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令人目盲五色令人耳聋 (五色令目盲五味令人口爽)

(陈相木)

《道德经》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耳、目、口、心、身都如一杯子,若已装满,此器即暂时失去作用,因为再也盛不下别的东西了,再也不能作为它用。装满茶的杯子,不能用来装酒,只能叫它茶杯,不能叫它酒杯。此目中尽是某色(或五色)时,再也看不到别的颜色,盲了。此耳中尽是某音(或五音)时,再也听不进别的声音,聋了。此口中尽是某味(或五味)时,再也品不出别的味道,差失了。此心专注某事(或驰骋田猎)时,自然装不下它事,可说为心盲或心聋。身体选择了一个方向行动,自然不能去别的方向,被“捆”走了。沉迷、沉溺某事,心更不能自拔。王阳明说“心外无物”,若心尽在某物上时,自然不能在它物上,对此心来说它物自然不存在,所谓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无味。心里有事,再美的风景也欣赏不到。

老子说“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心无它物,才能观此物之妙;若有它物,就只能被它物的”马车”架着走。据说,品酒师平时不能喝酒,以维持其舌头的敏感度。钢琴调音师平时不能听过多的音乐,以维持其耳朵的敏锐度。“无”才能观妙,让五官”致虚极,守静笃“,才能品到妙。如画家作画前需要澄怀,澄清杂念而入境,无非就是在做“无”的功夫,无而后能观心中之妙,此画方能成妙品,“无“后才能“为“,这才是老子无为的真正意思。如睡觉这件事,也是要“无”后方能“为”,心里无事才能为,放下所有,才能睡得着、睡得香,心里有事怎能睡?若心里“有”,就只能“观其缴”了,在所思索的事上下不来,就算后来表面上睡着了,又会在梦那架马车上驰骋。驰骋田猎,必专注在过程里,否则就会摔跤或致命。

当然老子不是反对驰骋田猎,更不是很多书本解释的是批判统治阶级过着驰骋田猎的奢侈生活(或过于追求五色、五音、五味的糜烂生活),他只是客观地说出了每种状态下人是什么心态。真正的哲学家基本不说人生观,而说世界观。如”无为“、“弃世”被误解了几千年,无为是说在“为”的时候要心无旁骛,在“为”时心里要”无“,“虚极,静极”,从而”无为而无不为“,如奥运比赛时想着奖杯、奖金的运动员一定动作失常、失准,真正的冠军是属于那位懂得做“无“的功夫的人。庄子说的“弃世”,是说做心中事时,要抛却外界干扰,所谓《达生》篇中的”蹈火不热“,他举赌博为例,“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湣(同惛,思绪昏乱)。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译文:“用瓦器作赌注的人赌技高超,用金属带钩作赌注的人则开始心生疑惧,赌技受制,用黄金作赌注的人则头脑发昏内心迷乱,赌技全无。各种赌注的赌博技巧本是一样的,而有所顾惜,以身外之物为重,内心技巧就失去了。凡是对外物看得过重的人,内心必定变得笨拙。”所以,弃世,只是弃外而守内,和厌世有什么关系?!太实在真是害死多少出家人,光从经书中的“无为”、”弃世“字眼就作出出家决定,或是鼓动别人出家,岂不荒唐。老子若是这个意思,岂不被那些出家人的父母恨死?!因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叫人出家断了人家的后代怎不叫人恨?!(虽然道教的弃世和佛教的弃尘有所不同,但误读经典却是如出一辙)之前想写一篇文章以”太实在害死佛“为题,佛指那些出家人,如菜名“”佛跳墙”的佛指的是和尚。但是想想怕得罪太多人,还是作罢。老子道德经开篇就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已经提醒我们他书里写的这些文字、名称不是平常的”名”,不是文字本身的意思,别用平常思维去理解,结果很多人还是像小学生一样只停留在文字表面上来理解他的哲学。如果真是文字表面说得那么浅显,那他还算得上是举世闻名的哲学家吗?!回到开篇,老子当然不是反对人去看五色、听五音、品五味,或去驰骋田猎和争取难得之货,他只是客观冷静地说出事实:你看硬币的正面时不能同时能看到背面,你如果理理成你的人生再也不敢看硬币的某一面了,你又回到小学生水平了,回到理解”无为”、”弃世”的机械思路上了,还是不要看哲学著作了。有人走火入魔也不足为奇。同样的,因为误读,多少懒惰者和逃避者以“无为”、“弃世”为借口而不作为、逃避现实,还心安理得,甚至还吹嘘他能”无为而治“、或是为了洁身自好而能“视诸侯如粪土”。把无为误读也让几个皇帝亡了国。

没有智慧,不读老子。

“为腹不为目”句,“腹”字,有“内心”的引申义,如说心腹,腹稿。反过来说,什么时候目不盲、耳不聋、口不爽、心可虚、行无妨呢?这句话就提供了答案。其实《道德经》上一章已作出说明:”当其无,有器之用“;“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人之五官、身体、心也是宇宙中之器,杯子时时保持空的状态,任何时候都能去装新的东西。这个杯子才是自由的。所以目中无色时才能看,耳中无音时才能听,口中无味时才能品,心不执迷才得虚灵,身无所役才得自由。只有这样,目、耳、口鼻、身、心才是真正属于你自己,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所以有人说,要人生得自由,去找道家。生命之杯容量有限,最要装的是生命之自由,而不是那些限制自由的东西。故这段话最后说:“去彼取此”。不是靠感官心灵为人处世,不能目为,而要腹为。这才是为腹不为目的真正意思。五官心灵可以用,但必须先空着、无着再去用,就是“无为”,无它而为此。“目为”无法认识宇宙和人间世的本源,腹为才是路径。“彼此”二字,“彼”在远端、外端,“此”在近端、内端。五官、心灵是感知外界的,属于“目为”,属于彼端、远端。正如之前章节中说的“其出也弥远,其知也弥少“、“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苏辙说:“不外求而内求。”也是对的。

心里空无一物才能为手上之事,说的是“无为”,弃身外之物才能做好眼前之事,说的是是“弃世”。要虚怀空腹才能为,说的是“为腹不为目”,而这又把“无为”和“弃世”归在了一句里。“不为目”是指不为眼睛所看到的影响。五官心灵这些感受都装在肚子里而不为所动,如弥勒佛的大肚,容下一切而不为所动。这个“腹”无穷大,是宇宙之腹,五色进到这里都不是色,五音到了这里都不是音,五味到了这里都不是味,无论如何驰骋田猎心都是虚静的,如朗达.拜恩《秘密2》书中写的意识,意识即宇宙。人类的经验,在遇到情绪激动时,叫人深呼吸,这其实是在用“为腹不为目”的功夫,正如修炼者气沉丹田(下腹部)时,一切都恢复掌控中,仿佛宇宙都受你掌控。婴儿在娘胎里是通过脐带来“腹为”的,与宇宙的唯一联系是腹,并通过腹生养长大,从肚脐吸收一切能量,出生后才用目。先有腹还是先有目?老子有一句“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自有其奥秘。“为”字有“被”的意思,如为情所困的为就是被的意思。“不为目”就是不被目所见而主宰,这样就能做到老子所说的“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功成而不居”,为腹不为目也是为了不恃在目、不为目宰,可以空腹而为、空心(虚心)而为下一件事。

总结一句,五色令人目盲,说的是科学,常人无法避免;“为腹不为目”却是前者的救赎之路,说的是哲学、境界,需要修炼方能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