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律启蒙》细细读之三

一东 第三段

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天浩浩,日融融,佩剑对弯弓。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野渡燕穿杨柳雨,芳池鱼戏芰荷风。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

贫、富,塞、通,均互为反义,不知车与三老先生在行文至此时,有否暗含塞则贫、通而富之意,如是则几近可与时下潮语“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互为映照。

野叟,村野的老人,唐杜荀鹤《乱后山居》诗:“野叟并田鉏暮雨,溪禽同石立寒烟。”溪童,溪边戏耍的小孩儿,元刘因《山家》:“马蹄踏水乱明霞,醉袖迎风受落花。怪见溪童出门望,雀声先我到山家。”与牧子、渔翁一样,野叟、溪童的形象在古诗文里很常见,盖为日常生活中之常态存在之故。

鬓皤,两鬓的头发都白了,多指年纪渐长。唐贯休《秋末入匡山船行八首》:“谁如垂钓者,孤坐鬓皤皤。”宋苏轼《次韵周邠》:“羡君同甲心方壮,笑我无聊鬓已皤。”眉绿,黑色的眉毛,绿在此处指黑色。李白《古风十九首》:“中有绿发翁,披云卧松柏。”绿发即黑发,万不是满头绿莹莹。杜牧《阿房宫赋》:“绿云扰扰,梳晓鬟也。”亦用“绿云“比喻乌黑的头发。苏轼《南歌子》中写道:“寸恨谁云短,绵绵岂易裁。半年眉绿未曾开。明月好风闲处,是人猜。”苏轼悼念妻子,满心苦闷,眉结难舒。与绿指黑色近似,翠有时也是黑色的意思,如宋玉《登徒子好色赋》:“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眉如翠羽,意指眉毛又黑又亮,就像黑色羽毛一样光亮。下句齿皓、唇红,亦是简单工整的颜色对仗。

古之中国,描写颜色,方式颇多,且同一颜色有多种称呼。如姜、橙、橘、桔、杏、藕、茶、葱这些食物都可指颜色。再如一个红色,也有绯、绛、丹、赫、彤、檀等多种描述。不可谓不丰富,然用于文学则绚丽多彩,用于科学则一头雾水。西方则不同,重挖掘原理,探索出三原色。有学者如黄仁宇认为,此为儒家的一大缺陷,缺乏技术的观念与意识:“上面一块面包,大而无当,此乃文官集团;下面也是一块长面包,也没有有效的组织,此乃成千,上万的农民。其中则是儒家的道德原则,此即尊卑男女老幼,没有一个涉及经济和*权人**,也没有一个可以改造利用。因而,我们这个庞大的古老国家,在本质上无非是数不清的农村合并而成的一个集合体,礼仪和道德代替了法律,对违法的行为做掩饰则被认为忠厚识大体。各个机构之间的联系从来没有可资遵循的成文条例(即使有成文的规则,也多半道德宣誓的作用远大于实际功效)。而这种社会在体制上实施中央集权,在精神上的支柱为道德,管理的方法则依靠文牍。”(《万历十五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泽厚、黄仁宇等人提及的“西体中用”,未尝不是一种积极有价值的思路。

天浩浩,语出汉赵岐所作《孟子注疏·卷十三上·尽心章句上》:“王者道大,故若天浩浩而难知难见者也,故民皥皥然自得而已矣。是以王者之民,杀之而不怨,以其生道杀之故也;利而不知为王者之功,以其佚道使之故也。”日融融在文学作品里出现的较多,如唐冯延巳《金错刀》:“日融融,草芊芊,黄莺求友啼林前。柳条袅袅拖金线,花蕊茸茸簇锦毡。鸠逐妇,燕穿帘,狂蜂浪蝶相翩翩。*光春**堪赏还堪玩,恼煞东风误少年。”

佩剑、弯弓皆为冷兵器,在古诗文里比比皆是。如陈子昂《登蓟城西北楼送崔著作融入都并序》中:“元戎按甲,方刈鲜卑之垒;天子赐书,且有君相之召。而崔候佩剑,即谒承明。群公负戈,方绝大漠。燕山北望,辽海东浮。”又如岑参长诗《行军诗二首(时扈从在凤翔)》中:“早知逢世乱,少小谩读书。悔不学弯弓,向东射狂胡。”

流水绿、落花红,见唐韦庄《春暮》:“一春春事好,病酒起常迟。流水绿萦砌,落花红堕枝。楼高喧乳燕,树密斗雏鹂。不学山公醉,将何自解颐。”

野渡是古代常见的一种地方,野渡入诗者很多,如唐韦应物《滁州西涧》:“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杨柳雨也是常见的搭配,且杨柳往往和芰荷同时出现,如唐谭用之《贻钓鱼李处士》:“罢吟鹦鹉草芊芊,又泛鸳鸯水上天。一棹冷涵杨柳雨,片帆香挂芰荷烟。绿摇江澹萍离岸,红点云疏橘满川。何处邈将归画府,数茎红蓼一渔船。”芰荷,菱叶与荷叶。源出屈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又如宋辛弃疾《水调歌头·和王正之右司吴江观雪见寄》:“造物故豪纵,千里玉鸾飞。等闲更把,万斛琼粉盖颇黎。好卷垂虹千丈,只放冰壶一色,云海路应迷。老子旧游处,回首梦耶非。谪仙人,鸥鸟伴,两忘机。掀髯把酒一笑,诗在片帆西。寄语烟波旧侣,闻道莼鲈正美,休制芰荷衣。上界足官府,汗漫与君期。”

眉纤、新月均是形容女子眉毛纤细好看。唐缪氏子《赋新月》:“初月如弓未上弦,分明挂在碧霄边。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缪氏子意即一位姓缪的人,生平不详,据说此诗甚得玄宗赞赏)又见于苏轼《留题延生观后山上小堂》:“溪山愈好意无厌,上到巉第几尖。深谷野禽毛羽怪,上方仙子鬓眉纤。不惭弄玉骑丹凤,应逐嫦娥驾老蟾。涧草岩花自无主,晚来蝴蝶入疏帘。”

男儿气壮一句大概源出《礼记·聘义》:(孔子曰)“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队,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云: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孔子说∶是因为从前君子把德性和玉相配比的,玉的温润而光泽,就是仁;玉的致密坚实,就是智;玉的郓角方正而不伤人,就是义;玉的沉重欲坠,就是礼。玉的敲击,声音清越悠长,终了戛然而止,就是乐;玉的瑕不掩,瑜不掩瑕,就是忠;玉的色彩四溢,就是信;玉的气质如白虹,就是天;玉的精神体现在山川,就是地;玉制的圭璋用於礼仪,就是德;天下没有不贵重玉的,就是道。《诗经》中说∶‘想念那位君子,就是德,他的温柔如玉。’所以君子就很贵重玉。”)上一句描摹女子容貌之美,作为呼应,这一句即阐述男儿气度之盛、德行之贵。古之女性多以容貌见诸诗文,而男儿重以气度与功绩留名辞赋,所谓郎才女貌者是矣。苏轼在《留侯论》里最后一句:“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似也可作为评价男子不重容貌的一个例子吧。

《声律启蒙》细细读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