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莉个人资料 (周口师范学院李西莉)

飞机慢慢转向跑道,缓缓向上爬行,一阵轰鸣拉起来,刹时,昂首冲破云层,白云在机翼下轻舒曼卷,天空时时变幻着浅蓝和和深蓝,反射出无边的光芒。伊宁凝神望着窗外,有人说:“天的尽头是海,而海的尽头是爱。”她轻轻地笑了笑,海的尽头?海的尽头依然是海。

01

李西莉,周口师范学院李西莉

临上飞机前,张中汉站在她面前,哑着嗓子:“伊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多保重,你......”伊宁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用力咽了回去。张中汉伸出手,伊宁没动。安检开始了,她站起来拍拍张中汉的肩:“好了,老汉都过去了,照顾好自己,希望下次见面一定会是在春天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说完,弯起一个微笑,挥了挥手进去了。

伊宁关上遮阳板,戴上眼罩闭上眼睛,四年的时光倏然滑过,多么熟悉的场景,一切都没有变。

几个小时前,张中汉载着伊宁直奔纽瓦克机场,一阵忙乎后,两人坐在侯机大厅默不做声,张中汉望着窗外淅淅沥沥地小雨,两只手搓来搓去。时间过的真快,那是一段多么愉快的日子。

做志愿者不是第一回了,张中汉第一眼看到这份祖国传来的资料和照片,愣了。此后几天,一天不进键身房就痒痒地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连几天在屋里转来转去,哼着五音不全的小调,室友老铁奇怪地看着他。

航班应是下午四点到,平常十分珍惜时间的他一点就赶到机场,手里捧着带去的书一会儿坐一会儿站,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上面终于滚出了上海东航到达的时间。他:“蹭”地一下跑到接机口,左看右选地选了一个最佳位置,高举接机牌翘首以盼。旅客三三俩俩地出来,一会儿,一个瘦瘦地穿棕色短皮夹克、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蹬一双黑皮短靴的女孩款款走出来。张中汉一眼认出,心:“砰砰”地跳,用力摇着牌子:“李伊宁,在这儿”,女孩循声望来,微笑着向他挥手。

张中汉急忙绕过隔离杆迎了上去,女孩停下来伸出手:“你好,辛苦了。”张中汉吃了一惊:这么小?他定了定神。女孩说话扬起眉毛,神采飞扬的样子,清亮的眸子在眼镜里一闪一闪,微微翘起的嘴角像一朵花骨朵,他伸出手有点冒汗。上车时,张中汉请她坐副驾驶的位置,她笑笑:“还是坐后面吧。”

汽车驶上高速,伊宁摇下车窗,初秋的新泽西碧空如洗,她大口地吸着湿润地空气,这趟经过日本的十几小时的旅途劳顿被新奇、兴奋淹没了。大片的苍绿、明黄、赫红、绛紫在簇簇、块块中赫然,高速两边繁茂参天长勢疯野的乔木,童话中一幢幢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房子,恨不得有一台摄像机统统拍下来。

张中汉不说话手握方向盘,他接过好几个来留学的,这次有点不一样。伊宁资料中一封简短的信,给他留下深刻地印像,今天见了如沐春风。他偷偷瞄了后视镜一眼,脸上露出笑意,好久没这样高兴了。

伊宁的脑袋两边转得比拨郎鼓还快,用手机不停地:“啪啪”,她扒着椅背举起手机:“你看,车在画中行,画在车中游”,张中汉笑咪咪地“嗯嗯”,随手拧开音响,一首“垄上行”流了出来:

我从垄上走过

垄上一片秋色

枝头树叶一片金黄

风来声瑟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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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宁不由地跟着哼了起来,一股清流从心底流过,在新泽西秋天的原野飘荡,她闭上眼睛好像醉了。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挥挥手:“来个志愿军军歌。”张中汉“哦”地转过头,伊宁会意地笑笑。一首五十年前激情澎湃的歌声:“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张中汉似乎被感染了打开车顶盖,伊宁站起身,风吹起她的长发,他们唱着战歌开着战车奔向新的战场。

伊宁是新泽西洲立大学即罗格斯大学劳动关系学院的研究生,入住在罗格斯的主校区新布朗斯维克,女生公寓离学校较近,步行大约十分钟。张中汉朝前一努嘴“那就是”,几幢灰褐色建筑物突兀地杵在野地里,四面不靠,一览无余,没有门卫,进门刷卡。按照规定国际学生必须提前一周到校,做好入学准备,伊宁是第一个到的。

一会儿张中汉的车停到了门口。公寓周围绕着一圈花圃,它们形状各异颜色斑斓,在秋风中静静地摇曳。伊宁从车上一跃而下,大步跨到花圃前,大声叫道:“天哪,这不是海棠吗?”张中汉跟过来,“对,秋海棠。”伊宁指着一种形状似枫叶,颜色如血一样的花尖叫道:“你认识吗?这叫血之吻秋海棠,我最喜欢了。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品种,简直太美了!”

“别激动,赶快进屋洗个澡好好休息,以后有你看的。”张中汉转而又说:“这儿离小镇较远,你先到我们宿舍搞点吃的?”伊宁还在亢奋中:“谢谢,我自己解决。”“行吗?今天周五,下周一接你,”张中汉有点儿不放心,“都到了,有啥不放心?”伊宁急急地赶他走。

张中汉离开后,伊宁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知干嘛?摸摸床、摸摸餐桌,美国家具也长四条腿哈。摸进卫生间在马桶上坐了坐,摁住冲水龙头满意地下来:“嗯,水的压力比国内大”。撩开窗帘,天色暗了下来,外面好像是个网球场,用力跺跺地板:“我终于来到美国了。”想着不由笑出了声,想着怎么会跑到美国?想着“咚”往床上一倒,“呼呼”睡去。这一天,2005年8月23日。

第二天,伊宁一觉醒来揉揉眼睛推开窗户日头正午,她做了一个长长地酣畅淋漓地梦,神清气爽,这种感觉久违了。看一下表按美国时间应该是周六下午一点多。奶奶的,手机的不通,座机电话的没有,这是哪个世纪?肚子“咕咕”地叫,二十四小时没吃东西了,得找点吃的?

她走出门外,啊,一望无际的绿地,除了绿还是绿,哪有个人毛?伊宁倒吸了口冷气,望着远方想起临走妈妈一个劲地往行李箱装吃的,自己急哧白脸地嚷嚷:“干嘛?这些食品不能上飞机,美国还能没吃的?切”,妈妈悻悻地又把吃的掏出来“切”。伊宁从小身体单薄味口不太好,一到吃饭妈妈总是夹菜叨叨:“多吃点、多吃点”,想到这儿鼻子有点酸。

面对现实吧,她立刻转身回宿舍,张大嘴巴套住龙头“咕咚咕咚”喝个饱,上床继续睡,半夜醒了,接着喝。周日凌晨伊宁头晕得厉害,眯着眼睛望着恍白的天花板怎么办?只有出去有人就行。阳光照进屋子,她扶着墙一步步地往外挪,出了门举目望去,前面有一公交站,心里一阵狂喜拼命朝前走。到了站头等了快一个小时,没人没车,这个站大概不用了,奶奶的,怎么也不挂个牌?什么素质?

伊宁哆哆嗦嗦地回头,看见老远的一条小路上一个人顶着一头盔赛车手一样飞了过去,喊都来不及。下意识地又套住龙头,我不能脱水。她靠在床上:“我不能睡,千万不能睡”,想着水能最多维持多长时间?眼前飘飘忽忽地算不过来。

我是不是要撂在这儿了? 她有些悲壮地掐掐自己的脸,挣扎着滑下床坐在地上,努力将手伸向行李箱摸摸索索,碰到一只棉鞋,“呼啦”里面掉出几个小袋子,伊宁使劲儿甩甩脑袋睁大眼睛:黑芝麻糊?她立刻用牙齿咬开撕开两袋对着龙头冲水,来不及搅拌一仰脖倒下,再来一杯,肚子鼓了起来。她又眯眯糊糊地过去了,这一夜,她做了很多很多的梦。

周一早晨,伊宁抹了把脸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门外。守在门口的张中汉一把抓住她:“你怎么了?”伊宁弱得像片叶子:“哪有饭店?”张中汉的脸“唰”地白了。汽车风驰电掣地冲到小镇一家中餐馆,张中汉扶着伊宁进去大叫:“上菜,快上菜”,服务生怔怔地:“上什么菜?”张中汉吼:“什么菜都上”。老板跑过来一看明白了忙说:“先喝点粥,不能太猛喔,”伊宁喝了两碗,跟张中汉要过手机往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完一下瘫在椅子上。

晚上,张中汉回到宿舍,老铁正弯腰撅腚地拖地:“干嘛?圣诞还早呢,”老铁没吭。张中汉换上拖鞋准备洗澡,老铁用拖把捅捅:“上哪儿了?一天没回来?”张中汉没吭。老铁提高嗓门:“你嫂子要来了,”哦?'黑里俏'要来,这么快?”老铁白他一眼:“没大没小。”前一阵老铁提了一下,想不到说来就来。张中汉拍拍老铁的背:“好好干,稍带着我那屋,”说完走进浴室。“黑里俏”和老铁一旮沓的,长得俊,壮得像头母牛,皮肤黑得跟老铁是一个妈生的,俩人站一块儿,一对“合肥”,绝配。张中汉记不住她的名字,就起了个“黑里俏”,好记,形像生动,时间一长老铁也跟着叫顺了嘴。浴室里传出:“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歌声盖过水声一阵高过一阵,老铁扒着门缝:“别唱了,娘的。”

老铁东北人,看上去有四十出头,实际大约三十三、四,个头不高黑黑壮壮,络腮胡。一年到头一身迷彩服,整得跟个美国大兵似的。与张中汉同为校友,生物专业,先他两年来美国。听说他老板迟迟不放他毕业,老铁一到美国就在这个老板手下读博,几年下来在实验室里已成顶尖的熟练工。老板一周来两趟,一交代任务检查项目进展情况,二粗略回答手下的一些问题。你的问题,他会给你个框框,至于整个框架是什么样的?你的问题在哪一层、哪个点?请跟着教材一步步地走吧,然后开溜。

至于项目具体的操作、銜接、跟进以及后续的技术支持一并交给冠以教授助理头銜的老铁,在这一点上教授先生确实知人善用,而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铁大爷是茶壶煮饺子,娘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地做不带喘气儿的,生物实验不同于编电脑程序,有些实验一旦停下来就报废了,得重新再来。两个英国人跑了。这个整天喊*权人**的国家竟然可以堂而皇之的夜以继日的加班,一个由博士、博士后组成的团队成了创造“剩余价值”的庞大机器。实验室里怨声载道,矛头一致对准老铁,明里暗里旁敲侧击他拿老板的提成,否则哪来这个吃奶的劲儿?老铁一提这事一口气上不来,仰天长啸。他总结自己犯了两个错误:一大学伊始,“在那个二十一世纪是生物学的时代”的召唤下,热血沸腾地报了这个专业,进门以后才知道自己哪是个伺侯这些瓶瓶罐罐的料?二为啥一拍脑袋跟在别人后面跑到这个鸟地方受人使唤,他多想有一个施展拳脚的地方?唉,朝闻道夕死可矣,英雄一丈夫。

娘的,等老子出来,先把你个鸟人的腿卸了,看你还跑个鸟?美国教授不会为研究项目的资金犯愁,教授的项目独立于学校。美国教授很少全职,他们的研究课题一般都在校外的大公司或研究机构。教授分为终身教授和非终身教授。老铁的老板正在向这个方向努力,对学生的要求很高。有一次,拿了一篇论文交给他:“这是一个跨学科的交叉的课题,OK?”老铁一看“关于淡水虾养殖的生物技术”,娘的。无奈请学养殖的俩博士吃了好几顿饭,整了两个多月才凑合完事。资本主义教授玩这套冠冕堂皇,老板好像忘了实验室少了俩人,压根不提招人的事,一个萝卜一个坑,也可以两个、三个,你们中国人不常常说人的潜力是巨大的?凭良心说老板实在舍不得放老铁,至于薪水嘛勉强维持温饱,还想咋的?

02

李西莉,周口师范学院李西莉

清晨,伊宁漫歩在校园的小径上,忙了两天杂事基本搞定,她想在校园转转。四个月前伊宁陆续收到美国五个学校的录取通知,第一明尼苏达,第二罗格斯,明尼苏达靠加拿大。出国前,伊宁受训于新东方,每天下课往返南京的城里城外,时间耗在路上。这一次,思忖再三,决定退而求其次。第一,从专业角度考虑,罗格斯的劳动关系学院全美翘楚,人力资源管理专业全美排名第三,比起明尼苏达多少有点安慰。第二,新布朗斯维克距纽约区区几十里,新泽西州地处东海岸,美国的金融中心,离费城、波士顿较近,以后工作的机会可能多一点。

伊宁走进一片树林,伸出来的枝枝蔓蔓带着秋天的晨露略过她的衣摆。忽然,树上跳下几只甩着大尾巴的小松鼠,蹦蹦跳跳地绕在脚边,伊宁蹲下身摸摸它们那大扫帚似的尾巴。它们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伊宁一点不害怕,趴在地上很享受的样子。伊宁站起身,小松鼠立即前面带路,好像知道这个小姐姐要去哪儿?不时回头望一眼,生怕她走丢了。

穿过树林,一座砖红、古朴的建筑静默伫立,透出让人心神宁静的安祥,它的尖顶是所有远方过来的人辨向定位的标志。罗格斯与这个城市纠缠了差不多三个世纪,在政权的更迭、复杂地政治与宗教勢力的角逐中几起几落,它对这座城市的贡献无与伦比。罗格斯建于1766年,是美国历史最悠久的研究型综合性大学,曾为哥伦比亚大学的姊妹学校----“皇后”学院,号称“公立常春藤。”全校29个分院,学生6,5万人,国际学生约四千人,最著名的劳动关系学院、药学院、工程学院。

伊宁低头看校园区域导引图,身后传来一声很正地北广音:“伊宁,”她一抬头,张中汉开着一辆灰色玲木摇下车窗停在她面前。“你怎么来了?”“我那边刚结束,估计你在这儿,上来吧,带你转转,”这回伊宁坐进副驾驶的位置。她转过头,哟,这傢伙是个练家子?上身一件白T恤,下面一条短裤,隔着衣服还能看见起伏的胸肌。张中汉,浙江人,1,75,眼睛不大挺有神,北大保送生,本硕连读,计算机专业,两年前来美读博。

“不错嘛,练得有模有样,越来越像老美了,”伊宁调侃道。

“哦,你能看出来?”

“当然,有教练吗?”

“稍微指导一下。”

“劳您驾,今天继续当向导,明天正式上课了。”

“今天找你就是向你道歉的,我太大意了,”张中汉一脸愧色。其实,那个周末他去过两趟,他在门外喊里面根本听不见,老美的建筑质量确实OK。

张中汉开着车兜了一圈:“罗格斯太大,有三个分院,有时间带你慢慢转。”

“哎,你来两年了,怎么样?”伊宁转转眼睛。

“学位不好拿,教学理念和国内两样。刚来时不适应,学英语好多年了,从来没有说好过,我的口音很重,普通话不好,看来这一关我是过不去了。”张中汉不禁摇头。

“你的普通话很好,如果跟你电话一定以为你是学播音的。谦虚,太谦虚可不是你们北大的风格哟。”

“你很快就知道,这里牛人很多,大家在一个起跑线上,中国学生很努力。”张中汉一脸认真。

“唉,看来不好混哪。”伊宁心里有些沉重。

张中汉直接开车到中餐馆,一进去服务生领他们奔靠窗口的位置,熟门熟路。伊宁坐下后四下扫了一眼,基本客满,老美占了三分之一,“这么多美国人?”“老美的口味早被带叼了。”张中汉点了宫爆鸡丁、红烧鱼、蔬菜色拉、西红柿蛋汤,留学生的标配。

伊宁指指菜肴:“今天我请,初来乍到请多关照,咱们开动?”

张中汉端起酒杯:“且慢,首先向你表示深深地歉意。想想后怕极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伊宁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哪能怪你?我太无知,哎,吃、吃,”伊宁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嘴里嘟囔:“还是祖国的菜好吃、好吃。”

张中汉忍俊不禁:“你多大?”

“资料上不写了嘛?”伊宁头也不抬。

“我不信,一点儿不像。”张中汉摇头。

“你这人真逗,哪有岁数往上瞒的?”伊宁撇撇嘴。

她突然放下筷子“哈哈”大笑:“告诉你个好玩儿的事,”张中汉睁大眼睛。

出国前我到公安局办手续,队伍排的好长,好不容易轮到我了,人家警官连眼皮都没抬:“下一个。”

“来了来了。”我把一堆资料递到他面前。

“去去,一边去。”警官不耐烦。

“一边去?谁一边去?”我莫名奇妙。

“说你呢,捣什么乱?”警官更不耐烦。

“谁捣乱?我就是下一个。”我义正词严。

这时过来一个女警官伏在男警官耳边叽叽咕咕,完了站起身翻了个白眼。

男警官朝我一打量,吊带、短裤、人字拖,然后指向旁边稀稀拉拉的队伍:“高中?那边。”

“谁高中啊?我去读研的,请你看清楚再说。”我很气愤。

队伍一阵七嘴八舌:“小孩子瞎搞什么?高中的那边。”他们把我挤出队伍,我气得趴在警官面前的高柜子上瞪着他。

男警官很不情愿地拿起材料仔细地看了一遍,“啪啪”盖上公章,幽幽地说:“看不出啊小丫头,还是个美国研究生?”

我一扬脑袋:“怎么?不服?”队伍“哦”地一阵轰笑。

张中汉笑得直喘气:“那个警官说的没错。”伊宁很不服地抹抹嘴:“好冤呀,我到哪儿就是个中学生的待遇。”

吃完饭,张中汉要了两杯茶,欲言又止。伊宁转转眼睛:“你想问什么?”张中汉抿了一口:“你家住哪儿?部队大院的吧?”伊宁刚喝一口差一点喷出来:“真逗,大院?你是不是有好多问题?好,来吧,我竹筒倒豆子满足你的好奇心。”伊宁正襟危坐:“本小姐芳龄二十三,家住电视台,不是大院是破院。从小读书能偷懒就偷懒,凭着一丁点儿小聪明混到高中,不过读的都是省重点学校哦,班上担任领导职务哦。高考被人一脚从交大踢到南师大,这一脚我给踢醒了,当时我的分数超过南师60多分,高考让我好好地上了人生第一课。后来俺自个儿把自个儿踢到美国来了。你说对了一半,俺外公和俺爹都是当兵的,俺妈倒是大院的。俺家结构简单,思想端正,品行高洁,生活按部队管理秩序进行。怎么样?满意不?哈哈,怎么像相亲节目?”

“你真像大院里出来的。”张中汉若有所思。

“行了,老汉酸不酸?明天要上课喽。”伊宁拍拍屁股站起身。

回到公寓,伊宁给闺蜜钱盈盈发了封邮件:“一切安好,下周上课,啥时去德国?”这个钱盈盈不知在哪儿混呢?竟然回了一条:“快了,本应年底,现在随便找个学校越快越好。和江西老表的事要黄,老太太不同意,先逃吧。我可不愿让这么肥的鸭子飞了。你好好留意,接受教训吧。只知道学学学跟个尼姑似的,大学四年不先谈一个,现在知道了一个人去国外读书有多难吧?先逮个回来?”逮?上哪儿逮?钱盈盈,中学同学,正宗富三代,她爹起这个名,一目了然见钱笑盈盈。那个老表伊宁见过,唇红齿白,一头卷发,钱盈盈喜欢的不得了。

03

李西莉,周口师范学院李西莉

开学了,一上来五门全英文排山倒海地压下来,老美上课速度特别快。班上亚裔学生两、三个,印度、菲律宾,唯一一个中国学生。伊宁有点招架不住,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犯了个大错误。

来美之前,伊宁和大家一样,认为美国的教育理念是“以人为本”,学生可以一边学习,一边玩,他们可以在课外充分享受他们的爱好。所以,伊宁信了“文科专业期中不考试”这一说,结果学习手册发下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每门课程都有期中考试,还不止考一次,有两次、有三次,加上期末考试,基本上每个月每门课都会有一次考试。而这个考试在所有考试中各占百分之二十,作业占百分之二十,这些平时成绩最后折算成总成绩跟你一辈子。找工作用人单位会让你出示所有高等教育的平时成绩,因此你一次都不能马虎,包括作业。天哪谁*妈的他**瞎造谣以讹传讹?

国内中学英语课,老师一边教单词,一边教语法,这种本末倒置的教学方法害得老师费劲,学生更费劲。到了美国傻了,完全相反,造成听力跟不上反应慢三拍,真是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俺可亏大了。这么多年学习上从未遇到如此之大的障碍,虽说来之前想过这样那样的问题,一旦落地这些想不到的全出来了。看看印度、菲律宾的笑咪咪地侃一口母语,伊宁急了,奶奶的,等俺有儿子,一定找一个纯正血统的媳妇。哎,扯远了,眼下咋整?

第一,每堂课带上录音机,一字不拉的录下来,除了吃饭睡觉蹲坑一律带上耳机反反复复、成百上千遍地听,耳朵听出毛病了,只要眼睛一睁“嗡嗡”作响。坚持看美剧,小和尚念经,嘴里念念有词。

第二,稍听顺了一点,训练翻译的能力,先听两分钟、翻译,再听四分钟、翻译,循环往复以倍数增加。一段不眠不休地高强度的速成训练,直到一堂课下来稍微有点眉目,对美剧有点儿兴趣了,老师夸她进歩蛮快的。

每当疲惫不堪的时候,她会想起初中的英语老师苍红。这个苍红可会整人了,单词背不上罚100遍,默不上罚100遍,拖课拖得叫你尿裤子。上堂课的下课铃未响她就堵在门口,每次体育课或自习其他老师抢不过她,大家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苍红一雄”。对伊宁这个课代表一点儿不客气,要求她每堂课结束前用英语总结一下全班的上课动态;周末汇报一次好的中不溜的陪公子读书的以及他们在班上各占的比例;月底做一个学习简报,并建立一个评判体系,横向对比,纵向考核。同学们嘲笑她跟老师是一伙的,伊宁烦死这个“苍红一雄”了。

不过,他们这个班的英语成绩始终傲然立于有12个班的全年级之首。升入高中后,学校破例将“苍红一雄”直升高中教英语。她带了他们六年,伊宁当了六年的课代表,年级第一的红旗扛了六年。到了美国,伊宁常常想起她。

第三,伊宁有个问题很头疼,班上的老美同学大多在职学习。下午两、三点开车过来,晚上十点下课匆忙往家赶,拖家带口的交流不多。有个在海军陆战队服过役的史密斯,白发苍苍妥妥的“爷”字辈的。伊宁对他很尊敬:“您这么努力为什么?”老头耸耸肩:“这很正常,年轻时缺乏系统地学习,到这儿学点东西对我的工作有帮助,很高兴,仅此而已。”老头的话是一面镜子,不时照照自己,再看看班上的同学,觉得他们很了不起。

伊宁给“东亚语言文化”专业的系主任发了一封情真意切地信,希望能帮助东亚的同学学习中文,同时请他们辅导英语。系主任热情地推荐了一男一女,一个日本,一个越南,亚裔本科,他们已不会说他们的母语了。*弟弟小**、小妹妹见了伊宁很高兴,他们以为她和他们一般大。伊宁带他们吃中餐,介绍中国的美食和历史文化,讲述四大发明,描述长城、故宫、兵马俑----希望他们到中国做客。中、日、越近在咫尺,两个祖籍在两个弹丸之地的小朋友听的一愣一愣的,哈喇子快掉下来了,对遥远的中国充满了好奇和向往,两块橡皮泥成天黏着伊宁。

第四,走出去混圈子。图书馆、电脑室、餐厅、健身房、教堂、派对、社团活动。凡是老美热闹的地方,一个都不少。

美国老师上课很省劲儿,省劲儿的前提是铆足了劲地备课,哪像国内老师滔滔不绝生怕漏掉一个字。美国老师只负责提出问题,很少得出结论。学生们分成几个小组,海阔天空、自由讨论,这种方法极大地提高了学生的主动性、发散性思维、阐述问题、分析问题和得出结论的能力。伊宁虽然十分赞同这种方法,但那些美国同学的讨论状态不能苟同,有的半躺、有的脚搁在桌上、有的拥抱飞吻,那个屁股比课桌大的海蒂竟坐在男生的腿上,这那儿跟哪儿啊?

今天第一次上“劳动法”,“劳动法”固然是美国劳动法,涵盖美国历史、文化、人文、法律等方面,覆盖面之广,科目交叉之多。对一个国际学生来说实则为两门课,一则美国国情,二则“劳动法”,要求很高。伊宁事先查了一下,授课的是印度人,终身教授。一天,一个印度大胡子走了进来,眼珠大眼白更大。上来一通“吧啦吧啦”信马由缰的介绍,同学面面相觑。大胡子毫不在意继续不知印度哪旮旯的英语?还有一身咖哩加大蒜加香水的味儿。老美同学有的吹口哨,有的打响指,有的挥手臂,谁也听不清谁,大胡子两手撑着讲台不知所措地望着下面。

伊宁站起来看看大家两手轻轻一按:“请大家安静一下。对不起,教授先生您知道劳动法是本专业一门很重要的主修课。今天的情况有目共睹,作为终身教授请问,您将采取什么办法改变这种混乱的局面?”教室一下静了下来,大胡子有点吃惊地望着这个瘦瘦地、发音很纯正的中国女孩,他深谙自己的软肋。以前有反映,却从未有人上来这么当面质疑,系主任曾跟他挑明实在不行只有忍痛割爱,他一直抱着能拖就拖毕竟上课的比做研究的挣得多。大胡子声音降了下来:“对不起,我会尽快想办法的。”伊宁很诚恳地看着他:“希望您能迅速采取措施,谢谢,”说完鞠了一躬,班上的同学目光“唰”地转向她。很快学校换人,据说是大胡子主动提出转做研究,来了一个斯坦福的博士,专攻“劳动法”。有一次,伊宁走在校园里,后面有人招呼,一回头是大胡子,他一脚蹬地、一脚跨在自行车上朝她挥手。

伊宁根据学习计划做了一张时间表,以日、周、月为单位,量化到吃饭、睡觉、个人卫生,实行准军事化生活,别人揶揄:“你考错学校了,应该上西点。”除正课以外,每日、每周、每月,日结月清。哪些科目与专业联系紧密?哪些科目需要更为侧重的?完成的打勾,未完成的打叉。这张表格齿轮般精准地咬合住伊宁的全部时间,她在宿舍----教室----图书馆之间一路奔跑。

星期天的早上,伊宁第一次坐进图书馆,偌大的图书馆空无一人,看一下表七点,她翻开了书。空调开得很足,不由地缩了缩身体。一年四季,空调保持十几度是美国人设定的正常温度标准,他们像一窝恒温箱里孵出来的蛋,等太阳射进来会好一些,伊宁安慰自己。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学生一拨一拨地进来。美国人很奇怪,头戴绒线帽,身着羽绒服,下身短裤,脚穿拖鞋,一身行头,四个季节,敢情头以下部份不是从娘胎里一块儿出来的。

太阳越升越高,冷气开得越足,伊宁连打两个喷嚏。心里忿忿不平:美国人太矫情,衣服不晒用烘干机,学校打字室的门口堆的小山一般高的打印纸,谁走那儿都揪一沓。九月初的新泽西气侯宜人哪用得着开空调?奶奶的,你们哭的日子在后头呢。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北广音,一扭头惊喜到:“老汉你怎么来了?”张中汉举着一个保温瓶和一件衣服:“好久不见,饿了吧,刚下好的面趁热,”伊宁接过来:“太好了,您真是雪中送碳,”她埋下头“呼哧呼哧”,吃的热火朝天。

吃完了,两人各自看书,张中汉几次抬头,伊宁复读机样的趴在桌子上,想说什么又低下头。中途休息,他们站在洛克式的图书馆弧形阳台,阳台外沿边上摆满了一圈鲜花。几只小鸟落在花盆边上,亮晶晶地眼睛瞅着伊宁“叽叽啾啾”地叫个不停。伊宁伸手逗逗几个小不点儿,它们兴奋地扑闪着翅膀,围着她飞来飞去。她高兴极了,“咯咯”地笑。秋天的阳光洒下来,张中汉看着伊宁穿着大大地外套,梳着俩小辫,他觉得他俩嵌进了一幅画里。

伊宁迎着阳光眯起眼睛:“有件事想麻烦你?”“什么事?”“学车。”以往来的女孩一到地儿就寻找目标,一旦锁定天天缠着你发嗲,今儿超市明天放学车接车送。长得好看一点儿的,更有资格颐指气使,大多男生乐此不疲地成了*用御**司机。伊宁自那次接机再也没找过他,听说她在餐厅打工、高速上测车速……

“第一学期时间很紧,行吗?”

“是啊,就是因为单靠11路耽搁不起,所以得学。”伊宁甩甩腿。

“怎么样?老汉。”

张中汉揣揣地看着她。

午饭结束,张中汉去买单,伊宁推他:“走、走,刚才点菜时我已付过了”。

04

李西莉,周口师范学院李西莉

两天后学车开始,天蒙蒙亮张中汉带着睡眼惺忪的伊宁来到离校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停下来,俨然教练模样,先讲一番基础知识,伊宁捧着小本认真地记。张中汉有板有眼的大分类、中分类、123的小分类,天哪,这得分到哪一步啊。

伊宁忍不住叫道:“老汉,你大概齐吧,我匢囵吞枣回去消化。”

“不行,理论一定掌握好。”张中汉一脸严肃。

伊宁硬着头皮听了个大概,然后拉着张中汉:“上来吧大哥,毛主席说干中学、学中干,实践出真知嘛。”大大咧咧地跨进副驾驶。

张中汉很不情愿地上了车,手握方向盘发动:“看着吧,你当是碰碰车?儿童妇女。”

“哼”。伊宁白了他一眼。

起步、停车、换档、调头,老驴拉磨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慢一点儿,我拍下来,回去每个动作好好分解。”她眼花瞭乱。半天下来,“来吧,我们换一下位置。”伊宁跳下车。

张中汉不动:“哪有这样练车的?”

“有个博士教练怕什么?”上去一把拽下车。

伊宁又高兴又紧张一下抱住方向盘。张中汉不禁哑然失笑:“儿童妇女是握不是抱,刚才不是挺牛的吗?”边说边掰开她的手,教她正确地坐姿,正确地把握方向盘,伊宁“嗯嗯”点头,她一脚踩下去,老铃木“蹭”地一蹿,“突突”地抖了两下。

“盯着我,注意力集中。”

“知道”张中汉忍住笑。

一路熄火十几次,伊宁的额头冒出密密地汗珠:“不许笑看着我,听到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只小蜗牛吃力地慢慢悠悠地向远方爬去。

两小时过去,伊宁的后背湿透了,张中汉又和她换了过来:“今天就到这儿吧,有点样子了,送你回去吧”

“哦,是吗?谢---”伊宁咕哝。

不一会儿传来一阵小呼噜,张中汉一看“儿童妇女”歪着脑袋睡着了。

女生公寓十分钟到了,他拍拍她:“嗨,小朋友醒醒,到了。”伊宁眼睛半睁半闭:“我睡着了?梦的正香呢。”抹了抹口水下车,回过头口齿不清地“谢谢。”

就这样张中汉带着伊宁每天练车持续一周。这天晚上九点多回到宿舍,老铁跟在他屁股后头:“上哪儿了?天天整得老晚。”

张中汉倒杯水坐下来:“这两天你有时间么?”

“啥事?”老铁眨眨眼。

“有没有?有个事要麻烦你。”

“咦,咋还客气上了呢?”

“坐下,不许油腔滑调。”张中汉卖了个关子。

老铁立刻凑到张小弟跟前:“啥情况?还瞒着哥,快说。”

张中汉一一道来,老铁一拍大腿:“太好了。”

“好什么?我还不知道人家有没有男朋友。”

“啥?说了半天你连这个还没整明白。你,你,嗨----”老铁又拍大腿。

“好像没有,所以请你去摸摸情况。”

“交给哥了,保证给整得老清楚了。”老铁胸脯拍得“咚咚”。

“你可别瞎讲。”张中汉急忙打断他。

“哥当爹的人还不知道这个?”老铁“嘿嘿”笑着。

“不许笑,这个小姑娘见了就知道了,嘴巴带上把儿听到没?”张中汉再三叮嘱。

老铁学着浙江话“好咯,好咯。”

第二天一大早,张中汉开车送老铁过去向伊宁介绍:“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老铁,我今天有点事,请他来教你,他技术很好。”伊宁伸出手:“不好意思,铁老师给你添麻烦了。”老铁一怔伸出一只手:“啥老师?老害臊了,家里替人开拖拉机的,玩个车小意思。”说着另一只手掐了张中汉一把,他瞪了他一眼。

老铁果然很有一套,他漫不经心地用一只手的掌心滑动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操动手刹,很溜。深谙新手容易犯晕的地方以及如何注意和防范,这一招很管用。老铁坐在旁边,伊宁觉得踏实多了。

老铁夸奖到:“不错,悟性很好,方向感差点儿。”

“铁老师,你开得这么好有什么秘诀?”

“没有,熟能生巧,嗯,各人出手不同。”

老铁看了一下表:“休息一下吧?”

伊宁开得正起劲:“不累,再开会儿。”

“嗨,往后开得日子长着呢。”

“噢”伊宁跟老铁下车。他拍拍草坪:“歇会儿,劳逸结合。”

老铁拔了一根草咬着:“你来读研的?”

“是的”

“看上去贼小哈,啊?不,老小老小啦”

“没有,长得不太成熟。”

“听说你这次一个人过来的?”

“是呀。”

“没个同学和你做个伴啥的?”

“没有。”

“美国这边有同学没?”

“没有。”伊宁有点想笑。

“那你父母老不放心了?”

“有点儿,时间长了会好点吧?”

“独生子女?”

“嗯”

“父母做啥工作?”

“爸爸搞新闻,妈妈做设计。”

“嗯,不错不错。”老铁拉长了声音。

伊宁“嗤嗤”地笑:“铁老师你脸上有三个字?”

“哪三个?”

“东北人。”

老铁摸摸络腮胡伸出四根手指:“四个字,东北爷们。”

他停顿了一下,话题开始转到张中汉,说他俩“杠杠”地铁,就差一个被窝里睡觉,他媳妇来探亲他们仨一个锅里吃饭。越说越起劲,跟张中汉爹似的扳着手指数个一二三。这、这小子啥都好,就是黏糊。他有个老乡的老婆带孩子过来陪读,那娘们啥事没有整天趴在麻将桌上。他老公跟这小子商量帮着接孩子,这傢伙一接就是小仨月。我问他:“你同学干嘛了?”“他说:“人家在外地有一个项目,”“那娘们呢?”“不会开车”。还有一个跟他借一千元,小半年了不提,我催他去要,他说:“不好意思。”有些人有事没事都找他,你说咋整?老铁自说自话地叨了半天,临了还补了一句:“这小子老邪门了,都是人家姑娘上竿子追,去年有一个也是北大的,他不整。还有一个死活粘着他。”伊宁“哦”地递上一瓶矿泉水:“我们再练一会儿吧,”老铁这才回过神:坏了,“秃噜”嘴了。

晚上老铁一进屋,张中汉一把抓住他:“说了?怎么说的?”

老铁拿开他的手大模大样地坐进沙发,翘起腿朝旁边柜子一努嘴,张中汉转身泡了一杯茶,“咣”地放在茶几上“快说。”

老铁慢悠悠地咂了一口:“这孩子很好,大方正气,肯定没有男朋友,我挨着问了一遍,我们练了大半天愣是一个电话没有。”

张中汉蹙起眉:“挨着问了一遍,怎么个挨法?”

老铁摇头晃脑又挨了一遍。

张中汉“忽”得一下站起来脸通红:“你?叫你别瞎讲,一把年纪*毛老**病改不了。”

老铁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我啥毛病?你小子蔫不拉叽的能干哈?人家小李比你强多了,嘎嘣脆儿,还有那个萍不萍的扯啥呢?”

张中汉更火了:“你瞎讲什么?搞什么搞?哼。”摔门进屋。

老铁跳起来:“你小子,老子费了半天劲落了一身不是,还搞啥搞?整那些轱轳话有个屁用,娘的,睡觉。”“砰”地关上门。

隔了几天,张中汉继续陪驾。伊宁目视前方,张中汉有点尴尬,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别介意啊,老铁瞎讲话,这个人说话大喘气。”

“没有,人家教的挺好,夸你一万个好,嗯,老铁挺逗的。”伊宁看了他一眼。

张中汉有点不自在:“我们大老爷们说话糙惯了,对你们女孩子不合适。”

“你?大老爷们?”

伊宁想起钱盈盈的话,到美国快两个月了,张中汉帮了不少忙,人不错稳重踏实,可他的身上缺少?...嗯,缺少了一种东西?这对一个男人很重要。唉,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天黑了,伊宁亮起大灯开上了一条和高速公路平行的小路,路很破不停地打方向盘坑坑洼洼颠得肠子疼,张中汉坐在旁边紧盯前面。

伊宁打趣道:“感觉很好,我会很快上高速的。”

“别说话,注意前面高速的灯打过来。”

“哟,前面的灯太亮了。”

张中汉突然喊:“停车,前面路断了。”

伊宁惊着了:“有一片亮,天哪,我踩哪儿?”

张中汉一把推开她,一脚踩住刹车,伊宁惨叫一声,车停住了。张中汉跳下车,一条断头河横在前面,低头一瞧前轮紧贴在河沿上,再往前一点儿就滑到河中心去了,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伊宁坐在驾驶室下不来了,张中汉飞奔过去,借着手机的光,伊宁的左膝已红了。原来他刹车推她,造成她的左膝盖重重地磕在门内侧一块突起的地方。

“去医院。”张中汉一头汗。

伊宁脸都歪了咧着嘴:“哎哟,别碰我,不去。”

“撞得这么重会不会伤着骨头?”张中汉很担心。

老汉扶她下来试了两步。

“不去。”伊宁心里嘀咕:“哪有钱去医院?”

“张中汉你个汉奸,什么破铃木?”她义愤填膺地怒吼。

“对不起、对不起。”

“奶奶的,我以后绝对不买小鬼子的车。哎哟,我好像瘸了?”

张中汉扶着一瘸一拐地伊宁进了中餐馆。

上海老板迎上来:“小张呀,哪能啦?每次带小李过来像个伤兵,上次饿昏了,今天又瘸了,搞什么搞?我跟你讲对人家小姑娘要负责的哟”

“是、是、是。” 张中汉一脸恍然。

伊宁忙说:“没事,麻烦你拿块湿毛巾。”

服务生递上毛巾,老扳盖在伊宁的膝盖上:“哎哟,肿起来了,乌青乌青的。”

张中汉点了好几样菜。“点这么多干嘛?吃不了。”“吃不了带回去对付两天。”老汉有点心疼地看着她。

饭后,张中汉要了两杯茶,自己一杯绿茶,伊宁一杯普洱。

“你们女孩喝普洱比较好?”

“是吗?”伊宁吸了吸气喝了一口。

“好喝吗?”

“好喝。”

“饱了没?”

“饱了,你看我撑得坐不住了。”伊宁拍拍肚子。

“茶可以吗?”

“刚不是说过了?”

“腿疼吗?”

奶奶的,还用说?

“有话就说,我疼死了。”

张中汉挺了挺身体“吁”了口气,俨然播音开始:“伊宁,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资料和信就很有感觉,见了面更加肯定了这一点。你和别的女孩不太一样,这一段处下来,我觉得我们挺有缘的。我想问问你,我们是否可以考虑先把关系定下来,今后我们往一个方向发展,无论将来是留美还是回国,这样不怕人家说闲话,我知道今天说这个不合适,可我已憋了很长时间了,你、你---”

“噗”,伊宁好容易噎住:“张中汉你太坏了,这会儿跟我说这个?哎哟,疼死我了。”她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捂住着肚子:“哈哈----唉哟哈哈。”

张中汉急急巴巴:“你、你笑什么?”

伊宁擦擦笑出的泪:“不,不笑了。第一你确定我是一个光棍?第二定关系?我们才认识几天?第三怕人笑话,谁笑话?你自己的问题搞清楚了没?”伊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当他们对视的一瞬间,她看到他们之间的间隙。

张中汉心里七上八下,他害怕伊宁的目光。说还是不说?怎么说?实在难以启齿。老铁说的那个萍不萍的对他一刻不放松,变着法儿发邮件和照片。一年前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平时滴酒不沾,一杯下去呼呼大睡,怎会干出这么大的动静?萍不萍的叫高萍萍,张中汉大学同学高军的妹妹,同父异母,以前叫陆萍萍。当年她妈带她来到王家不久就去世了,那时她还小随了王姓。在这样环境长大的女孩,很早就为自己的将来作打算,家庭的变故和这种变故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带来的伤害,将她推入通往成年的快速通道,过早知道和面对在她这个年龄本不该面对的残酷。所谓近朱者赤,守着一个北大哥哥当然想能在哥哥身边再找一个北大哥哥,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梦啊。

一次,跟哥去参加同学聚会的高萍萍碰到了张中汉,从此一直惦着他。高萍萍虽然文化不高,长得还行,人勤快,收拾的花红柳绿的,属于那种挑不出毛病但扔在人堆里也挑不出来的。席间,她不停地给一圈哥哥们斟酒、倒茶、点烟,忙个不停,大家啧啧咂嘴,夸高军有个好妹妹。刚进校时,高军和张中汉关系一般。起初张中汉疑惑高军为什么有意无意的创造一些无法回绝的撮合,每次同学聚会大伙儿心照不宣的迎来了张中汉一肚子的不愿意和高萍萍掩饰不住地高兴。

碰到高萍萍张中汉明白了高军看人的眼光很远,非常能整小圈子。思来想去,他认为只有出国,那事才会慢慢淡下来。因而他出国的事进展很快,想不到出国的事更加激起高家兄妹的斗志,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秉性,恰恰是张中汉的死穴。高家两兄妹各得其所的需求使他们成为毫无疑问地同盟。别人挖了个坑,他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也许后面还有更精采的在等着他呢。一想到这儿血直往头上涌,望着伊宁,望着这个小树一样的女孩,他说不出话来。

伊宁的腿下不了地,盘在床上打开电脑。前两天,她看到一个帖,系里一个社会学的教授招一个助教,好像还没着落,她急忙柱着拐赶了过去。一进门,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头正低头收拾东西。

“你好,请问约翰教授在哪?”

老头说:“什么事?”

“我是来应聘助教的。”

老头摇头耸肩:“我今天看了一个下午,不行。”

伊宁欣喜道:“您就是约翰教授?能否耽误您一点时间?”她的眼里充满希望。

老头看看她,指指她的腿:“你?你先养好伤再说吧。”

啊,有门儿,伊宁的眼睛亮了:“教授先生您是接受我?我会尽快恢复的。”

老头沉吟了一会儿:“这样吧,最近你不要过来,有事我会发到你的邮箱。”

“谢谢,我会努力。”

打那儿起,约翰的办公室每天都会准时出现一位柱着拐的中国姑娘。

助教的事总算有个眉目,伊宁稍松了口气,溜溜邮箱钱盈盈出来了:“亲爱的,来不及去高大上的地儿,先去韩国混着吧,叫国民大学汽车专业。跟你说我会走路就会开车。可一想到学那个叽叽哇哇地韩语,头疼死了。告诉你我把老表偷偷带出来了,这下有一个喜欢的人、喜欢的专业,人生岂不完美?亲亲哟再见。”

伊宁回了:“你喜欢这个专业是一件幸事,不过,韩语的面儿太窄,好好斟酌一下。”

一个闺蜜过去,另一个跳出来:“伊宁我快结婚了,可惜你不在国内,我心里没着没落的----”对呀,这么早结婚干嘛?孙梅大学同学,家在农村,父母供她姐妹仨不容易。大三那年,孙梅认识一个在上海某国企的顾春生,小伙子家在四川大山里,兄妹仨,他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小顾运气好,在上海工作找了一个在上海工作的媳妇还在上海买了房,小山村炸开了锅。大山里一家人穿一条裤子可能有点夸张,一人一条裤子换不下来,千真万确。孙姑娘大包小包往山里寄,乐得老公公哼着山歌挑着担子走在山间的小路上。顾春生的弟妹一心一意忙着为国家添砖加瓦,争着赶在他前面结婚、生子。小顾的弟弟二十四岁生了四个女孩,有“中国好媳妇”孙姑娘买单,生儿子的准备正紧锣密鼓,一气呵成,*靠我**。

事业上,小顾经常拿自个儿一个人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励志故事谆谆教导孙梅,树立不断学习的理念,与时俱进,走马灯似地参加培训、考试,一口气把该考的都考了。职务升了一点儿,岗位工资涨了一点儿。小顾得意地:“怎么样?听我的不错吧?”孙姑娘不语。小顾每天一下班和小区里的老头下棋,切磋棋艺,基本达到打败小区老头无敌手,大有拜在聂卫平门下的勢头。

伊宁衷心地祝福:“恭喜恭喜,白头到老,早生贵子。”第二天,去银行汇了200元。唉,我的俩闺蜜。

05

李西莉,周口师范学院李西莉

深秋,老铁的媳妇儿来了,他兴奋了好几天,张中汉跟着老铁忙前忙后,老铁叨他儿子像他妈长得俊,聪明像他比他更聪明,张中汉的耳朵快听出老茧来了。老铁的儿子四岁,两口子早就为他今后在美国读书做好打算,五岁上学前班,再大一点就可以接受美国的义务教育,一家三口买个房团在一起,想着那日子,老铁咧了咧嘴。媳妇不容易,一个人在上海拉扯个孩子,生物所食堂揽了个活。她不愿去外面打工,没文化受人欺负,娘俩的日子过得?---好吃好喝的尽着儿子,剩汤剩水自个凑合。

星期天,张中汉和老铁开车接机。娘俩出来了,老铁上前接过孩子左亲右亲:“小铁,想爸不?”小铁想了想蹦了两个字:“不想,”“不想?爸揍你,”说着用胡子扎儿子。

四人钻进车里,张中汉一瞧“黑里俏”:“哟,瘦了,蛮时髦的嘛?”“黑里俏”咧了一下嘴。老铁戏谑:“啥时整得跟个上海娘们了?”“黑里俏”坐在那儿不说话,老铁摸摸她的额头:“咋啦?累着了?”“没有,着凉了,”“黑里俏”推开他的手。以往一上车一顿“吧吧”地到家,那架勢北大太太,跟谁说话都横横的,张中汉最烦她了。

大清早拉开大嗓门,震得屋顶上的木屑“噌噌”地往下掉,落了他一床。他穿着大裤衩,掀开被子冲到卧室门口:'“黑里俏,”'声音能不能小点儿?能不能?”

“黑里俏”举着锅铲指着他鼻子:“不能咋的?屁股晒糊了,早饭做好不吃,你谁大爷?俺不伺候了。”

张中汉几次三番要搬出去,老铁坚决不同意:“娘的钱烧的?咱弟兄俩合租一个人一个月才600元,房租五年不动,忒好。你搬出去得多贵,再碰个啥鸟人,闹心。”“黑里俏”每次来都干架,把张中汉打得落花流水。张小弟没辙咬着老铁的耳朵:“你老婆太讨厌,你俩办事儿也这么吵吵?”“滚犊子,她到这儿再不说会憋死的,生物所谁搭理她?”这回“黑里俏”蔫了,张中汉心里窃喜,“黑里俏”面无表情。

这些天,“黑里俏”饭不做衣不洗赖在床上。家里乱七八糟,张中汉负责采购,老铁烧烤炖煮,洗洗涮涮,两个老爷们忙得不亦乐乎。一天,张中汉回宿舍取东西,一进门传来一阵剧烈地呕吐。推门一看,“黑里俏”趴在马桶上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见张中汉一脚跨进来大吃一惊,张中汉不做声冲了个热毛巾递过去,“黑里俏”站起来擦擦脸气休休地:“不许多嘴听到没?漏一个字整死你,”说着掏出一颗药吞了下去。晚上,老铁站在阳台抽烟,张中汉凑上去:'“黑里俏”怎么了?”“胃不舒服,”“去医院看看?”“哪那么娇贵?”老铁粗声粗气,张小弟站在一边。半晌,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谁也不吭。

一天下午,老铁瞅了个空开车带儿子出去玩,为了省钱,老铁来美五年没回去过。“黑里俏”带孩子一年来一次,孩子小路上挺遭罪的。

老铁怜爱地看着儿子:“小铁,爸给你买的玩具好玩吗?”

小铁眨眨眼睛不吱声。

“爸爸今天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高兴不?”

“有邱叔叔带我去的地方好玩吗?”小铁睁着大大地眼睛。

“哪个邱叔叔?”老铁警觉起来。

“就是那个老到我们家玩的邱叔叔,他帮妈妈做好吃的,带我们去好玩的地方。”小铁口齿伶俐。

老铁的脸沉了下来:“爸爸跟你说过忘了,不跟不认识的人玩,懂不?”

小铁认真地说:“妈妈认识他,妈妈叫我和邱叔叔玩。”

“玩?玩啥玩意儿?小兔崽子。”老铁的脸铁青,一脚下去,车子发出“吱吱”地声音飞快转过180度,小铁吓得“哇哇”大哭。掉头回去的路上,老铁把生物所的左邻右舍捋了一遍,哪来的姓邱的王八蛋?这个地儿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谁会看上“黑里俏?”这次来“黑里俏”不冷不热的,老铁又奇怪心里又不得劲。

汽车“嘎吱”停在门口,“黑里俏”伸头一看:爷俩儿回来了?老铁黑着脸下了车,她心一沉,想起老邱的话,立刻大义凛然起来。

老邱叫邱桐,老婆在上海生命科学院生物所工作,大他九岁,他读博时被她看上了,老邱娶了她。婚后多年不生,这事在生物所传了好长时间。她老婆也是个博士,好像是岳父前妻生的。人家当年京城读书,两周一次飞个来回。毕业后要求分在上海,她不甘心行政九级的红军老爹的俸禄落入小妈的口袋,因而她得坚守阵地。

曾任市委组织部长的岳父很讲政治。包括曾身为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党**委书记的岳母和在京城国家机关任职的小舅子,对这个吃百家饭的从湖北黄冈走出来的后生寄予了很大地期望。邱桐博士一毕业岳父直接将他安在本市一个央企让人望尘莫及的部门,他的同学们眼睛都绿了。面对老婆显赫的家庭背景,老邱寒若惊蝉,如履薄冰。老邱的上级向老部长汇报:“*长首**,您大将眼光,小邱踏实、勤奋、业务好,前图无量啊。”在老爷子的提携下,老邱的仕途春风得意。

邱桐老婆1,75,又瘦又黄,永远穿一件中式对襟大褂。实验室里做一些日常管理的工作,看人总斜着眼,像个乌鸡婆。单位里人缘不好,不理人,走起路来鼻孔朝天,人称“大洋马。”“大洋马”叫曾树生,老公一表人才,名牌大学,央企中层管理岗位,年薪百万,邱太当然有资格鼻孔朝天。

刚结婚那会儿,“大洋马”天天刮胡子、刮腿毛、一马平川地胸脯、若隐若现的喉结。老邱糊涂了,此物为何物?新婚期间老邱连“大洋马”的边都没摸着,性别没整明白。“大洋马”则理直气壮地提出分居,理由:受不了农村人的习惯。新婚燕尔,老邱带着一肚子疑惑卷铺盖去隔壁,这个婚到底结没结?只有他们俩知道。邱太十指不沾阳春水,一不高兴娘家待着。老邱再累回家热水瓶空空的,饿了泡面,渴了矿泉水,他干脆吃食堂。老邱很怀念单身的日子,慢慢地抽上了烟,抽得很凶。每天下班他情愿坐在车里望着那个黑洞洞的窗口也不愿上去。这些年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无数次地想过离婚,然而,敢吗?在这场让多少人叹为观止的婚姻中,他令人摆布,他不能失去。

“黑里俏”除了食堂干活就是带孩子,孤孤单单,楼上楼下的碰到她都装做看不见。“黑里俏”骂道:“王八糕子,眼皮没蛋皮子厚,瞎了。俺村里的邻居见了多热呼,大叔长大婶长的。”

这旮旯能憋死个人,她只得每天干完活抱着孩子找门卫老乡唠嗑。跟老铁嚷嚷出去买房,离这些王八羔子远远的。老铁牛眼一瞪:“买房?在上海买房?一个人待傻啦?瞎咧咧个啥?摸摸兜里几个钱?”

老铁激起“黑里俏”的怨恨,苦大仇深地数落开了:“吼啥?俺这几年跟你过的啥日子?你挣的那几个钱还不如俺村里养猪的老王头,俺都不好意思说道。你整个博士有啥用?新泽西贼冷,开车不开空调,叫俺娘俩裹个毛毯哆嗦的不行。一帮老爷们不舍得上理发店,拿个电推子你帮我绞,你帮我绞,绞得挺欢哈。你看你们那女同学,个个整得清汤挂面,穿个哪年的毛蓝布裤子,跟个老尼姑似的。唉唉,丢死个人。烫个头不舍得,哪像上海的小姑娘老娘们大波浪捣饬得忽悠忽悠的,俺在外面装大爷、大爷,知道不?”

“说够了没?再说大嘴巴子搧。”

“搧,搧?”“黑里俏”直往老铁跟前凑,

老铁瘪了。他是两家的顶梁柱,双方条件都不好,老的老、小的小,一个钱掰两瓣花,靠老铁那几个老板的赏钱?熬着吧。

生物所有个怪现像,下午下班,一堆老头老太守在大门口,一个个眼睛比高速摄像机的速度还快对着进出的每个小伙子来回地扫,一个不放过,发现目标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连珠炮似地问长问短。时间一长被盯烦了,小伙子们一到这儿撒开脚丫子飞奔,惹得老头老太紧追不舍,不知道的人以为是老中青长跑接力赛呢。“黑里俏”发现了,干完活有事没事挺着胸脯推着车在老头老太面前走来走去,拿出一个博士太太的派头。引来一群愤愤不平地羡慕嫉妒恨:“啧啧,快来看看伊,一只老肥的乡下人配得上做太太?土么土的要命,要死快了,啧啧”,“黑里俏”听不懂,明白那个意思,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爽。

一天傍晚,“黑里俏”过足瘾推车往回走,刚到大门进来一辆黑色宝马,车子拐弯转得急杵着了童车的外框架。

黑宝马“嘎吱”停住了,下来一个穿风衣的男子急切地问:“碰到孩子没?要不要去医院?”

“黑里俏”一手抱孩子,一手叉腰:“咋开得车?咋开的?有个破宝马了不起呀。”

“对不起,你先看看孩子。”男子说着上来摸摸孩子。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还好还好,应该没事。”

“黑里俏”一听竖起眉毛:“啥意思?没事就行?没事就走人?我孩子被吓着了。”孩子没被碰着倒是被他妈吓着了,“哇哇”得大哭。

中年男子掏出皮夹拈了几张,又拿出一个本子撕下一张纸写了一个号码:“大姐,这是我的手机号,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姓邱,住前面这幢楼,这是一点小心意。”

“黑里俏”瞟着钱想拿又觉得不合适,孩子没事拿人家的钱传出去不好听。“谁稀罕?俺老公美国博士挣得多了去了。哎,有事你跑不了,大家都在哈。”说完觉得不解气又回一句:“啥眼神,俺这么大一块儿看不到,真是。”“黑里俏”哼哼唧唧地推着车走了。

第二天晚上,“黑里俏”在家看电视,有人敲门,拨开猫眼一看,昨儿开宝马的那个人。“黑里俏”打开门警惕地:“干哈?”

“我来看看孩子。”

“有啥看的,孩子睡着了。”

“我看看不放心。”

“敢情你这人挺有心的哈。”

“黑里俏”领着老邱进了卧室,一个小蚕宝卧在床上,胖嘟嘟的脸,睫毛长长的,粉红的小嘴一呼一吸可爱极了,邱桐忍不住摸摸孩子的脸。

“装啥?回去摸自个儿家的呗。”

“我没孩子”,老邱抬起空洞的眼睛。

“啊。”“黑里俏”吃了一惊,看上去他要比老铁大好几岁。临走,老邱留下一千元,另外递上两个大塑料袋:“车太破了,换个新的吧。另外这些吃的还有玩具是给孩子的。”“黑里俏”没推脱,紧紧攥在手里站在门口回不过神来。

一来二去俩人腻歪上了,他们两家一前一后,老邱在前,“黑里俏”在后。她文化不高,一口东北大碴子,却能干、疼人,风情像团火,这些在“大洋马”那儿想都别想。小铁夜里发烧,“黑里俏”迷迷瞪瞪伸手一摸,很烫,她吓得赶紧给邱桐打电话。老邱撂下电话穿着睡衣冲进她家,抱起小铁上了车。护士给小铁挂上水,“黑里俏”坐在床边,困得点头如捣蒜。为了攒点钱,“黑里俏”在食堂里包揽了全部的粗活重活。邱桐碰碰她:“你去眯一会儿吧。”他自己守着小铁,一会儿摸摸孩子的额头,一会儿量体温。水挂完差不多凌晨三点,邱桐送她娘俩回家。临走又嘱咐注意事项,说有事电话。望着老邱的背影,哎,这是个什么人哪?他那么喜欢孩子。很快,“黑里俏”摸清了邱桐的大概情况,起初,她还不太相信邱桐老婆大他九岁。有一天,她守在研究所大门口。不一会儿,门卫一指:“那个就是老邱老婆。”“黑里俏”一瞧:“哎呀妈呀,这男的女的?”她深深叹了口气,着实为邱桐不平:“老娘们杆子,占着窝不下蛋,想老邱绝后哇,贼毒,老邱咋这么没尿性呢?”一连几天,“黑里俏”天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有团火烧得她难受,食堂里的人说她瘦了好多。这段时间她丢了魂似的,有一次竟然拿着自家的钥匙去开邻居家的门。

一天晚上,她摸到老邱家。老邱打开门看见“黑里俏”低着头站在门口,诧异地:“怎么了?”“俺、俺不知道......”邱桐将她让进屋,示意坐下,“你有什么事,说吧?”“黑里俏”抬起眼睛:“老邱,俺想了好多天,”“想什么?”邱桐拉过椅子坐在她面前,“俺、俺不敢说,”她又低下头,“既然来了就说吧,”邱桐拍拍她的肩。半晌,她怔怔地:“俺想跟你有个孩子,你老了以后有个念想,俺知道这样做会遭五雷轰顶。老铁对俺不错。你对小铁好,对俺好,俺心里跟猫抓似的......”

邱桐“嚯”的脸通红站了起来,端起桌上的水杯一仰脖喝个精光,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个好女人有家有孩子,你可想好了、想好了......”“黑里俏”像刺猬缩成一团,那种强抑又抑制不住的抽泣终于爆发成嚎啕大哭,邱桐跳起来紧紧地抱住她大吼道:“我们一起去死吧。”

渐渐地邱桐的思想和身体被唤醒。结婚几年了,谁知“大洋马”是“树生”还是石头生的?反正她根本不是人类的物种。倒是年轻漂亮的岳母,常用一种同情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从邱桐第一次见到她,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曾家只有太太对他好,每次吃饭总会说声“多吃点儿,”还让阿姨给他夹菜,但是曾太太始终对他保持沉默。邱桐明白,对于他们双方来说都不能离婚,曾家丢不起面子,他丢不起已拥有的一切。

从此,他犹如鼹鼠一般将头埋在土里,化解他所有的郁闷和屈辱。有时候也问问自己:“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是啊,还有啥不满足的呢?

“黑里俏”怀孕了,她坐在家里发呆,自个咋这么埋汰呢?老铁外面苦学苦做,有脸见他么?老邱每次到家里来带这带那想得周到,抱着孩子亲亲抱抱扔高高,那个眼神她都不忍得看,她明白这个孩子是老天赐给老邱的。自家这块儿咋整?老铁能把她掐死,她会离婚,她狠狠地搧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心里那个隔应呐。她跟老邱说打了吧,老邱死死盯住她发誓:如果打了他就不活了,这个日子早就活够了。“黑里俏”瞎了。

俩人掰扯半天,老邱涨红了脸:“你赶快带孩子去美国,过一阵就说怀孕了,然后?然后看情况回来生。”他觉得自己真该死,好端端的祸害人家。“黑里俏”胆战心惊:“俺老吐咋整?”老邱更不知道咋整结结巴巴地:“我去问问医生吧。”“黑里俏”觉得他哪儿都好,当小铁亲儿子,一辈子栽在老娘们手里,唉,白瞎。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凭老邱的条件不知多少姑娘往上扑呢。想当年自个是十里八屯有名的美人儿,上门提亲的把门槛都踏平了,偏偏挑上老铁,爹妈死活不同意。老铁家穷的一口大锅朝天,她硬跟着老铁走了。眼下他们一家巴巴地成了美国人了,说明俺文化不高眼光高,为啥溜溜地碰上俩博士?她不由地抬了抬身体。

老铁三步两步地跨进屋,小铁眼泪巴擦地跟在后头。

“咋的?出去屁大一会儿功夫孩子整哭了呢?”“黑里俏”唬唬的。

老铁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哪旮旯冒出个姓邱的,跑到家里又买吃的又做饭,小日子过的火火的?”

“放屁,吃个饭咋的?带孩子玩咋的?犯法呀?”“黑里俏”理直气壮拍得更响。

“你为啥把人家往家里带?”

“黑里俏”横眉竖眼两手扠腰往老铁面前一站:“你咋不问问人家为啥上俺家?为啥?”

“你早说呀,说了不就明白了。”老铁的声音低了下去。

“说?俺要说的多了去了,你一个大老爷们把一个家甩给俺,你以为俺是孙悟空咋的?俺天天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坐牢不得还有个盼头?你个白眼狼,横啥?爱咋咋地。”老铁的头快低到裤裆里去了。

晚上睡觉“黑里俏”裹着被子背朝外,老铁贴在旁边:“你这回来咋这么变扭呢?”“黑里俏”不动,老铁推推,“黑里俏”扭扭身子。

“我跟你说,张中汉最近处了个对象,我见过挺不错的,你看啥时请人家来坐坐?”“黑里俏”忽地翻身坐了起来:“啊,啥样儿?说说。”

“你激动啥?人家不定肯来。”

“叫这小子好好说说,俺跟他把把关。”吵架归吵架,大事上不含糊当仁不让的大嫂样儿。

伊宁头摇得张中汉眼晕,她不想走的这么快。张中汉拱手作揖:“我已答应人家了。”“行,那你去呗。”“给我一个面子好不好?”“面子?”伊宁斜睨着。张中汉连比带划把“黑里俏”又吐又吃药的描述一遍,伊宁摸不着头脑:“生病了?”“不是,怀孕。”“哦,好啊,恭喜。”“恭喜什么?可能不是老铁的,”“你怎么知道?”伊宁圆溜溜地睁大眼睛。“她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老铁知道吗?”“看来不太清楚,我不敢说。”“哦?”

张中汉开车带伊宁过来,老铁夫妇站在门口,老铁指着“黑里俏”对伊宁说:“我媳妇儿。”

“姐姐好。”伊宁笑吟吟地瞄了一眼她的肚子。

“黑里俏”手在围裙上“蹭蹭”上下看看伊宁“你好你好妹子。”转身对张中汉:“瞧瞧,这妹子多秀气,老敞亮了。唉呀咋这么小呢?估摸着二十吧。大大方方的,哪儿都不漏,搁上海姑娘哪儿都漏。”

“哎、哎,说哪去了?”老铁用肘捅捅。伊宁摸摸站在一旁的小男孩拿过一个大盒子:“你是小铁吧?给你买的玩具打开看看?”“嗨,咋还买东西呢,儿子快叫人。”小铁仰头望望伊宁亮亮地:“姐姐好。”

“黑里俏”一拍手:“这孩子差了辈了,以后得管张叔叫哥了。”

张中汉笑成了一朵花。

06

李西莉,周口师范学院李西莉

转眼十二月初,伊宁五门课拿到四个A,两个社团的活动名声雀起,拿到了奖学金,她伸了一下舌头吐了口气。

辅导员找她说学校有个约定俗成的惯例,放假前会举办一个圣诞晚会,可以去试试主持,他听过她的诗朗诵。伊宁曾获过南京各大高校诗歌朗诵第一名。这次不一样,集编剧、策划、导演、主持为一身。策划方案出来了,男主持却迟迟落实不了。中国学生大都内敛、羞涩、埋头学习,不太愿意参加这类活动,尤其理工科男生。

终于一天,一个法律系的硕士自告奋勇地报名,伊宁有点喜出望外。第一次见面,这哥们儿像一只鹦鹉带着一个抱着贵宾犬的妞居然开着一辆*用军**吉普,伊宁一看头都大了。谈一下吧,外面人叫他进来,他大摇大摆地晃进了屋。

没等伊宁开口他抖着腿:“姐,我是慕名而来。”

“谁的名?”伊宁面无表情。

“你的名。”他又抖抖。

“我有什么名让你慕?”伊宁冷冷道。

“你的那个朗诵团和你的朗诵。”他四下瞧瞧。

“不容易。”伊宁瞥了他一眼。

“当然,我是个有灵魂的文艺青年。”他摇摆起身体。

伊宁厉声喝道:“站好。”

他一哆嗦,“叭”一个立正。

“哈,不错,还会立正?嗯,挺胸、收腹、两眼平视前方,很好。”伊宁两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围着他转了一圈。她看过他的简历,父亲是我王牌军的副军长,已在新泽西买了一幢房子。

“叫什么名字?”

“我们圈儿叫我八哥。”

“说名字。”

“赵小兵。”

“坐吧。”

“你一定要参加这次活动吗?”

“一定,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他晃起了二郎腿。

“放下。”伊宁上去一脚。

“你?你丫,踢我?”赵小兵龇牙咧嘴。

“踢你?哼,听着:要想参加这次活动,一,把你一头杂毛推掉,恢复原状;二,穿正式黑西装;三,严禁带妞;否则滚回去。”

赵小兵“腾”地站起来,梗着脖子:“我的个性,你有什么权利?”

“啪”伊宁一下把他按下去,双手搭在他肩上瞪住他的眼睛:“甭跟我扯*妈的他**个性,一切行动听指挥,这是我的个性,军长同志没教你?”,然后拍拍他白白嫩嫩地腮帮子。

别看赵小兵平常嘴皮子耍得溜,又是学法律的,一上台怂了,眼神游离,台词嗑嗑巴巴。走台要么抢在伊宁前面,要么跟在她后面踩她的高跟鞋,老费劲了。伊宁一把揪过来:“你站在这个位置别动,词往死里背,跟我说话眼睛看着我,知道不?这点幼儿园的启蒙还要教你吗?”

赵小兵一脸茫然。

看样子指望不上他了。伊宁压住火:“我重复一遍,你站在这儿身体摆个30度,拿出精神头来,平常不是挺牛的?绝不能给中国人丢人,这是关乎国家形像的问题。”不知咋的?自从赵小兵第一次见了伊宁就犯晕,伊宁见了他更犯晕,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掉链子。当晚,赵小兵回去背了一宿的台词,站了一宿的站姿。第二天下午后台化妆,赵小兵呵气连天。

“怎么了?”伊宁着急。

“昨晚没睡。”

“啊,干嘛呢?”

“您不是叫我往死里练?”

“奶奶的,我没见过的笨蛋。”她从包里掏出几袋咖啡“哗”地冲上放到他面前:“喝。”

张中汉携老铁一家隆重出席,他们早早坐在离舞台较近的地方。

晚会开始,大幕拉开,随着音乐奏起,赵小兵一身黑色西装、印堂发亮满脸红光挽着一袭低领墨绿色丝绒拖曳晚礼服的伊宁,她随意挽了个发髻,戴着一根细细的项链,踩着高跟细腰灼灼地走上台中央。

小铁挥着小手:“姐姐、姐姐,”张中汉他们仨张大了嘴。伊宁深深一鞠躬抬起头:“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这位是赵小兵先生,我的搭档,他高中就来美国,算你们半个老乡。”底下一片笑声

“今晚月明清朗,按照中国农历今天是十五,月亮袅袅升起。看着天上的月亮,我想起我的祖国。我不远万里来到美国,很荣幸第一次站在这儿和大家一起欢聚这个美好地夜晚。中国有句古话:月是故乡明,我更想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祝大家今晚尽兴,谢谢。”

台下一片欢呼。击鼓传花绕遍大厅,所有人浸入兴致勃勃之中,花落谁家谁就即兴表演节目。节目一个接一个,想不到海蒂有一手漂亮的古筝;一个黑人大哥玩起了摇摆;一个中国男生带着俩老美亮出少林功夫;大胡子的“拉兹之歌”;赵小兵即兴一首“我的中国心”。最后伊宁的诗朗诵压轴,泰格尔的“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她说:这是一首过去多年的诗,是一首耳熟能详的诗,在这里我仍然想将它献给亲爱的你们。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是我站在你面前

你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我站在你面前

你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爱到痴迷

却不能说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我不能说我爱你

而是想你痛彻心脾

却只能深埋心底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我不能说我想你

而是彼此相爱

却不能够在一起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彼此相爱

却不能够在一起

而是明知道真爱无敌

却装作毫不在意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树与树的距离

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

却无法在风中相依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树枝无法相依

而是相互了望的星星

却没有交汇的轨迹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星星之间的轨迹

而是纵然轨迹交汇

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瞬间便无处寻觅

而是尚未相遇

便注定无法相聚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是鱼和飞鸟的距离

一个在天,一个却深潜海底

一首诵毕,观众的呐喊此起彼伏要求用中文再来一遍。第二遍结束,场内雅雀无声。张中汉屏住呼吸始终保持一个姿势,他明白伊宁为什么选这首诗。老铁夫妇的嘴压根没合上。过了一会儿,全场响起了经久不熄地掌声,人们互相击掌、拥抱。这场晚会彻底改变了老美对中国学生的印象。

伊宁一夜成名,校园里不时有人“嗨”示意,作为一个中国人觉得很光彩。约翰给了她一个大大地拥抱,他奇怪地问:“你的英语在哪里学的?”“谢谢,主要是在中国学的,在美国读研也很有帮助。”

伊宁在张中汉心里荡漾。

寒假刚过,辅导员通知伊宁到副院长办公室去一下。“什么事?”“听说有一个重要会议。”

副院长告诉她,近期学院负责主办一个全美高校的人力资源管理专业和一些大公司的人力主管参加的人力资源管理专业最新动态研讨会,大约200人,地点总督岛,时间三天。院里的意思仍让参加圣诞晚会的一班人服务大会,负责人毫无疑问伊宁,此次活动由副院长全权负责。伊宁回去拟了个计划,包括来宾介绍、大堂导引、摄像、一个学生乐队及后勤服务。根据计划以人定岗,她穿梭各系征求辅导员的意见。老美对这种活动往往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全班人马分成五个组,每组四个人,一个组长三个兵,严明纪律,强调团队精神。伊宁一个人对付二十多个老美,心中没底。吆喝赵小兵过来帮忙,他干这个没得说。那天,这小子可得瑟了,开着*用军**吉普拉着一帮扛着长枪短炮的人马“轰隆隆”进了总督岛。伊宁和酒店经理对接,带着大家按各自分工熟悉环境和台前幕后小组合并走了一遍。

开发于1624年的总督岛曾是军事基地,距曼哈顿下城约八百码,独立*大海于**中央,从曼哈顿的南港搭渡轮十分钟到达。该岛举办过许多重要会议,1988年里根总统与俄罗斯前总统戈尔巴乔夫在此举行裁军高峰会议。

冬天的总督岛宛如一颗珍珠嵌在蔚蓝的海面上,这块冰其淋一样的小岛是哈德逊河口的一块美丽礁石,每个来宾一上岛会发出一阵赞叹。一条红地毯从码头一直铺到酒店门口,两位高鼻深眼的美女站在一块大大地签名墙旁边。罗格斯的大小官员站在大堂门口,和来宾一一握手,长长短短地摄像机不停闪烁。男宾西装笔挺,女宾一个比一个漂亮,来宾们仿佛出席美国夏威夷电影节。

大屏上放着几位学者的研究背景、现状、理论分析、数据模型、应用前景及未来展望。伊宁站在墙角仔细聆听来自最前沿、最顶端的关于人力资源、关于劳动法的最新演绎、关于新世纪人才重新构筑的理论。社会总是在一群先驱对旧的理论、旧的体制、旧制度的挑战和革命下前进。他们走在前面,你永远看不见,因为他们永远走在前面。这些振耳馈聋的理论对一个来自中国的普通学生,犹如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倾刻瓦解了一个在国内从小学到大学一以贯之的关于人才结构知识体系的灌输和为之孜孜不懈地追求,一个崭新的、立体的、鲜活的人才知识学说潺潺流进她的脑海。

不同时代、不同的经济运作方式都需要特定性质的人才,在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竟争地规划不断翻新。人们必须与时俱进不断学习调整自己的眼光,重新定义关于人才的特定性质,改变从一而终的职业理念。为此,你可能用别人无法想像的努力,遭遇别人遇不到的困难。然而,你会在这种环境里快速成长。

一种观念、一种生活方式被我们和我们的上一辈桎锆,以为自己唯一接触的就是一生的终极。

伊宁心里翻滚着不寒而栗地裹足不前、熟视无睹地震撼。

会议进入讨论阶段,学术研究的气息弥漫大厅,讨论热烈。

第三天晚上会议结束,罗格斯举办了盛大地派对,长桌上摆满了各种水果、红酒、饮料,人们把酒言欢,乐队奏起美国乡村音乐,客人们尽情摇摆。

伊宁回到房间,站在落地窗前,天空墨蓝,海浪轻轻地拍打岸边的礁石,海风带着丝丝腥味飘进来。桌上侍者送来的精致糕点,对面的曼哈顿闪烁着璀灿的光芒,变幻着不同景色的海岸线。

派对意犹未尽地结束了,客人们陆续回到房间,四周静了下来。伊宁裹着厚厚地羊毛披肩坐在藤蔓摇椅上,繁星满空。大海从这里伸出去,伸向遥远的东方,那是我的祖国。地球日夜旋转带着人们走向光明、走向黑暗、走过高山大海、走过地球的每一寸土地,美国尘埃落定,祖国旭日东升。

后面传来脚步声,一扭头赵小兵。

“还没睡?”

“睡不着。”

“这次表现不错,谢谢。”

“不用谢,咱是中国人,一家人。”

“哟?觉悟提高挺快,握个手。”

赵小兵攥住伊宁的手结结巴巴:“我、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伊宁抽回手:“你不是有朋友?”

“分了。”

“什么时候?”

“圣诞晚会。”

“为什么?”伊宁想起那个抱狗的姑娘。

“不、不为什么,我、我想分。”

“噢,你觉得我们合适吗?”

“合适,太合适,你比我小一岁,你家里也是军人之家,我们都读研,说不定以后一起读博呢,我美籍、有房,嗯哼?”赵小兵神采飞扬。

“嗯,情报蛮准的,大院没白待。”

“那是,我向*长首**汇报了,他说谁把你整晕了?这回着调。”

“你说什么?”伊宁滑下摇椅。

“没、没说什么。”一张欠揍的脸。

“听着,第一做普通朋友可以,其他别扯,我们的家庭出身决定了我们的南辕北辙。第二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会在这儿装孙子的,你有房有车好好享受吧。”

“那你来美国干嘛?”赵小兵嗫嗫。

“为了学习更多地知识。”伊宁响亮答道。

“你来美国的目的是什么?”赵小兵贱贱。

“完成学业为祖国服务。”伊宁铿镪。

“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赵小兵挑衅。

“哈哈,小伙子,我要吃的葡萄还轮不到你,好好努力,嗯哼?”

伊宁边说边靠上去嗅嗅:“一股奶味儿?唔----”

“啊,你?”赵小兵急忙推开他。

“小伙子,其实你不坏。唉。”伊宁摸摸他的脑袋。

“送你一句话,虎父无犬子,记住。”

赵小兵抬起了头。

夜深了。伊宁一个人伏在海边的拦杆上,风从哈德逊河吹过来,隔海相望,曼哈顿放射出迷人的光芒,全世界最昂贵的黄金三角。有一句在美国流传很广的话:世界上有两个美国,一个是美国,一个是纽约。此时,心里涌起一阵颤抖,曼哈顿犹如一座变幻不定的海市蜃楼,一种唾手可得或刹那毁灭的毛骨悚然由上而下地穿过全身。伊宁记得“北京人在纽约”的一句台词:“如果你爱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是地狱。”美利坚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是战场。

平安夜的早上手机响了,伊宁摁了。她梦见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筷子夹来夹去夹不着,急得一头汗。手机持续响起,她沮丧地抓起电话。

那头张中汉:“下雪了知道吗?”

“嗯---”

“我车坏了,来接我一下。”

“你说什么?”

“我车坏了。”

“嘿,关键时候掉链子。”这下伊宁醒了。

她慢吞吞进卫生间端起漱口杯喝了一口水,突然一激灵,他们约好今天上午去超市买东西顺便“蹭”个午饭,晚上受邀与美国人民共进晚餐欢度平安夜。计划不错,三下五除二“唰唰”搞定。拿起车钥匙一溜小跑到门口,雪还在下着,天灰蒙蒙的,门前已扫出一条路,路面结了一层冰。伊宁刚跨出去,“出溜”一下重重摔在地上,疼得直咧嘴。她两手撑地、两脚蹬地试图站起来,“出溜”地更远。哼,奶奶的,今天好日子先给土地老爷拜上了,干脆一翻身四爪着地“嗷”地站起来,揉揉屁股爬上了车,一踩油门停到男生公寓门口,张中汉缩着脖子杵在那儿,“喂,上来。”

他们赶到超市停车场,一眼望去,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超市大门口两侧摆满红红绿绿地广告牌,促销、打折,眼花缭乱。伊宁最怵在人多的地方买东西,打哪儿下手?记得一次在国内跟妈妈去超市购物。老人家一进去根本顾不上闺女,一往无前奋不顾身。待她满脸喜悦左冲右撞提着大包小包凯旋至入口,闺女躲在角落正抱着手机像王成呼叫“向我开炮”地狂吼,老妈兴奋地举起胜利品踢踢她的屁股:“别吼了,看、看看。”

她气急败坏地站起来:“老太太您蹿得比兔子还快,眨眼没影了,*踏事踩**件听说没?真是,算得过账来吗?”“哗”接过袋子大步外走。

“哎,再看看,好容易有个机会。”老太太恋恋不舍。

“看啥?快走,什么环境吵死了。”伊宁回头揪着她。

“环境?环境是拿钱买的。”老太太翻了一路的白眼。

伊宁站在超市台阶上,看着一堆彪形大汉怯怯地问:“老汉,进么?”张中汉使劲跺跺脚:“没事,跟着我,保证你指到哪打到哪。”大门开了,他们不敢动,美国人抢购的劲头丝毫不逊色于国内同胞,啥风度、礼貌踩得稀碎。一阵高峰过去,张中汉瞅了个空子拉起伊宁往里跑,俩人充分发挥身高的优势在美国人的膈肢窝下钻来钻去,一口气冲了进去。

伊宁松了口气:“现在听我的,眼睛睁大点儿,下手稳准狠。”甭说女人对商品的敏感度男人是不能比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为了填饱肚子,当年躲在超市角落的情景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为了肚子不受委屈,她两手叉腰目光炯炯地扫了一遍:“那边”,俩人一阵风似的跑到方腿品尝柜排队。她回头对老汉说:“你不要挨着我,中间隔两个人,各吃各的,不要让老美看不起,俩中国人挤在一块儿吃。”伊宁时时、处处炽热地爱国情怀使张中汉五体投地。

一个轮回下来,伊宁看见一个老美面不改色地排了一次又一次,她朝张中汉使了个眼色,老汉心领神会,他们保持原来距离接着排,如法炮制。两轮下来,伊宁依依不舍地舔舔嘴:“撤。”

品种太多:牛肉饼、火鸡肉、玉米饼包馅,各种各种。张中汉眉开眼笑:“你眼神真好,几乎百发百中。”

“废话,先整点高精尖的,饮料啥的甭喝。”张中汉直点头。

绕场一圈,伊宁打着饱咯望着还在啃火鸡肉的老汉:“悠着点,我在门口等你。”摸着圆溜溜的肚子晃晃悠悠地朝门口走去。

外面的人流仍源源不断地流向入口处,伊宁远远瞥见一老美胸前套着一个插满野花的竹篓。眼睛一转,直接走到老美跟前一甩长发:“哎哟”,她的头发挂在竹篓上,老美吓了一跳,哪来的漂亮妹妹挂在我的胸口上?“对不起、对不起,”他慌不迭地去解,伊宁歪着脑袋叫唤得更厉害:“张中汉、老汉?”

进的出的人围了上来,堵上了两条路。老汉含着肉颠颠地跑过来一看,弯弯曲曲的发梢越解越紧。这时两个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一个帮助解发梢,一个拿出一个盒子送到伊宁眼前:“对不起,今天客人太多,让您受惊了,抱歉。”伊宁接过一看,500克?竭力忍住喜出望外的高兴,对这个牌子的巧克力覬觎很久了。张中汉的手放在她肩上:“怪不得,你长发飘飘的骚扰人家?”伊宁拿开他的手:“君子不吃嗟来之食。”

俩人走出超市,雪停了,反射出碎银子的光芒。伊宁怀里揣着巧克力,一前一后踩出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走向车的两侧,他们四目对望,忽然,“哈哈”大笑,笑弯了腰,笑出了泪。

07

李西莉,周口师范学院李西莉

“黑里俏”告诉老铁,她怀上了,老铁一惊:“这么快?”“黑里俏”打了他一下:“俺老大不也挺快的?”

可不?他俩结婚不久就有老大。

老铁指着她的肚子:“十一月来的哈,十二、元月----”

“黑里俏”不高兴地打断:“啥意思?还数个手指头。”

老铁小声说:“你跟病猫似的,我也没啥咋你哈。”

“滚。”

老铁拉起媳妇的手放在自己手上:“你这回再生个闺女,咱家就齐乎了,闺女像爹多美。”

“像你?歇菜。”

五月,学校快放暑假,张中汉动员伊宁跟他一起回国探亲,左劝又劝,伊宁一来觉得不妥,二来舍不得来美的第一个暑假,她想好好安排一下,重要的是赚点钱。晚上她过来拎了一包东西,说带给老人的一点心意。

“黑里俏”挺高兴跟张中汉一块儿走,张小弟一百二十个不高兴。老铁寻思:儿子上学的事有眉目了,“黑里俏”有身孕张中汉带着她俩放心,等毕业找个好一点的工作,他们一家一定会整得挺好。

上了飞机,两人各怀心事。张中汉看看身边这个女人,差不多1,5的个头,体重有150斤,满满地塞在座位里,农村小学文化,几近文盲,老铁跟她结婚?唉。想到老铁真对不住他,对这个女人,张中汉充满了愤恨。

张中汉故意咳了一声:“说吧?”

“黑里俏”闭眼不动。

张小弟提高嗓门:“说说吧。”

“黑里俏”陡然睁眼:“说啥玩意儿?”

“不说后果很严重。”张小弟发出警告。

“黑里俏”刚要蹦,安全带勒住她的肚子,她恼怒地戳戳张小弟的脑袋:“你谁呀?俺家的事跟你说得着吗?你还管俺?天上掉下个金元宝不知守着,缺心眼的玩意儿。”

张小弟拉下脸:“你胡说什么?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

“啥样?揍你,拉个脸给谁看,俺不稀罕要你带,去、去、一边去。”说着肥硕的身体猛劲地挤他。

张小弟缩了又缩,再也不想跟这个胡搅蛮缠的娘们啰嗦。

后排一个老头推推“黑里俏”:“这位女同志,声音小一点,两口子有话好好说。”

“啥两口子?这老头真逗。”“黑里俏”索性转个180度背朝张小弟。

一趟匪夷所思的旅行。

张中汉将“黑里俏”娘俩送到上海,立刻转飞北京。这事不能再耽搁了,不管怎样这事必须做个了断。他通知高萍萍回去的时间,高萍萍送给他一个大大地吻,张中汉厌恶地“啪”关上电脑。

高军在张中汉的旅馆旁边一家极具民族风格的云南饭店订了桌子,为老同学接风洗尘。这家酒店看似门脸不大,进去别有洞天。黑漆漆的人影晃动,每张桌上吊着一盏马灯,一张桌上吃饭得努力才能看清对面的脸。酒桌上,坐着几个和张中汉关系不错的同学和高军公司里的两个同事。张中汉出国后,高军伙着俩同学开了公司,已小有眉目。高萍萍殷勤地招呼,一年不见,瘦了有点模样儿了。老同学们挤眉弄眼,老张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脸。

高军端起酒杯走到张中汉面前,派头比美国博士大多了:“怎么?万里迢迢的走一个?”

张中汉端起茶杯:“不好意思,倒时差,以茶代酒。”

“好,你随意我干了。”一仰脖下去,拿起杯底朝下的酒杯晃晃:“来,满上。”

早年和张中汉同班的高军家里很穷,那时北大的寒门学子很多,穷人自然抱成团,高军很仗义,同学中口碑不错,很快成了穷人堆里的头儿。张中汉家境一般,工薪阶层。天天收拾得干干净净,夏天白衬衫长裤。爱听个文学讲座、哲学讲座什么的,喜欢跟人讨论人生、信仰、自由,北大学生整这个?太小儿科了,高军嗤之以鼻。他们一窝从臭哄哄地宿舍舍里跑出来,整个大裤叉、拖个拖鞋,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偷个鸡、翻个墙,什么都有他们的份。张中汉很不屑,哪像个北大学生?搞什么搞?他们互相不鸟。张中汉之所以和高军成为朋友,是因为一次和悉尼大学的蓝球赛中,对方一个膀大腰圆的傢伙把张中汉撞得后脑勺着地晕了过去。高军随即招呼几个人送他上医院跑前跑后。事后张中汉请哥几个搓了一顿,就此改变了对高军的看法,他俩的关系热络了起来。

这事引起了高军的注意。张中汉厚道老实成绩拔尖,为啥不发挥一下此兄的作用呢?就高军目前队伍的资质,张中汉一旦加入无疑是如虎添翼,想到这儿他有点得意地挠了挠头。从哪儿入手呢?高军打听到老张居然没有女朋友?这个点醒了他。眼珠一转,高萍萍:一个很好的人选。他们年龄相仿,家庭背景相似。高萍萍从小在高家,她的心思高军清楚的很。这些年,她像张狗皮膏药粘着他,高军早就想干脆利落地撕掉。可是谁来捡这个漏?天赐我也:张中汉。这俩真是天作之合。可是老张能看上高萍萍?这个高军也很清楚,这事得好好琢磨琢磨。由此,张中汉和高萍萍邂逅于一家旅馆。

在出国大潮中,张中汉们纷纷离开祖国,努力学习,自谋生路,啄一爪子吃一嘴。高军一族在国内韬光养晦,祖国三十年的经济利好带来了各种机缘,屯居在一线城市的名牌大学的学生顺理成章地成了天之骄子,他们成家立业、买房买车,经济状况成井喷之勢,得天独厚地专业技术资源和人脉资源,商界、政界玩得风声水起,一个新型的特权阶层由此诞生。

晚宴结束,大伙儿纷纷起身,只听到各自发动汽车的声音。

张中汉领着高萍萍到大厅喝茶:“你尝尝我从美国带回来的。”

高萍萍学着人家的样子“呷”了一口点点头。

张中汉坐在对面开门见山:“刚才人多说话不方便,我这次回来主要目的一对我们的事情做个彻底了断,不再有任何瓜葛。二照片的事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会充分考虑的。”

高萍萍今天高兴喝了不少,头有点晕,后劲上来了,硬撑着身体:“条件?我是你的人,你到哪儿我到哪儿。”停了一下,:“签证已办好随时走,不答应等着瞧。”决一死战的架势。

“哦,一年变化不小,没事一起走,就当旅游我出钱。”张中汉很干脆。

“你出钱?”高萍萍拼命睁大眼睛。

“对,友情赞助。”

高萍萍撑不住了,歪在沙发上。

张中汉扶她回自己的房间,高萍萍迷迷糊糊地倒在沙发上,张中汉茶几上放了一个小盒子。

“高萍萍醒醒,咱们一起去美国,你告诉我谁叫你签证的?”

“俺、俺哥。”她快要睡过去。

“为什么?”

“盯着你,以后有好日子过。”

张中汉惊了跳起来抓住高萍萍的衣领:“你和你哥什么关系?”

“嗯---嗯---”高萍萍喘不过气来。

“啪”一记耳光,高萍萍有点惊醒:“他和俺那个嫂子结婚前俺就是他的人了。”

高萍萍的话反抽了他一个更响亮的耳光,张中汉一拳砸在茶几上,为什么没想到?高军和高萍萍没有血缘关系。

“俺那个嫂子和俺哥离婚就为这、这个。”高萍萍含糊不清。

他懊恼地抱住头往墙上撞。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这次回国前,他特地找专业人士验证照片,结果不是用远程摄像拍的,是用照相机拍的。高军这个举动深深刺激了他,他根本不在他眼里,直接用最原始的方法解决问题,无需费任何麻烦。

高军是一个很擅长看“三国”的人,会把视线拉得很长,能整圈子。他很清楚,如果不给高萍萍找好下家,那么他和他第二个富家千金老婆的婚姻必将到头。他甚至动过干掉高萍萍的念头,想想风险太太,弄不好搭上自己太愚蠢了。把高萍萍甩给张中汉是最好地选择,一石二鸟,搞定高萍萍不会再鸡飞狗跳,拢住张中汉成为他的同盟。虽为同学,老张的业务能力远在他之上,何况他又在美国读了博士。这个世界变化太快,谁英雄谁狗熊还不一定呢。

张中汉攥紧拳头,望着沉沉睡去的高萍萍,极力把事情的前前后后捋了一遍。高军能混出来,说明他的实力非同一般,他坚韧地生存能力大大超过出身简单家庭的自己,从一开始他就被人玩了。

张中汉收拾东西离开房间,临走留下一张纸条:“高军,欢迎你来美国,后会有期。”他退掉之前的返程票,定了一周后去美国的票,随后通知了高萍萍。

张中汉坐在回老家的列车上,给伊宁发了一封邮件:“提前返美,高萍萍一起去。现回老家一星期。”伊宁:“收到。”

一周后,张中汉、高萍萍同机到达。一上飞机张中汉升舱,高萍萍干坐了十几个小时。老铁等在那儿,前面嚷嚷:“出来了”,伸头瞅瞅张中汉在前,后头跟着一个女人?好面熟,想起来了是高萍萍,他看过她的照片。娘的,老铁气冲冲上前揪住张中汉:“干哈?我说怎么这么快就回,哪儿捡的这么个玩意儿?等着吧,等着削你。”说罢掉头就走。

张中汉电话伊宁。

“铁大哥别激动,先把他们接回来。”

老铁黑着脸带上两人,一路*你操**妈操到旅馆门口,高萍萍一声不吭:骂吧,老娘来了怎么的?

张中汉跳下车拉开门:“到了。”

“这是哪儿?”

“旅馆。”

“俺一个人?”

“俺?你是东北的?东北人的脸被你丢尽了。”老铁骂骂咧咧下车,老鹰捉小鸡一般将高萍萍拎下车。

“俺要和张中汉一块儿。”高萍萍尖叫。

老铁凶神恶煞地瞪起牛眼:“不知好歹的娘们,好吃好喝的待着,再嚷嚷叫警察把你关起来。”

高萍萍望望老铁一脸的杀气闭上了嘴。

张中汉推她进去安顿好,出来上了老铁的车。

老铁看也不看张中汉,娘的,心疼蛋疼,两人明白来者不善。如果高萍萍闹到学校,虽然老美不管你的私事,那是相对的。老美对中国学生的苛刻,延你个年把两年甚至三年,那都不叫事儿。送上门的好事人家还不好好接着,多个人干活有啥不好?

老铁见公寓边上停着一辆福特,伊宁到了。老铁下车仨人一起进了屋。老铁:“哼”地一声倒在沙发的一头,张中汉坐在另一头,伊宁坐对面,张中汉开始交待。

老铁几次坐起来又倒下去,脸由白再到紫,张中汉偷偷瞄了伊宁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老铁猛一起身扬起手,惊得靠背挂在他的屁股上:“小兔崽子,你要气死我?”

屋子里很静,张中汉大气不敢出。

老铁憋不住转向伊宁:“姑娘你说咋办?这小娘们是往死里整。”老铁咬牙切齿。

伊宁转向张中汉:“完了?”

“完了。”他半死不活。

“那好,我们明天去,越快越好。”

“我们商量一下?”张中汉和老铁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伊宁。

“就这样吧,一个高萍萍?”伊宁上车扬长而去。

第二天,三人一行到了旅馆,张中汉敲开门,高萍萍一头撞上来,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上哪儿了,想赖帐?我有证据,怎么着也是你的女人。”

张中汉左躲右闪。

伊宁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疯了一样的女人,她恶心地捂住嘴。

老铁在后面关上门,推高萍萍进去。她顺勢一屁股坐在地上:“来人哪,俩老爷们儿欺负我一个,俺哥说俺不是白来的,不白来。”跳起脚对准张中汉的脸抓了一把,一道不少五道杠。

老铁大吼:“小娘们反天了。”一只手拎起高萍萍朝沙发上一丢,自个打了个趔趄。高萍萍趁势一跃骑在老铁身上又抓又挠,老铁两手乱舞、两脚乱蹬不敢碰她,张中汉干瞪眼插不上手。

眼前精彩的一幕逗的伊宁笑得蹲在地上,太好玩了。

高萍萍气焰嚣张:“你们俩老爷们敢把俺怎么的?”两腿夹紧骑在老铁的要命处,两手掐住他的脖子,老铁脖子上暴起了青筋脸涨得通红用力掰高萍萍的手。

伊宁大喝一声冲上去,双膝顶着高萍萍的腰,双手抓住她的后衣领“嗨”把她狠狠地摔在地上。

“女人都有两下子。”张中汉目瞪口呆。

两个老爷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挂上勋章挨着坐下。

伊宁指着高萍萍:“挺能耐的哈,坐下。”高萍萍又叫。

伊宁“倏”地站起来指着墙上的一颗红色按钮:“你哥没告诉你?只要你一叫,我立刻按下去,警察会在五分钟之内赶到。对你这种寻衅闹事的外来人员一抓一个准,你就是他们的重点打击对象,想尝尝在美国坐牢的滋味?”

停了一会儿:“你长脑子没?高军巴不得你坐牢,巴不得你死,你消失的越快越好,你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个*弹炸**,明白不?”

伊宁坐下来:“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告张中汉强奸罪,把他送进大牢。第二,既然来了,就闹他个天翻地覆,张中汉白读两年,拿不到学位,灰溜溜回国。这两条你愿意看到吗?”“不、不是,那天晚上他醉的不成样,俺想跟他过日子。高军一边拍照一边叫俺把他衣服扒了,俺自个儿也脱了。”张中汉怒不可遏,上去一个耳光。高萍萍跳起脚往墙上撞:“张中汉你好歹不分,高军不得好死,你们都欺负俺。”伊宁冷冷道:“撞死有用吗?冤有头债有主,你害在高军手上,为什么不去公安局报案?还自己一个清白,还别人一个清白。跟过去告别,重新做人。否则你将来怎么面对你的丈夫和孩子?”

伊宁指着老铁:“这位是我们请来的法律系教授。今天作为第三方到场,最后他会签字,我们的协议具备法律效力。你刚才的行为触犯了法律,装疯撒泼只会自投罗网,美国警察不会对一个送上门扰乱治安的罪犯无动于衷。哎,你来之前高军怎么没给你上上课呢?”高萍萍将信将疑的抬起头:“我该怎么做?”伊宁从包里取出两份文件:“第一份是关于一年前你和张中汉所谓发生关系的陈述;第二份是由你和张中汉各自签字的协议。你好好想想,签还是不签是你的权力。给你五分钟。”说完“啪”地将文件扔在茶几上,“我们走”,摔门而出。

五分钟到了,伊宁推门而入。高萍萍坐在沙发里两手抱头,拿起协议,中文翻译处歪歪扭扭地签了三个字:高萍萍。

伊宁揽住她的肩膀:“我明白你的难处,你觉得把自己的命运拴在别人的裤带上靠谱吗?这些年你付出多大的代价你自己最清楚。高军也太高看你了,凭你承担一个一石二鸟的任务?好好想想吧。过两天,我有个朋友回国,请他捎你回去。”

高萍萍“哇”得抱着伊宁大哭。伊宁走出门外,两个男人跟在后面。天很蓝。

08

李西莉,周口师范学院李西莉

“黑里俏”挺着七个多月的大肚子牵着小铁晃悠,穿制服的保安大叔直招手:“大妹子快来,这几天见着老邱没?”大叔混浊的眼里有一丝狡黠的光。

“没,有一个星期没见着,咋了?”

“这不,上星期俺调休,对班说老邱被120拉走了。”

“啊”“黑里俏”晃了一下。娘俩儿回来后,老邱来过一趟,晚上小铁睡着了。他急急地握着她的手:“怎么样?反应大不大?”老邱瘦多了。

“黑里俏”去美之前,老邱塞给她一张20万元的卡。

“咋这么瘦呢?”

“没事,这阵太忙了。”

“黑里俏”心疼地骂了一声:“老娘们杆子,缺德的玩意儿。”

老邱知道她不会用那个20万,伸进皮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她手里:“我实在照顾不了你,这个拿着好好补补,不要委屈自己和孩子。”“黑里俏”捂着嘴抽泣:“钱够花,你顾顾自个吧,看瘦的。”老邱眼睛红红的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黑里俏”无力地靠在墙上。

“咋了?大妹子脸色咋这么难看呢?”

“黑里俏”回过神掩饰道:“怀孕的娘们都这样,一阵风一阵雨的,老邱的病要紧不?”

大叔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面巾纸擦擦眼睛:“不清楚,不重咋会让120拉走?作孽,他砸在那老娘们手上了。”忿忿扔掉一团纸:“天天打这过,拉个驴脸不理人,哪像个娘们?”

“黑里俏”颤颤巍巍地坐在边上的凳子上:“大哥,你知道老邱在哪个医院?俺一个院子住着,上次他碰了一下小铁的车,整了好些吃的带给小铁。你说这----”“黑里俏”哽咽着说不下去。

大叔有点同情地望着她:“俺帮你打听一下,你这么重的身子,行不?”

“没事,俺叫个车。”

过了两天,大叔来电话:“瑞金医院,下午三点探视。”

“黑里俏”炖了一只老母鸡,端着保温瓶去了医院。

走进病房,她站在门口吓得差点儿把保温瓶扔在地上。老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伸出青筋暴起的手:“你还好吗?”“黑里俏”趴在床边痛哭。

老邱安慰道:“没事,过一阵就可以出去了。”

“你到底得的啥病?”“黑里俏”仰起脸。

老邱擦去她的眼泪:“还有待进一步检查,你回吧,怀着孕弄不好传染上什么病菌就麻烦了。”

“黑里俏”看看房间,对面邻床一个护工模样的大姐,她连忙过去:“大姐,请你出来一下。”两人站在走廊,“黑里俏”塞给她一个纸袋:“大姐,拜托你捎带着照顾一下这个先生,他太可怜了。”“黑里俏”跪下了。

大姐赶快扶起她悄悄地说:“这里全是重病号,我一个人管几张床弄不过来,带着帮你找找。哎,你是他什么人?”

“亲戚。”

“亲戚?”大姐瞅着她的肚子压低声音:“老邱这儿没人来,别的床家属进来都报他的床号。有一个女的,年纪不小了很凶,好像要啥东西?空手来空手走。要不是我帮他冲瓶水,唉,老邱连口热水喝不上,我去忙了。”刚走两步回头:“他得的是败血症。”

“黑里俏”跑到走廊窗口放声大哭。

“黑里俏”回家后如坐针毡,腿肿得一天比一天厉害,皮肤绷得又薄又亮,走路困难。一天,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请问你是某某女士吗?赶快来瑞金医院一趟。”“黑里俏”踉踉跄跄跑到医院。

邱桐已不能说话,浑身上下插满管子。“黑里俏”走近床前弯下身子,老邱的眼睛滚出一颗泪,枯黄的手摸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手,好像笑了一下,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纸袋交给她。

打开一看,一封信一张卡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我害了你,你救了我,我有了一个孩子。我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我年龄不大,却经历了很多艰难,所以我得到的一定不能失去,我废了,成了婚姻的殉葬品。这里有四十一万是我最后的一点钱,平常零零碎碎攒的。我虽然工资不低,但工资卡在她身上,车被她拿去卖了。”

“我立了一张遗嘱,以后你会用到的。希望你好好抚养孩子,好好读书,报效国家。拜托你对不起你,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报答你。最后告诉你我离婚了。”

“黑里俏”再也站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这一切邻床大姐看得清清楚楚,她冲出门外喊医生。“黑里俏”早产生了一个约5斤的女孩,在她生产的那个夜晚,邱桐走了。

“黑里俏”和老铁离了婚,她给女儿起了个名字叫“五儿”。“黑里俏”和“大洋马”打起了官司,五儿得到应有的赔偿。老铁回国后和“黑里俏”复婚,他对五儿很好,五儿很漂亮。

伊宁快要毕业了,她签了休士顿的斯伦贝谢。张中汉约几次不成她太忙了,这一年,他们都将毕业。

春日的傍晚时分,他们坐在学校星巴克外面湖边上的长椅上,一人一杯咖啡。暮色的光线透过树林,斑驳的照在绿绿地草地上,湖面上泛着蓝色的光。伊宁很久没有如此轻松地坐在长椅上,欣赏身边的一切。

“真的要走,不想再拿个学位?”

“唉,老汉,我不是做研究的料。”

“可惜了,读个博士,然后去教书。”

“得嘞,你看我像教书的吗?”伊宁惬意地靠在椅背上仰望天空。

“你呢?咋整?”她挤挤眼学老铁的腔调。

“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动:来回折腾?嗯---”

“看样子你是准备在这儿安营扎寨?”伊宁捡一颗石子,扬起手臂向湖里扔去,他们之间的疏离不可遏制地扩大。

张中汉往前凑凑:“是这样哈,咱俩的关系能不能往前推进一步,我跟你走,听说那边环境不太好,挣得不如这里。”

“还想说什么请继续。”伊宁目不斜视地盯着湖面。

“不、不,我的意思......”张中汉含含糊糊。

“什么意思,你已经说的再清楚不过了。”伊宁站在那儿不动。

咋说呢?开始伊宁对张中汉是有一抹浅浅地喜欢,随着时间的推移,浅浅的慢慢褪去,她跨不过他身上那种端然的满足,他们的关系准确地说只是一厢情愿。

张中汉继续:“我知道我这个人有问题,性格内向,导致我们的关系原地踏步,你很独立,能不能向*靠我**靠?”

圣诞晚会后,老铁很感慨地对张中汉说了一句:“你小子捡了个宝,好好珍惜吧。”

“性格内向和懦弱是两码事,你的懦弱导致逻辑混乱。我们两个人不是谁靠谁的问题,如果我们之间没有问题,无所谓谁靠谁?”

张中汉语塞。

“我早就想跟你说怕伤你,现在不得不说了。你是一个好人,善良的人。高家兄妹之所以在你身上轻而易举的发生匪夷所思的事情,让我清晰的看到了问题的另一面。轻易放弃个人立场边界,模糊了他人的诉求和自己的主观意向。这种混沌的关系极大地遏制了个人的生存空间。如果连这点还没意识到,那往后的事很难说。”

伊宁转过身:“在利益和感情之间你选择了利益,我无可厚非。因为我们的关系不足以面对我们的问题,谢谢你,在我内心仍在纠结和矛盾的时候推了一把。说实话今天谈话之前我还抱有一丝希望,现在我释然了。”

一阵沉默,伊宁任由湖面的风吹着。

“我们一起走过两年,就这样白白失去了?”

伊宁诚恳地看着他:“我们两个人在偶然的情况下凑到一起,互相取暖。我们是好朋友,从来不属于彼此,所以何谈失去?”

“我们两头跑?”

“老汉,还扯这些不咸不淡的有意思吗?”

“伊宁,我小时候失去母亲。父亲是个教书的老夫子,规矩大,我很怕他。我考上北大,他扬眉吐气。我性格孤僻很清高,很累。后来,我装得很仗义,更累。认识你我才慢慢打开,在你身上充满了我对女性的幻想。”张中汉眼睛湿了。

伊宁惊愕,第一次知道张中汉只有父亲一个亲人,有点不忍地望着他:“老汉,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骗自己,我们回不去了。为什么不能杠杠地活着?一个留美博士,王候将相宁有种乎?”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共勉。”

09

李西莉,周口师范学院李西莉

迈克带着伊宁和另一个香港人一大早开车赶到帕米亚盆地。今天是个阴天,极目望去,黄沙吹过万里,风过天地肃杀,井架林立,钻机隆隆,数不清的磕头机错落有致、此起彼伏地点缀在层层叠叠地荒漠上。世上没有一种景像比油田更为赤诚地向你袒露,世上没有一种景像比油田更为无与伦比地震撼向你展示人的力量,泥沙俱下,一泻千里。

离钻井平台几十米开外的大片水域中摇曵着芦苇,野鸭、水鸟嘻戏。

迈克大概的介绍石油钻探原理,陆地勘探和海上勘探的原理基本相同。其方法是以地球物理勘探以及钻进勘探为主,即通过人为制造小型地震来探测到地层地质结构来寻找石油的过程。伊宁戴着安全帽听地津津有味。

走马观花一圈下来,回去的路上,香港小伙突然问:“你是简爱招来的?”

“嗯。”

“不容易。”

“什么不容易?”

“她的命中率很低。”

香港小伙又问:“你多大?”

“你想问什么?”

“听说没有?斯伦贝谢流动性很大,一个地方最长待不过一年,招的绝大多数男生,你看我一个光棍?”

他想想:“你知道明年去哪儿?”

“加拿大的勒杜克。”

“后年呢?”小伙又问。

“大概是尼日利亚,看运气吧,不过肯定在非洲。”

迈克转头“听说简爱带你,恭喜。”他向伊宁投来诡异的目光。”

“是吗?不胜荣幸。”

伊宁领教过,简爱招的是所谓有一些管理潜质的人,迈克招的一般工作人员。

小伙“啧啧,一个女生拚什么?”

“这个世界还有性别区分吗?”

车里静了下来,谁也不说话,汽车向前飞驰。

斯伦贝谢规定,新人上岗之前的第一课一定在油田,了解石油的勘探、钻井、采油、储运、炼化的过程,增强感性知识。

在油田展览厅,工作人员送给他们每人一瓶石油样品,伊宁小心翼翼地捧着深褐色的瓶子,心里热呼呼的。

休士顿是美国第四大城市,全国最大地石油化工工业中心,各大石油公司总部均设在这里,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石油科学研究机构,被誉为“世界石油之都。”斯伦贝谢是全球最大地油田技术服务公司,它的科技服务公司属于油田服务部,是油田天然气行业里公认的最好的软件服务供应商。伊宁入职的就是这家公司。

一个石油行业里颇有名气的猎头说:“如果你想多金或比较安定,就去石油公司。如果你想学点东西,那么就去斯伦贝谢。在石油工业界,这个名字代表着专业。”

人事部一共十几个人,简爱老大,迈克老二。

迈克说的没错,上班第一天他把伊宁领进简爱的办公室,介绍完毕,在办公室转了一个圈,打了一个响指走了出去。

简爱表情僵硬地点点头,伊宁坐下。简爱穿着极简,中分直发,眼光穿过伊宁头顶看着对面的墙。

“目前一段时间,你下到基地上班,主要是熟悉情况。”

“有什么要求吗?”

“按照实习手册进行。”惜字如金。

“好的。”基地离休士顿30公里。

半年一到,简爱电话:“准备一下,跑公司的同行企业,回来写一份报告。”紧接着,哈里伯顿、贝克休斯、威德福,两个多月马不停蹄地伊宁满面春风的回来在简爱的桌上放上一份报告。作为一个新人,最后她这样写道:“在今天世界石油工业竟争惨烈的背景下,这些大公司披荆斩棘、所向无敌,除了有一个与时俱进的战略方针和战术规划,与之跟进的庞大地、精细地、叹为观止的管理系统,每个公司的成功都蕴藏着经久累月地积攒着无数细节的改善埋下的基因,这就是新时代人力资源管理的核心:创造每一个改善的契机。”

第二个任务跑各大油田:德克萨斯、阿拉斯加、路易斯安纳、加利福尼亚。

石油公司和油田服务公司是一对栾生姐妹,谁也离不开谁。就其工作性质如初一辙,无论是工程师还是工人,那些海上的、极地荒漠均是他们作业的地方。那种劳累、恶劣、寂寞和伴随而来的不可预测的危险,他们是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作为一个管理人员,套用国内一句话,必须经常深入下去,关心和呵护他们,想他们所想,急他们所急。公司完整的培训体系努力使每一个工作人员训练有素,打造一个其乐融融的企业文化,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重复那些条条框框。

下面记录了伊宁去墨西哥湾的一段文字:

我带着耳塞加耳机爬上直升机,舱内噪声很大,我不敢看用手捂着眼睛,透过指缝看上去,海天一色,哪儿是天哪儿是海?

飞机降落在钻井平台,我下了飞机耳朵嗡嗡作响晕乎乎地跟着大家围着平台绕了一圈。工人在钻井架下工作,底下就是大海。巨大地平台像一艘航母伫立在大海中央,工人们穿着红色的工作服,黑黑地站在各自的岗位上,那就是一座气势磅礴地海上浮雕。

张中汉追着伊宁的行踪。大半年的时间辗转全美各大油田,有的乘汽艇上去,有的乘直升机降落。他瞠目结舌地发了一封接一封的邮件,每次伊宁只回两个字“很好”。他很后悔为什么不跟她一起过去?

伊宁给张中汉写了两句话:“谢谢你的关心。我很庆幸我能进入这家公司,我更像一个旅行者,工作在某一个地方。我知道在不远的某一天,又会接到一个电话。于是,背起行囊,飞往世界的某一个地方开始新的旅程。”

经过八个月的风尘仆仆,又黑又瘦的伊宁终于坐回办公室。

一个周末,伊宁和香港小伙在餐厅用餐,两个杯子碰了碰,小伙闪着羡慕的眼光:“祝贺你,不简单,简爱够狠。”

“太夸张了,公司的硬件是相当牛的,我很幸运。”

两人喝了一点红酒,小伙微醺八卦了简爱一番,原来他也没闲着。

简爱人大人力资源组织行为专业,后读德州大学社会系的研究生,老公过来陪读,一个儿子。老公博士,眼科医生,J2的签证只能东一头西一头地打杂。擅长眼科显微手术的医生无疑不适合繁重的粗活,他已经四十二岁了,眼科显微手术的医生都最佳年龄40----50。日子一长,博士心生怨恨。

此兄福建人哦,讲话跟我们香港人差不多,你们大陆人叫鸟语,这个闽哥口音很重哦,在美国做医生英语要讲得好。闽哥太自信了,有些问题搞不清楚就跑过来了,瞎搞。就算你去考了ABCDE这几项考试,再参加住院医生申请,如果不一次通过,而且还有个7年的期限,7年里不能考出所有考试,完成3年住院医生以前的努力全白费了。哎呀不讲了,讲得我嘴巴好酸哦。

简爱坚定地按着既定目标前进,名牌大学、大公司、离高层管理岗位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博士愤愤地认为老婆的今天是他用一生的代价换来的,她葬送了他的前程,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为了儿子,为了卑微的虚荣,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在这块土地上蹉跎。然而,一个始料不及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博士亲口告诉她,我碰到一个知音,我需要一个强大地支撑,不然我捱不下去。是啊,人的感情总得有个出处。

10

李西莉,周口师范学院李西莉

日子一天天地滑过。一次,伊宁慕名在姚餐厅吃饭,无意中听到姚明受伤回国的消息,心里一震。那时的休士顿无论走到哪儿,只要一见中国人老美就竖起大拇指:“姚,姚,”姚大哥是中国的名片,是中国人的骄傲。

吃完饭,伊宁开车回去,在休士顿高速上开车是一种享受,来这里快一年还没来得及仔细瞅瞅。夕阳射出猩红色的光芒,天边一片斑斓,她沉津在无垠地朦胧和辽阔中,眼前不断闪过张中汉,不禁脱口而出:“你看,多美?”无人应答,扭头一看副驾驶的座位是空的。顿时,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歌

我的祖国和我像海和浪花一朵

浪是海的赤子海是浪的依托

--------

第二天,简爱的桌上放着一封辞职信。

于是,伊宁和简爱之间有了这样一段对话。

“为什么辞职?”

“我觉得应该离开了。”

“说的多轻松,说走就走?”

“根据合同,提前一个月提出辞职不存在问题。”

“你伤害了我,是我招你进来。”

“伤害?这个帽子有点大。不过,您的感受非常理解。谢谢您招我进来,谢谢你让我跑了大半年,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这种机会的,终生受用。”

“一下离开斯伦贝谢,你会发慌。”

“没错,我已签了通用电气。”

“哦,你的动作很快?”

“拜您所赐。”

“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

“是的,不只我一个人。因为你个人的问题,所以你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因为受不了所以离开?”

“哈哈,您还没有强大到让我落荒而逃。”

“毕竟你选择了离开。”

“很遗憾,虽然我们同行在一条路上,我只能到这里。您不苟言笑,一个人吃饭,您的冷漠已超过性别的界线。在这个年岁咬紧牙关去承受漂泊,装出一副从容不迫,您为理想而战,杀得片甲不留,您很坚强。”

“我承认,听了你的话我心里很舒服,其实,我们彼此之间不分伯仲。”

“过奖,您是前辈。”

“我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诠释了'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简爱的脸上露出一点自嘲的笑容。

“言重了。”

“谢谢你今天说了这么多。”简爱站了起来。

“不客气。你很漂亮,笑起来更漂亮。”

两个女人的手握在一起。

伊宁见到一年不见的张中汉,微微隆起的肚腩,身体垮垮地下垂,木木地坐在椅子上。

“你好吗?”张中汉扯着干涩的嗓子。

“很好。”伊宁转而:“你呢?”

“还好。”张中汉诺诺。

“谷歌这么牛的公司,感觉当然好”伊宁笑笑。

“蛮好的,在美国也不错,安定。”

伊宁想说什么,忍住了。

张中汉又低下头说了什么,伊宁完全没听见。

谈话有一搭没一搭,他们已到了没话找话的地步。

秋风依旧,伊宁撑着伞走回旅馆,打开电脑,一眼看到钱盈盈的声泪俱下。

她和男朋友到日本后两人住在一起,钱盈盈把老表拴在腰带上像只宠物狗,出出进进,甜甜蜜蜜,幸福像花儿一样。好景不长,小鲜肉还是被钱盈盈的同学叼走了。女同学家境一般、学习一般,长相?钱盈盈血脉喷张。伊宁的心隐隐地疼。

伊宁给张中汉发了一封信:"老汉,我走了。我们认识四年却慢慢地变得生分了。记得你教我练车吗?我多希望我们并驾齐驱在两条平行线上。然而,今天我们只能走到这里。我常想起你帮助我的点点滴滴。我无数次的问自己:“是不是我的原因?”答案是肯定的。但是无论将来怎样,它一定是我们各自人生中最美好最愉快的日子。

我们出来学习不容易。近几年祖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经济发展势如破竹。大国之间的竞争愈加激烈,它的本质就是以经济和科技为核心的综合国力的竞争。随着信息化时代的来临,科技领域的竞争日趋白热化,科学不仅需要物质基础,更需要人才。我们的上一辈和我们这一代习惯于一生被一种生活方式所桎梏,以为自己唯一接触过的生活就是一生的终极答案。作为一个留学生,我不能在祖国最需要我们的时候而心安理得地蜷在美国。在美国这几年我最大的感受是美国人有梦想敢于挑战,而我们思维的固化已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模式,这是非常可怕的。其实,我给你写这封信,也是一种渡人渡己的反思,一个人得抬头多少次才能望见星空?你知道吗?我一次又一次地幻想与你并肩而行,彼此尽然,而现在我只能像当年出国一样一个人咬着牙往前走。”

读到这儿,张中汉泪眼模糊。

伊宁走出门外,望着远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秋日远山叠翠流金,再见了新泽西。想起这四年不禁慨然,海棠殷红的明媚依然闪耀,在瑟瑟的风中灼灼燃烧。生活中总有一些我们得不到的东西,秋天太短了,短到我们不能回头。海棠红桃花约,这是一幅画留在了新泽西。

2018年1月8日初稿

2022年12月16日定稿

李西莉,周口师范学院李西莉

李西莉,上海出生,部队大院长大。十几岁的时候开始干农活,当过工人,做过苦力。三十多岁时任某一级资质建筑集团公司总办主任直至退休。闲时浅读诗书,寄情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