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了,无论南方北方,都到了难熬的时候。日头高照,酷暑难耐,简直不想出门——我这条命是空调和冰箱给的。
那么在古代没有空调和冰箱的时候,又该怎么消夏呢?翻一翻宋人所写的笔记,你就会发现,宋代度夏的方式各种各样,有的还挺诗情画意乐在其中。我们举宋代帝王的消暑方式为例。
(一)宫中夏日亦烦愁
据说有的人体质极好,本身就不怕热。比如《邵氏闻见后录》说,宋仁宗“禀天地冲和之气”,寒暑之气不伤,因此“四时衣夹,冬不御炉,夏不挥扇”,也就是冬日不觉冷、夏天不觉热。这大约是一种夸大了的传言。《事实类苑》说得就更夸张了,画家郭忠恕“盛夏曝日,体不沾汗,穷冬凿冰而浴,浴旁冰皆释”,盛夏时不出汗,冬天在冰窟窿里洗澡,居然把冰都暖融了。

郭忠恕《雪霁江行图》卷,上有宋徽宗赵佶题识,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就算这两则笔记是真实的,像宋仁宗和郭忠恕这样的人也是少数,绝大多数人只能在酷暑的淫威下苦苦支撑。由于天气原因,给帝王也造成了额外的烦忧。比如:
到了夏天,人身上容易出汗,体味重。如果有哪位官员生活习惯不大好,对与之打交道的皇帝来说,那就是无妄之灾。
谏官余靖(韶州曲江人,今广东省韶关市)为官清正,与欧阳修、蔡襄、王素同为“庆历四谏官”。但他“不修饰”,大约身有比较浓的异味。他向宋仁宗进谏,要求不修开宝塔。当时正值盛暑,余靖的体味把宋仁宗熏得欲仙欲死。结束之后,宋仁宗入内抱怨说“被一汗臭汉薰杀,喷唾在吾面上。”我们似乎可以体会到皇帝被熏得难受却又只能忍住的那种痛苦心情。

另外,夏日高温,即使宫中采取了一些降温消暑的手段,也难以保证时时舒爽,炎热环境下更让人心浮气躁。《续名臣言行录》等多部书中都记载有向子諲的一则小故事:
向子諲陛对,日昃未退。良贵越班厉声曰:“向子諲以无益之言,久劳圣听!”叱之退者再,上惊而怒,欲抵良贵于法。
向子諲是临江(今江西清江县)人,宋代官员,颇有政声。他与皇帝(应为南宋的宋高宗)交谈时间太长,起居郎潘良贵就忍不住厉声说:“你净说些浪费皇上时间的废话!”再三让向子諲赶紧退下。
潘良贵这种做法相当出格,皇帝惊怒,欲治潘良贵之罪,后来张九成对皇帝解释,潘良贵认为夏天太热,向子諲说得太多太久,大家(不只是潘良贵,可能也包括皇帝)“朝膳未进,而流汗津津”,又饿又热,向子諲这么啰里啰嗦,简直是对在场众人的“虐待”。张九成替潘良贵说,潘担心皇帝太劳累,语气就重了些,这两人并没有私仇。皇帝这才作罢。

宋高宗赵构
天热又少雨的话,容易发生旱情,这对农业立国的古代中国政权来说是一场大天灾,使皇帝的夏天过得更难舒心。
大旱的应对措施多种多样,有的尚不需过多劳动皇帝,比如绍兴乙卯夏大旱,宋高宗仿照过去的做法,下诏禁屠宰。这次禁屠还出了个趣事,谏议大夫赵霈建议说:“自来断屠,止禁猪羊而不及鹅鸭,请并禁止。”他认为断屠作为面对大旱时的禳弭活动,禁屠猪羊还不够,最好连鹅鸭也不准杀,因此被嘲笑为“鹅鸭谏议”。
有的应对措施则需要在炎炎夏日辛苦帝王了。庆历年间,京师夏旱,谏官王素(也是庆历四谏官之一)请宋仁宗亲自祈雨。祈雨之事,要在炎热的天气里奔波劳累,就连皇帝也不情不愿。宋仁宗就说,太史说二日的时候下雨,我想一日去祈雨(这样显得祈雨灵验,是宋仁宗的小心思)。王素说,那二日肯定是不会下雨的。宋仁宗问为什么,王素说:“因为皇上心不诚,所以不可以动天,因此我知道二日不会下雨。”宋仁宗无奈,说:“那明天去醴泉观祷雨!”王素说:“去醴泉观这么几步路,就好比是在外朝,皇帝怎么能因为夏天天气热就不肯远出!”宋仁宗耳根子都红透了,只好说:“那我去西太乙宫祷雨!”王素跟着说:“请降诏。”宋仁宗说:“车驾出郊,从不降诏的,你不知道吗?”王素回答说:“建国初年,为了安全才保密。现在承平日久,没什么好担心的。”第二天前往西太乙宫的路上,天气酷热难耐,车队行进又掀起漫天尘土,所谓“日色甚炽,埃雾涨天”,宋仁宗“玉色不怡”,非常不开心。不过这次祈雨的效果倒是立竿见影,“少时雷电,雨大至”。
可见夏天对皇帝来说,也是颇头疼的事。所谓人间好时节,就是“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可是凉风来或者不来,即以皇帝之尊,也是无法控制的事情。
《清波杂志》记载说,宋徽宗宣和年间,重用道士,道士“出入禁闼,号‘金门羽客’,气焰赫然”。温州人林灵素是著名的神霄派道士,宋徽宗赐号通真达灵先生。据说有一天,宋徽宗在水殿避暑,还是感到太热了、难以忍受,居然下诏要求林灵素作法祈雨。林灵素回复说,“四渎,上帝皆命封闭,唯黄河一路可通,但不能及外。”宋徽宗继续下诏要求兴雨,过了一会,雷声大作,大雨落下,少顷即止。有人禀告说,“内门以外,赫日自若”,下雨仅在宫中。宋徽宗大奇。这如果不是巧合,恐怕只能视之为荒诞无稽的传说了。

宋徽宗
(二)消夏法宝:藏冰与用冰
为了抵御暑热侵袭,宫廷中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来消暑。消暑之利器,莫过于冰。
在今天,家家都有冰箱,喝一杯冰饮、吃一根冰棍非常容易。但是在古代,夏天无从制冰,只能取用冬日里存储在冰窖里的冰。金庸先生在《天龙八部》中描写虚竹和天山童姥进到了西夏国的冰库中:
“只见石屋墙壁均以四五尺见方的大石块砌成,厚实异常,大门则是一排八根原棵松树削成半边而钉合。……虚竹握住门上大铁环,拉开大门,只觉这扇门着实沉重。大门之后紧接着又有一道门,一阵寒气从门内渗出。……童姥已晃亮火折,霎时之间,虚竹眼前出现了一片奇景,只见前后左右,都是一大块、一大块割切得方方正正的大冰块,火光闪烁,照射在冰块上,忽青忽蓝,甚是奇幻。”
这些冰块的用途,天山童姥说道:
“这冰块在冬天不值分文,到了炎夏,那便珍贵得很了。你倒想想,大街上、田野间,太阳犹似火蒸炭焙,人人汗出如浆,要是身边放上两块大冰,莲子绿豆汤或是薄荷百合汤中放上几粒冰珠,滋味如何?”

电视剧《天龙八部》中西夏皇宫的冰库

另一个版本中的冰窖
这就是帝王消暑的秘诀了。将冬天的冰储存起来,夏天取用,两千年前的老祖宗们就已经采用了这种做法。《诗经·豳风·七月》中说“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周礼》记载 :“凌人掌冰正,岁十有二月,令斩冰,三其凌。春始治鉴。凡外内饔之膳羞,鉴焉。凡酒浆之酒醴,亦如之。祭祀,共冰鉴。”可见在周代时就成立了叫做“冰政”的管理机构,“凌人”是其负责人。他在冬天组织人手将天然冰块运到“凌阴”中储藏,“凌阴”即冰窖之名。
1976年—1977年间,在陕西凤翔发现了春秋时秦国的凌阴遗址,这是目前可见的最早冰窖。战国时期的冰窖已经发现了多处,可见挖井藏冰之举已相当流行。


春秋时期凌阴遗址
冰的利用方式亦有多种。1978年在曾侯乙墓中出土了,其设计思路为利用冰块来冰镇食物和饮料,这被称为我国最古老的“冰箱”。

曾侯乙铜方鉴
也有人根据曾侯乙铜方鉴认为,吴王光鉴等青铜器也是用来“冰镇”酒水食物的,可备一说。

吴王光鉴冰镇酒水示意图
在河南省永城市的西汉梁孝王刘武陵中,特意设置了一个冰窖。《水经注》记载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 ,曹操修建铜雀、金虎和冰井三台。“冰井台亦高八丈,有屋百四十五间,上有冰室,室有数井,井深十五丈,藏冰及石墨”。之后历代,设置“掌冰”的官员和官署、冬日存冰而夏日用冰就成为惯例,一直延续到了清代。《大清会典》载,藏冰要求“明净坚厚”,规格不小,“以方尺有五寸为块”,藏冰规模极大,“凡纳冰,紫禁城内窖五,藏冰二万五千块;景山西门外窖六,藏冰五万四千块;德胜门外窖三,藏冰二万六千七百块”,此外,“德胜门外土窖二,藏冰四万块;正阳门外土窖二,藏冰六万块”,算起来历年的总藏冰量超过十万块。


得益于藏冰习俗,帝王的夏天颇有些别致的享受,喝冰水对他们来说就很容易了,还常常为此坏了肠胃。《宋史》中说,宋孝宗“饮冰水过多,忽暴下”,李时珍也记录说宋徽宗赵佶食冰过量,脾胃患病,得杨介进献“大理中丸”而痊愈。杨介声称,虽然宋徽宗已经服用过好几次大理中丸而未见其效,但他这不是普通的大理中丸,而是用冰煎的大理中丸——既然是因为吃冰而生病,冰煎就可以“对症”了。
(二)林泉花香以解暑
宋代帝王避暑,光有冰还不够。他们避暑的做法是“全方位、立体式”的,方方面面均有考虑。夏日蝉声阵阵,为了保持宫中宁静,宋守约为“殿帅”时,专门安排十多个军校负责捕蝉。如果听见蝉鸣,负责的军士就要饱尝皮肉之苦了,“有鸣于前者,重笞之,人颇不堪”。此外,“宋人尚意”,不但要解暑,而且要解得清新雅致。这些雅致的解暑方式可参看《乾淳岁时记》:
禁中避暑,多御复古、选德等殿及翠寒堂纳凉。长松修竹,浓翠蔽日,层峦竒岫,静窈萦深,寒瀑飞空,下注大池,可十亩。池中红白菡蓞万柄,盖园丁以瓦盎别种,分列水底,时易新者,庶几美观。又置茉莉、素馨、建兰、麝香藤、朱槿、玉桂、红蕉、阇婆、檐卜等南花数百盆于广庭,鼓以风轮,清芬满殿。御笐两旁各设金盘数十架,积雪如山。纱厨后先皆悬挂伽兰木、真腊龙涎等香珠百余,蔗浆金碗,珍果玉壶,初不知人间有尘暑也。闻洪景卢学士尝赐对于翠寒堂,当三伏中,体粟战栗,不可久立,上问故,笑遣中贵人以北绫半臂赐之,则境界可想见矣。
这段描写很有趣,为我们了解宋代帝王的消暑方式提供了很大帮助。
首先我们看到,帝王以大量积存在冰窖中的冰雪来消暑,所谓“御笐两旁各设金盘数十架,积雪如山”,这是降低气温以解暑的利器。洪景卢学士在翠寒堂中“体粟战栗,不可久立”,一则可能因为存放的冰雪过多、气温过低,二则堂外为三伏的暑气,堂内有冰雪的冷气,冷热相激,身体感到不适也是可以理解的。因此皇帝赐以“北绫半臂”保暖。
其次,帝王选择的消暑之地,多在林边水边。所谓“浓翠蔽日”的长松修竹,可十亩的大池。这是中国古代常见的解暑方式。南宋诗人陆游,到了夏天也去松竹间避暑,写出了《独至遯庵避暑,庵在大竹林中》和《避暑松竹间》这样的诗歌,所谓“赤日黄尘厌垢纷,竹林深处寄幽欣。如听嵩雒风前笛,似看潇湘雨后云。”帝王们自然也懂得借树荫乘凉的道理,因此避暑之地也就是花木繁茂之地。
水面所起凉风,对避暑来说太重要了。宋代官员赵葵有避暑水亭,大约是在水面上建一亭,借水通风生凉,他作诗云:“水亭四面朱栏绕,簇簇游鱼戏萍藻。六龙畏热不敢行,海水煎彻蓬莱岛”。帝王避暑之处比赵葵水亭更佳,规模更大,有寒瀑飞空,又有十亩大池,应当是以避暑为目的而建设的“人造小环境”。

据传为郭忠恕所作的《明皇避暑宫图》,绢本水墨
再次,帝王们还采取了非常有意思的“以香解暑”的方法。不但要以冰雪降低气温,还要有赏心悦目的奇花异草来调适心境,使皇帝免于暑天里的心浮气躁。这些花包括大池中的红白菡蓞,以及庭院中的数百盆茉莉、素馨、建兰、麝香藤等花卉。茉莉花原产印度、波斯等地,也译为没利、抹利、末丽、抹厉等,王十朋的诗“没利名佳花亦佳,远从佛国到中华”。因其洁白素朴,又有幽香,宋人极爱茉莉,史浩在《洞仙歌》中称其为“琼肌太白”、“无限真香”,赵师侠《酹江月》赞美茉莉“玉骨无尘,冰姿有艳,雅淡天然别”。素馨花亦通体雪白,香气清淡。宫中别出心裁地设置风轮,把这些清淡的香气吹入殿中,“清芬满殿”。这种解暑方式真是既富贵又有韵味,令人心旷神怡。

最后,帝王们也有适应于夏季的饮食。在宋代,夏日里的各类果品、饮品众多,除了令宋孝宗、宋徽宗肠胃不适的冰水以外,《乾淳岁时记》说“都人”可以享受到的有“新荔枝、军庭李,二果产闽,奉化项里之杨梅,聚景园之秀莲新藕,蜜筒甜瓜、椒核枇杷、紫菱碧芡、来禽金桃、蜜渍昌元梅、木瓜豆儿,水荔枝膏、金橘水团,麻饮芥辣,白醪凉水,冰雪爽口之物”,这些对宫廷来说想必不算难得。所谓“蔗浆金碗,珍果玉壶”, 指的就是这些适合夏日享用的糖水与瓜果了。
《四朝闻见录》记载了一件趣事。宋高宗时,有一位名医王继先。有一次高宗腹泻,召王继先来治病。王继先到了之后,先奏曰:“臣很渴,乞先赐瓜而后静心诊御。”高宗就赐以瓜。王继先吃完以后,高宗看他吃得很“甘美”,就问:“朕可食此乎?”王继先说:“臣死罪,臣讨要瓜吃,就是为了提醒陛下吃这个。陛下患暑,故泻,瓜能消暑。”高宗吃了瓜,治好了腹泻。
这里所吃的瓜,很可能是西瓜。西瓜原产于非洲热带地区,四千年前埃及已有栽培,大概在五代时传入中国,首先在西部地区种植,所以称作“西瓜”。宋代时,西瓜已颇流行,范成大《西瓜园》说,“碧蔓凌霜卧软沙,年来处处食西瓜。”

有冰雪、有林泉之景,有花香解暑,有冰饮、瓜果,原本热气蒸腾的夏天也变成了清凉芬芳的世界。否则,不知道帝王的宫中夏日,有多么难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