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尧






于是,祭公谋父又说了这么一番让我们醒脑的话:“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乎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增修于德而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
这是什么?这是规矩!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也是无数血的教训和泪的控诉换来的规矩。从这段话里,我们至少读出来周王朝立国之初的一些惠民政策。比如这“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就是说属甸服的供日祭,属侯服的供月祀,属宾服的供季度时享,属要服的供一年一岁贡,属荒服的则有一生一次的朝见天子的义务。按照周代的五服规定,今天的太原、井陉一带,历来被视为戎狄之地,当然是属于荒服地带,这里的戎狄之王,只要一生之中朝见一次周天子,表示臣服,就可以了,不需要向天子缴纳什么贡赋。这显然是得民心的惠政了。
其实,千亩坪,就位于戎狄居住地带,正常情况下,除了为天子耕种千亩坪上的这千亩籍田可以享有周围三十里范围内十块千亩之地的免费耕种外,从吕梁,经太原,过盂县,到井陉中山这一带,都是戎狄活动区域,不需要缴纳任何贡赋,只要戎王狄王朝见天子一次,这里就是他们的世外桃源。说到底,这是周初的圣贤统治者们为赢得民心而实施的惠民政策。
得民心者得天下。周武王设置千亩籍田,其初心就有“禋祀天地,克反商邑,敷政天下”这三大本愿,这也是“千亩籍田”的三大功能。说穿了“登祀上帝天神”,就是为了顺民心;“克反商邑”,就是为了服人心;而“躬耕籍田”的盛大仪式,也都是为了井田制在全国范围内的全面推开,说千亩是“敷政天下第一地”,一点都不夸张,这对于一个农业王朝来说,春祈秋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是多么重要啊,而这又都是为了暖人心、得人心!这是从周文王到周武王以来的政治制度、经济制度、文化制度的解放,也是最好的统一战线政策,最大限度地团结了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接下来,祭公谋父告诉了我们周穆王这次伐犬戎的直接原因:如今,自从大毕、伯士去世以后,犬戎的君长一直还按照荒服的职责来朝见,而天子却说“我一定要以他们不朝贡的罪名去讨伐他们。”并且还以此向他们炫耀*力武**,这难道不是在废弃先王的祖训而使王朝大业败坏吗?
这还说得不透彻?够尖锐的了。看来这不忘初心,历来就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课题啊!由王者来朝则可,突然就要变成让你朝贡;你不朝贡,我就前去讨伐,治你的罪。这还讲不讲道理了?规矩定好了,大家都得遵守;你老坏规矩,大家也就没法遵守了。
难能可贵的是祭公谋父又这样评价了一句,让我对犬戎之人刮目相看:“吾闻夫犬戎树惇,帅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什么意思?就是说我听说犬戎之人,性情一向敦厚淳朴,从来都能遵守先人的德行,能够操守始终,忠贞不渝,真要前去征讨他们,他们恐怕还是有能力抵御我们的。祭公应该无怨无悔,该说的都说了,正说反说,摆事实,讲道理,既危言耸听,又言明利害,也入情入理。职责所在,忠心可鉴,听不听由你,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果然,“王不听,遂征之。”
这个世界,不打则已,打就打出个真理来,你得让他跪在你面前才行。否则,别打。周穆王打了,结果是“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我就想问一问周穆王,你这战打的,难道就是闹着玩儿呢?不是去打猎的吧?
可怕的是这一战带来了一个难以愈合的恶果,“自是荒服者不至。”从此以后,荒服戎狄再也不来朝拜周天子了,直接激化了民族矛盾,得不偿失,这成了周王朝后来永远的痛!
是的,周穆王巡游天下,已经是一个王朝的沉重负担了,以至他的后几任也是囊中羞涩,不堪重负。再加上穷兵黩武,财政支出更加增大。这时候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以德服人。可恰恰是相信权威的人,急功近利,更想肉体上征服,靠一种恐怖来维持一种色厉内荏。可一旦不能征服,那就只剩下不服了。
百岁老人周穆王离开人世的时候,也肯定是心有不甘呐!
到周夷王姬燮的时候,有两件事情给人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一件是古本《竹书纪年》载:“三年,致诸侯,烹齐哀公于鼎。”为什么呢?这得犯多大的罪,才会把天下诸侯都叫来,并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齐哀侯扔进青铜巨鼎活活烹煮啊?齐国史官写的《公羊传》给出了答案,即:“哀公烹乎周,纪侯谮之。”是纪侯在夷王面前说了齐哀公的坏话,诬陷而致。不仅如此,夷王还不顾《周礼》之嫡长子继承制,专门立齐哀公之弟即位,把太子晾在一边,从而拉开了齐国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权位之争。
是的,当你掌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时,聚众欣赏一种恐怖在肉体上*躏蹂**时,恐惧油然而生,恐怕被消灭的征服感碾压下来,不服不行,就怕那颗心脏碾碎之后,却铺了一地的不服,不服,还是不服。可惜姬燮还沉浸在大家都诚惶诚恐之中,无限陶醉。
另一件事,古本《竹书纪年》是这样记载的:“夷王衰弱,荒服不朝,乃命虢公率六师伐太原之戎,至于俞泉,获马千匹。”看来伐犬戎,已经是王朝的常规动作了。
这太原之戎,就在戎狄之地,当就在今天的太原盆地。而这俞泉,一直困扰着史学家们,上下求索而不见。联系即将到来的千亩之战,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俞泉”,就在千亩坪附近。说得明白一些,就应该是千亩坪南距离不足三公里的林里村俞泉山一带,否则,我们怎么越来越感受到摧毁千亩的千亩之战,就像铺天的黑云一样,正在向千亩坪上空聚集而来呢?
谁能想到,那不籍千亩,就会把周文王、周武王开创的王朝大业最终推进了死胡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