大的愧疚,不仅觉得对不起自己过去立下的决心,还觉得对不起施三姑娘。
他到底是唐突了她,哪怕只是在心里。
而在榻上的施乔儿,见一问话,沈清河就转过去背对她,只当是她今晚太麻烦招人厌烦,一时没能忍住,扑到被子中继续垂起泪来。
作者有话说:
想不想看读书人失控!!想不想!大声告诉我想不想!!
第11章 新妇
窗外传来鸟叫与蝉鸣,施乔儿慢悠悠睁开眼,感觉现在的天色离日上三竿还早着,便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但紧接着,她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成亲,并且这是嫁过来的第一天。
施乔儿脑子瞬间清醒了,身*弹子**起来伸手便往身上套衣服,手忙脚乱到泪花子都要急出来了,张嘴大喊:“四喜!四喜!”
四喜匆忙推门而入:“怎么了姑娘?”
施乔儿声音打颤:“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都不叫我一声,我还得去给婆母敬茶,还得到厨房做饭,现在肯定来不及了!怎么办呐!”
四喜忙上前摁住她的手,安慰道:“姑娘不要急,姑……啊不对,沈先生一早就交待过奴婢了,说老夫人平日早起时分不喜打搅,让奴婢不必太早将您叫醒。”
说完四喜的眼神在施乔儿身上绕了一圈,笑盈盈的,压低声音道:“瞧着沈先生那么贴心,想必是昨晚把您折腾太晚,心里过意不去呢。”
施乔儿懵了下才了然四喜的意思,面上当即浮上一层嫣红,气得锤了下床榻道:“你别乱说,我们昨晚没……没有那个……”
四喜呆了,“啊?”了一声道:“不会吧?这沈先生不过比姑娘你年长几岁,怎么身体这就不堪用了?”
施乔儿又急了,红着脸替沈清河解释:“哎呀,不是他的问题,是我,我……我不愿意。”
四喜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了施乔儿一眼,叹气道:“姑娘,你糊涂啊,洞房花烛那么好的时候你都不让,那往后你二人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迈出这第一步啊?”
施乔儿一听,感觉问题是有些严重,颇有些后知后觉的担忧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那这该怎么办?”
四喜道:“算啦,现在先不要想那些了,咱们先起床梳洗,然后去给老夫人敬茶要紧。”
施乔儿点点头。
新妇第一天的衣裳穿戴,都是过往定好的。云姨娘不想让女儿嫁去被看轻,特地选的织金刺绣妆花裙,刻丝泥金银牡丹云纹缎裳,头梳凌虚髻,斜插一支七宝琉璃步摇,一身珠光宝气,华贵不可逼视。
可四喜觉得她家姑娘其实不太适合这些,太庄重太老成,也太……严实了。一身如玉似雪的肌肤,盛夏时节就该披件薄纱若隐若现才好,可惜现在不是身处闺阁的时候,穿衣上再不能随性而为,毕竟那时候整日面对的不过伺候多年的几名侍女,如今可是要见婆母,半点马虎不能出的。
施乔儿怕等会敬茶肚子饿,先命丫鬟点了一盏茶汤,在四喜盘头时吃了一口,道:“对了,那个沈……哪去了,我好像从一睁眼就没见过他。”
四喜笑道:“沈先生啊,他一大早进了书房就没出来过呢,听猴儿说,是忙着撰写什么典籍,总之是一分钱不挣还往里倒赔精力的买卖,不知做那干什么。”
施乔儿点了点头,似懂非懂的样子,没去想太多。
站在书房门外,施乔儿想去敲门的手几经犹豫再次放下,终是转身惴惴不安的对四喜道:“我要是这么突然的进去,会不会打搅到他啊?”
四喜瞪大了眼睛:“姑娘,虽说你们现在还没有……但你们是正儿八经拜了堂的夫妻啊!夫妻之间,哪有打搅不打搅一说呢。”
施乔儿面带为难:“我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有点不好意思,不如我一个人去敬茶好了,反正就算他陪我过去也不过走个过场。”
四喜连忙拉住施乔儿:“姑娘你可别干那么傻的事儿啊!”
这时书房的门嘎吱一声响了,施乔儿下意识一转身,视线正好对上了沈清河的眼睛。
无波无澜,清清静静,毫无喧嚣的一双眼睛。
施乔儿脸上一阵烧,咬着嘴唇正想着怎么开口,对方却朝她微微笑了笑,道:“走吧。”
沈家的宅院布局很有意思,三进三出的大院子,老夫人起居都在第三进,婚房在第二进,而沈清河每天最长待的书房,在第一进。
可以看出来,在遇到施乔儿之前他是真没怎么有成家的打算,婚房都是现收拾出来的。
到了老夫人房外,明明离门还有几步,施乔儿却禁不住紧张起来,虽未吭声,但呼吸明显加快许多,攥着帕子的手也在不断收紧。
“不必怕,我母亲为人很是随和。”沈清河温声安慰她。
施乔儿轻舒口气,抬头望了沈清河一下,克制住想要逃跑的冲动,鼓足勇气与其并肩走入房中。
还未见人,施乔儿扑鼻便闻到一股药味,很清苦的气息。
她抬眼一看,只见正中矮榻上坐着一名瘦弱苍白的妇人,身着一袭寻常布衣,发间仅有乌木发簪一根,鬓间虽生白发,但五官标致端正,可窥出年轻时秀丽清雅的影子,周身气质与沈清河同出一辙,温和而清淡。
妇人旁边,还有一位老妇人,虽满面皱纹,但双目有神,手脚也利索健壮,正在给妇人捏着肩膀,眼睛一直往施乔儿身上瞟。
施乔儿再傻,也分得清哪位是婆母,朝着清雅的妇人一福身,垂眸敛气道:“儿媳拜见母亲。”
接着便要下跪,行磕叩大礼。
她娘交待过她,进门第一天行礼不要觉得憋屈,就算是玉皇大帝的闺女嫁到凡间,见到婆婆该跪的还是得跪。但也仅此一次,若往后沈氏逞婆婆威风摆规矩,只管往家里说,自有法子去治。
但都还没等施乔儿双膝着地,她的胳膊便被一张大掌握住,硬是慢慢扶了起来。
施乔儿抬头,不解地望着沈清河。
这时正中的妇人咳嗽一声,用干哑微弱的嗓音道:“沈家是小门户,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三小姐嫁到我们家来,举止行动随性便可,跪礼多余,不妨摒弃。”
施乔儿没想到自己这婆婆竟是那般好性子的一个人,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愣了一愣红着脸道:“母……母亲叫我一声乔儿便是,儿媳家中父母姐妹,皆唤此乳名。”
沈氏点了点头,又是一连串的咳嗽。
喝完施乔儿敬的茶,沈氏咳嗽算是平息了一会儿,之后拉着施乔儿的手,又说了些体己话。总不过是让她别拘谨,这家中人少,日子怎么舒服怎么过,若沈清河素日惹她生气了,只管向自己告状。
施乔儿望了眼在一旁*坐静**的沈清河,抿唇点了点头。
“这位是刘妈妈,”沈氏对着旁边的老妇道,“平日里,家中洒扫,做饭洗衣,都是由她来做。”
施乔儿起身对着老妇微微一福身:“刘妈妈好。”
嗓子比蜜甜,比棉花软。
刘妈在沈家伺候多年,听闻郎君娶了个大家千金,本来还担心往后日子不好过,这样一看发现居然是个如此的娇娘子,又这般的知礼数,立即眉开眼笑,合不拢嘴道:“郎君真是天大的福气,竟能将如此貌美的娘子娶进家门,过往只听猴儿说施家三姐儿如何赛过天仙,今日一见,可见小孩子没有扯谎,当真画像上的人物走下来一般。”
施乔儿长这么大没被如此直白的称赞过容貌,顿时面色通红,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了。
沈清河见状,起身道:“日头不早,我去厨房备些朝食。三娘,你可要与我同去?”
施乔儿怔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三娘”是在指自己,忙转头看向沈清河。
沈清河笑了笑,道:“我能这般称呼你吗。”
叫“三姑娘”太疏离生硬,叫“乔儿”又过于亲昵没界限,想来想去,他只好选了这么个折中的一个称呼。
施乔儿被那一笑弄得有些恍神,胡乱点了点头,便随着沈清河一起去了,临走不忘对沈氏福身:“儿媳告退。”顺带对刘妈点了下头。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礼数便是比寻常周全。”
出了门槛,施乔儿就听到刘妈对沈氏夸出这么句。
而她只想松口气。
虽然已经比自己预想中要好太多了,但紧张是不可避免的。
“放松。”沈清河的语气不疾不徐,自有一股安定的力量,轻轻安抚着她,“出错也无妨的。”
这还是施乔儿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原来做错了事也是没有关系的吗?
她心中泛起种微妙的滋味,不安的心慢慢稳了下去,不禁对这位沈先生多出几分相信。
二人不紧不慢朝厨房走着,四喜不知何时溜走了,施乔儿转头没找到人,只剩下她和沈清河。
这时,在他二人前方传来一道小童的声音,稚嫩清亮——
“先生!你还要去学堂吗!隔壁的婶子说了,你有了媳妇后便会越发赖床,再也早起不得了!”
施乔儿被这话弄得耳根红到脖子,回过头一瞧,只见一青衣小童站在厨房外,头扎两角,手里抱着个大鸡腿,啃得满嘴油光,却不掩模样清秀。
在他的脚下,那只阴阳脸大花猫脸埋地上,正在捡掉下的肉碎吃。
施乔儿头皮一麻,满头秀发险些炸起来,下意识便躲到了沈清河的身后,拉起哭腔道:“我怕。”
作者有话说:
就应该给每一个闷骚书生安排哭包娇气小娘子(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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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新妇2
沈清河心上一软,莫名陷下去一块地方,轻声安慰道:“莫怕,它不伤人的。”
虽是这样,回过头还是对猴儿说:“吃快些。”
猴儿三两口把剩下的鸡腿肉撕下来大嚼一通,鼓着腮帮子道:“干嘛啊?”
沈清河一伸手,朝向他手里的鸡骨头。猴儿一时疑惑,不过还是递了过去。
接过鸡骨头,沈清河叫了一声“太极”,继而手一扬,将骨头扔去了院子另一角,太极哇呜哇呜地就追过去了。
施乔儿这才松口气,顺着胸口从沈清河身后站出来。
猴儿挠着头道:“娘子若怕猫,先生直接将太极赶到一边去便是了,何须如此麻烦。”
沈清河取出一张干净帕子擦拭手上油渍,道:“严词厉色,必然事出有因。太极无错,我岂能任意喝之?”
猴儿翻白眼:“先生真怪,对只猫儿也要大道理。”说完将脸转向施乔儿,欢喜道,“我叫猴儿!当日先生被绣球砸中时我就在旁边,娘子还记得我吗!”
施乔儿强扯嘴角笑了笑,很明显在说没有。
别说这小童,她连沈清河好像都是昨天刚正经见第一面。
猴儿“啊?”了一声,大失所望:“娘子这就不记得我了吗,我回去后到处对人说您有多美多美,连我们学堂的人都无一不晓,您当真不记得我啊?”
沈清河:“上午到了学堂抽背论语,你是第一个。”
猴儿:“先生!”
这下猴儿没心情打破砂锅问到底了,气鼓鼓跑去背书了。
施乔儿瞧他那副生气又不失可爱的表情,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待转回头,便见沈清河静静看着自己,眼中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意闪过。
“这顽童素日里被惯得坏了,说起话来口无遮拦,三娘莫要见怪。”沈清河道。
施乔儿垂眸摇头,轻轻说:“不妨事。”
待二人步入厨房,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朝食早已悉数备好,色香味俱全,有施乔儿在家时爱吃的,也有厨娘迎合沈老夫人口味做了些清淡的,总之,没得挑,只需把饭菜带到后院便是。
施乔儿心中懊悔,心想不该让沈清河来的,都不能拿现做好的饭菜说是自己做的了。
但沈清河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瞧了眼外面的天色,算着时辰不算晚,亲自动手烧了份山药荸荠汤,过程中让施乔儿抓了点盐洒在里面,待盛好端到沈氏面前,在沈清河口中,便成了施乔儿亲手“做”出来的佳肴美味。
还在厨房里时,厨娘低着声音打趣施乔儿:“国公可真是为三姑娘择了位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夫婿,莫说亲自准备汤水,便是往厨房中迈上一迈,天下间也没几个男人肯的。”
施乔儿红着脸没吭声。
等到了沈氏面前,又换成刘妈笑着打趣沈清河:“郎君上辈子真是做了好事了,娶个娘子不仅貌美,厨艺更是一等一的拔尖,这道山药荸荠汤,汤白气香,没好好钻研过定是烧不出来的。”
施乔儿脸更红了,脖子上也像打了一层厚胭脂,咬着筷子不敢说话。
沈清河笑而不语,似是对刘妈的话表示认同,动手给施乔儿盛了碗汤,放到跟前道:“吃过饭我便要去城外学堂,夜间戌时方回,届时不必等我,三娘先行歇息便是。”
施乔儿眼中只有沈清河托碗时修长的手指,没细听他在说什么。
她从未见过男子有这般好看的手,既长且直,白净无暇,肤下青筋不突不粗,泛着淡淡的清光,与她爹爹、义兄的粗糙铁掌截然不同。
原来昨天晚上,便是这样一双手,解开了她的衣裳么?
施乔儿不知怎么,心跳极快,脸色更加滚烫。
“三娘?三娘?”沈清河又轻唤她两声。
施乔儿回过神,匆忙抬头对上沈清河眼睛,又忙低下去,慌张道:“什……什么?”
沈清河不禁一笑:“我说我白日待在学堂,夜间要很晚才能回来,到时候你先歇下,不必等我。”
施乔儿咬着唇“哦”了一声,细着声音,含含糊糊说了句:“我知道了。”
吃过饭,施乔儿在大门口看着沈清河的马车越来越远,最后拐出乌衣巷。
不知怎么,她心中居然空落落了一块,莫名有些怅然。
这时四喜的声音在她身后幽幽传来:“怎么着,才相处一个早上不到,这就开始舍不得了?”
施乔儿被吓得汗毛一竖,转身便去捶四喜:“你还知道回来!还知道回来!”
四喜边笑边躲:“奴婢错了!奴婢只是觉得您和沈先生站在一起实在太过和谐般配,所以不忍上前罢了!”
施乔儿不饶她:“瞎说!我看你就是偷懒,赶明儿我就回了母亲,让她再给我挑个得力的丫头,我不要你了!”
四喜也不惧,嬉笑着道:“重新挑也要废些时候,若没了奴婢,往后谁伺候您宽衣梳洗?要……沈先生吗?”
施乔儿蓦然再次想到昨夜场景,顿时脸羞通红,捶四喜捶得越发用力。
主仆俩嬉闹一天,夜间早早睡下。
直至夜深,施乔儿睡梦中感到口渴难耐,恰巧这时门开,便启唇轻唤:“四喜……渴……要水……”
她迷迷糊糊,嗓音软中沾哑,媚而无辜。
有脚步声悄然走至桌边,随后是举壶倒水的哗啦脆声,最后脚步声响在床榻,有只手掌伸到施乔儿脑后,轻轻拖着她的后颈,让她微微仰头。
水喝完,那只手又缓缓下移,把她又轻放在软枕上。
施乔儿本该继续沉沉睡去,可就在这时,耳朵忽然捕捉到属于男子的一声轻喘。
她瞬间来了精神,睁眼一看,只见一抹背影颀长玉立,正把她刚用过的茶盏,悄然放在茶案之上。
举止之间动作极为轻巧,似乎不想惊动到榻上之人。
为了起夜方便,也为了不让施乔儿害怕,四喜临走前在房*特中**地留了一盏烛火,光线幽幽袅袅,依稀能看到人面上的轮廓。
这个时候,施乔儿刚醒,还没想到用薄被遮身,起身后一侧寝衣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臂膀,香气暗袭。
她却还浑然不觉,拨开床帐娇娇唤了声:“沈涧,你回来啦?”
沈清河一转头,眼眸顿时深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沈某人:在线等挺急的,娘子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该怎么办
第13章 归宁
施乔儿察觉到稍微不对劲,低头一瞄,小小的惊呼一声,赶紧将衣裳提好,身子往里缩了缩。
沈清河依然合衣卧在小榻上,睁眼闭眼都是帐中之人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口气:“沈清河啊沈清河,昔日圣贤书都白读了啊你。”
烛火悄悄燃烧,昏暗中似有一种无形的情愫在翻涌,与女子身上的香气结合在一起,一点一点,侵蚀着沈清河的理智。
好不容易静下来,施乔儿忽然一声软乎乎的“沈涧”,又把他的心搅乱。
“我刚刚想起来,”施乔儿怯怯道,“厨房里还有给你留的吃食,你饿不饿啊?”
沈清河捏了下眉心,开口时似舒了口气,语气轻而淡:“不饿,我在学堂用过晚饭了。”
施乔儿“哦”了一声,没再出声。
她的心也乱成一团。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好像很能留意沈涧对她说话的语气。比方现在,她就觉得他对她没白日里那般温润客气。
施乔儿有点委屈,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是在给婆母奉茶时表现的太笨拙了?还是害怕太极,让他感觉到麻烦了?
她越想越想不通,脸埋枕中委屈巴巴的抽泣起来。
还很沉浸,连帐子什么时候被掀开都没留意。
等反应过来,沈清河已经伸手,拨开了她被泪水沾湿的鬓发。
“哭什么?”他柔声问。
施乔儿一抹脸上的泪,坐起来小声哽咽:“我扰到你了?”
沈清河摇头:“没有,我本就睡不着。”
他坐在床沿,只要稍稍往里一覆,身躯就会将小小的姑娘整个覆盖。
但他再没有逾越的举动,就这么静静守着施乔儿,等她平复心情。
施乔儿抹完了泪,尚带着些抽噎道:“我可能还是没有准备好,一下子就换了个家生活了,四喜一到夜里又不与我同睡,我就……特别容易发慌,不知道怎么了。”
她的手紧张不安地绞着衣带,眼波轻轻颤动,长睫挂泪,我见犹怜的可爱模样。
沈清河的心早化成一汪春水,半句不是没有,只管好声哄道:“三娘莫慌,这是正常的。”
施乔儿抬起头,懵懵道:“这是……正常的?”
沈清河点头:“人的脾气就像猫儿一样,总容易紧张,乍一到陌生地方,自然需要适应的时间。”
施乔儿仍旧绞着衣带:“那我什么时候能好些呢,我总不能一直不适应吧。”
沈清河稍作思忖,道:“这样,从明日起,我若晚归,你就让四喜姑娘入房陪你歇息,有她同你说话,想必能好些,三娘意下如何?”
施乔儿连连点头,但又忍不住忧虑道:“那你回来睡在哪?”
沈清河轻轻一笑:“我过往便常年宿在书房之中,三娘不必为此担心。”
施乔儿面色一动,两颊微微泛红。
是了,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居然在“担心”沈清河。
真怪,她明明应该对这个不愿嫁的人爱答不理才是。
……
一晃眼过了两日,新妇归宁。
国公府一大早忙活得热火朝天,彩灯绸缎从里挂到外,鞭炮声又从天黑响到天亮,街上的大黄狗都快知道他施国公的闺女今天回娘家。
施虎特地起了个大早,颠着一瘸一拐的脚,亲自跑到大门口指挥下人挂灯笼。
“往东点,再往东点!哎呀东过了!往西!西!唉又歪了!老子要你们干嘛的!”
施虎气得吹胡子瞪眼,手往腰上一叉的样子活似只气急败坏的大螃蟹。
云水烟跑来便将他往里拉:“你说你一大早的发什么癫啊你,早朝也不去了,留下跟个灯笼较劲,让外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施虎甩开她的手,理直气壮道:“陛下说了,我这腿脚不方便,不必每日上朝,再说——”
他的动静这时低下来,凑近云水烟道:“听说齐王那老小子最近教狗咬了,想必也沾上了见人便咬的狗脾气,我闺女刚刚成亲,我可不想上赶着沾那晦气。”
云水烟翻白眼:“少跟我来这套,我看你就是想亲眼见三姐儿回来。哎我跟你说,你今日要出多少洋相我不管,但有一点,老二若是回来看她妹子归宁,你可一定把你这张吐不出象牙的老嘴闭结实喽!”
施虎:“嘿!你说谁嘴里吐不出象牙呢你?我瞧你这女人现在真是越发无法无天!”
眼见二人又要打起来,门外传来马蹄声响,一道脆如黄莺的少女声音雀跃传来——“爹爹!”
施虎瞬间来了精神,也顾不得还手了,拖着跛脚便往外跑,粗犷的嗓子一下矫揉造作:“哎呀,我看是谁回来啦!哟!原来是我家三女儿回来啦!”
云水烟一边数落:“瞧瞧这副不值钱的样子。”一边又迫不及待追上去,“一把老骨头了,慢着点!”
施乔儿由沈清河扶着下马车,二人之间的动作,是施乔儿自己都没在意到的自然。
云水烟和施虎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心中越发对这女婿满意。
毕竟能让这娇气哭包有如此服帖的神态,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又见这沈清河一身素衫,举止间清风朗月,礼数周全的同时又毫无造作之态。当真一身书卷气,皎皎文人骨。令人不得不在心中赞叹。
簇拥着到内厅落了座,二老同小夫妻促膝交谈片刻,归宁宴便开始。
满满摆了一大桌子,全是施乔儿素日里爱吃的,但她又吃不了几口,没多久便嚷着饱了,要喝山楂饮子解腻。
云姨娘见状,干脆带她去隔壁偏房歇息,母女间顺便说些知心话。
如此,便成了老丈人和女婿一处,当娘的和女儿一处。
施乔儿依旧黏人的紧,睡下也要头枕娘亲膝上才行。
闭眼后静悄悄的,只看她雪肤乌发,芙蓉面色,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浅浅起伏,活似一副笔触精细的美人图。
云姨娘轻轻摸着女儿头发,柔声道:“乔儿,娘问你,你觉得沈清河此人如何?”
施乔儿迷迷糊糊想了下,答道:“他很好。”
“哪里都好?”
施乔儿再次想了想,发现一时半会才真说不出沈涧的缺点,便道:“哪里都好。”
云姨娘听着女儿这幅天真无邪的语气,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也说不出哪里奇怪。
便拐了弯道:“既然哪里都好,那以后定要静下心来与他好好过日子。九皇子为人狂傲,你虽已成亲,却不见得就会咽下这口气,待禁足之期一过,少不得又要大闹一场。你务必要对沈清河说明你二人早已了断,省得引他猜忌。”
施乔儿困神一下子飞了,睁眼焦急道:“那该怎么办?朱启他……他毕竟是皇子,届时若真发起疯来,我该如何应对?”
眼看娇儿眼眶要红,云姨娘忙道:“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无非就是害怕他没对你死那个心思。这样乔儿,反正离他解除足禁还有接近两月有余,你趁着这段时间,抓紧怀上沈家的孩子。到时候,木已成舟,堂堂天潢贵胄,何至于对名已有身孕的妇人纠缠不放?即便他敢,燕贵妃也不会放任他胡闹,否则真是丢尽了天家的颜面。”
施乔儿瞬时欲哭无泪,蹙起秀丽的眉头,微微哽咽道:“孩子?我觉得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我要如何怀上孩子?”
作者有话说:
咳咳……现在压力给到三姑爷这边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