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铁萧
“改革先锋”厉以宁先生，既是著名的经济学家，又是诗词写得“萌萌哒”的大方之家。《人民日报》前总编辑范敬宜先生对此（《厉以宁诗词选集》）赞赏有加：“它是一部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交响曲。然而，这一切都出之以清新、典雅的诗的语言，传统笔墨与时代气息结合得那么自然和谐，新而不俗，陈而不迂，没有丝毫‘旧瓶装新酒’的痕迹。这确非凡手所能及。”
我对晚清民国和当代学人诗词情有独钟，慕名修书向先生求赐墨宝，不久接到电话：“肖跃华同志吗？我是厉以宁，你要的诗词和题跋写好了，什么时候来取？”
我连声“谢谢”，回答了具体时间。
“你是湖南人？”
“湖南安化。”
“我早些年的诗词都写湖南，湖南是我的第二故乡。”
我按约来到蓝旗营小区，先生取出六通墨宝逐一解释。之后翻出《厉以宁诗词选集》《难忘的岁月》，问我家属姓名，分别写下“肖跃华、刘爱红贤伉俪惠存，厉以宁、何玉春赠”。我到书房帮先生钤印时，发现墙上挂满何玉春阿姨画的梅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不已。
“何阿姨，送我一幅梅花好吗？”
“可以！”何阿姨挑出一幅给先生。
先生提笔写下“引来春风，何玉春画、厉以宁题，肖跃华、刘爱红贤伉俪惠存。”实话实说，我收藏签名题跋书不少，但像先生一样每每不落夫人的绝无仅有。
《厉以宁诗词选集》共666首，囊括了先生1947年至2007年的大部分作品，主要有以下几个特点：
其一，抒发理想抱负。
无论下放门头沟区斋堂乡劳动、到湖北江陵参加“四清”，还是在北大监改大院、昌平监改大院劳动改造，抑或到江西鲤鱼洲农场劳动，先生总是乐观向上，诗词爱好给他沉闷而又艰辛的生活带来了无穷的慰藉。
1975年夏，弟弟厉以平全家自大兴安岭来京探亲，兄弟同游香山，哥哥劝弟弟稍安勿躁，时局必有转变，赠《渔家傲》打气鼓劲：“又上西山观远景，绿杨夹道遮花径，有志终将登绝顶，添自信，昆明湖水清如镜。不怕阴云埋峻岭，好诗暂且藏心井，时下纵然难违命，人先静，大潮走势今初定。”
1978年初，先生洞察国内形势变化，洋溢着深沉的自信，喜作《木兰花•校园初春》：“湖边残雪风吹去，墙外麦苗青几许。一行燕子报春来，小径花丛闻笑语。黄昏忽又潇潇雨，乍暖还寒何足虑。隆冬已尽再难回，历史无情终有序。”
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闭幕，先生欢欣鼓舞，决心投身改革开放的伟大实践，填《南歌子•元旦有感》：“坡险人烟少，沟深草木稀，路标令我暗生疑，遇阻绕行见否小山溪？乐曲应重谱，文章再破题，有心攀上最高梯，此去何方一览尽无遗。”
我国经济体制改革摸着石头过河，有人拥护，有人观望，有人怀疑。中央决定召开劳动工资座谈会，讨论经济体制改革问题，先生应邀参加会议，他赋《绝句·无题》明志：“隋代不循秦汉律，明人不着宋人装。陈规当变终须变，留与儿孙评短长。”
先生对改革开放期盼已久，思考很深，充满信心，身体力行。他的经济学理论推动了中国社会的发展进步，其理论观点也贯穿于他诗词创造的全过程。
其二，关注社稷民生。
歌诗合为事而作。先生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发而为诗词，写下不少反映现实生活的佳篇。
他看到河北农村大炼钢铁，作《七绝》记录历史：“高炉余火映红霞，农舍停炊社即家。岂止城中遭苦雨，溪头荠菜不开花。”可谓慧眼灵光，于盲从盲干中洞察出“*跃进大**”的荒唐。
他欢送北京大学经济管理系干部班学员毕业重返工作岗位，填《南歌子》相勉：“手掌官衙印，须知百姓情，犹如晒谷盼秋晴，最怕连绵细雨下难停。慎独人人敬，兼听心内明，秉公执法似天平，切莫一头偏重一头轻。”他希望门人在贪污腐败现象滋长蔓延的当下，做一个心系黎民百姓的清官好官。
他的《苏州枫桥》：“熙熙闹市石桥边，画意诗情已荡然。空有寒山名寺在，钟声再不似当年。”“钟声何必似当年，新事新风闹市前。若是乡民皆菜色，诗人能不带愁眠？”从变化中看到市场经济给农村带来的繁荣。如果唐代诗人张继再世，我想他也会从“诗意”与“生意”中选择后者的。
先生身处高位始终关注社稷民生。他不顾高龄亲自担任北京大学贫困地区发展研究院院长，频繁奔波于偏远落后地区，满腔热忱为农业、农村、农民以及就业、教育公平、集体林权制改革、民营企业发展等问题献计献策。
其三，牵挂祖国统一。
先生在金陵中学读书时，周末常和舅舅袁是璋一起逛夫子庙旧书店。女儿厉放、儿子厉伟出生后全靠外祖母细心照料，老人的最大心愿就是想知道去台湾的独子下落，但89岁高龄仙逝时也未能如愿。先生填《鹧鸪天》告慰外祖母：“蔬菜养身淡饭香，老来清静自安康。终将归去无遗憾，唯念亲人各一方。烟霭霭，海茫茫，小船难越几重洋。他年有幸回乡见，代转心思盼吉祥。”
外祖母骨灰撒入长江，先生浮想联翩，填《采桑子》：“骨灰流向何方去，咫尺天涯。咫尺天涯，海峡那边也有家。当年叮嘱须常记，积善为佳。积善为佳，利禄功名镜里花。”外祖母大陆有闺女、台湾有儿子，海峡两岸都有亲人的家。
袁是璋阔别大陆40年后来京探亲，先生领着舅舅游览故宫、颐和园、圆明园，填《南歌子》抒发久别重逢的喜悦。两年后舅舅再次探亲，先生又领着他游览雍和宫、卢沟桥，填《南乡子》：“相隔海西东，难卜何时直线通，回首当初江下别，朦胧，屈指流年四十冬。来去太匆匆，今夕分离几日逢？对岸山青花似锦，从容，与世无争幸福中。”
此时，海峡两岸“小三通”已11年，先生不满足于现状，希望尽快直通，他的美好愿望于2008年12月15日成为现实。
其四，赞颂园丁精神。
先生晚年回忆说：“如果说我在经济学方面有所收获的话，这一切都离不开老师们的教诲，他们是我在经济学领域内从事探索的最初引路人。”
他特有的学术风格，是陈岱孙、罗志如、陈振汉等先生们的言传身教所形成的。先生天资聪颖，勤奋异常，四年大学的寒暑假全泡在北大图书馆，学业突飞猛进，经济系代主任陈振汉教授给予了“成绩优异，名列前茅”的高度评价。
他有许多赞颂园丁精神的诗词。
如《鹊桥仙》：“无中生有，万般挑剔，岂止捕风捉影？腹诽史实忆犹新，叹大地何时苏醒。一朝蛇咬，十年惊恐，怕入草丛花径。从今只在道中行，也免得忧疑成病。”这是罗志如教授遭到错误批判，心情沉重，慎言少写的时候，先生深夜登门探望，送去门人关怀，途中归来的有感之作。
如《清平乐》：“翠湖春晓，黄雀枝头叫，月季丛中双蝶绕，诗意增添多少。先生须发苍苍，门人永记慈祥，忆昔香山野宴，人间又一沧桑。”这是先生应恩师赵迺抟、师母骆涵素之邀同游陶然亭，叹人世变化之大，嘘唏不已。25年前，先生曾陪恩师、师母同游香山、颐和园，亦有诗词留念。
如《七绝》：“旧事模糊淡淡痕，只知冬冷未知春。先生不顾潮流议，夜半邀谈深闭门。”这是周炳琳教授逝世30周年之际，先生想起在风雨如晦的日子里，师生促膝谈心的那些夜晚。他大学毕业后留校任资料员，协助周教授整理外国经济史资料。
还有马寅初、潘光旦、闵庆全等教授，先生都有诗词怀念，其尊师重教、涌泉相报之情天地可鉴。
其五，情系第二故乡。
先生少年求学、青年工作、报考北大以及连续三届全国人大代表选区都在湖南。他考察过湖南的每一个地（市），去过湖南80%的县（市），写下了80多首与湖南相关的诗词。
先生离开沅陵30多年没有回去过。同学蔡士德夫妇来访，他关切询问家乡近况，得知古城变化喜上眉梢，填《捣练子》：“乡土恋，故园情，老友重逢话不停，且问辰州江上景，丛山那有旧时青。”辰州即沅陵。这口吻比地道辰州人还辰州人。
五强溪水电站即将竣工，沅陵县城将不复存在，弟弟厉以京约哥哥重返旧游之地。先生叹时光之流逝、县城之将淹，填《江城子》：“山城一别几多秋，少年游，梦中留，为觅旧踪、相约返辰州。漫步长街河岸去，春尚在，柳枝头。瞬间高坝截江流，水悠悠，好行舟，淹没关厢、岭上有芳洲。昔日繁华将再现，云起处，尽新楼。”纪念儿时洒满足迹、留下欢笑的古城。
先生念初中时，寒假到过沅陵乌宿，留下深刻印象。48年后故地重游，他感叹：“摆渡小舟泊浅沙，石街两侧旧人家。依稀犹记当年路，只是油桐落尽花。”他和家人商议，在此捐建九年制寄宿学校——宗琳学校，将对第二故乡的思念寄托在孩子们身上。
湖南省委、省政府邀请先生讲学，他欣然前往。先生迈步湘江桥头，流连千年学府，眺望湘西辰州：“重过湘江人渐老，难忘去日方年少。少年气盛未知愁，坎坷几经盛气收。而今再到湘江渡，桥头仍有当时树。新株老树竞飞花，江边不见旧人家。”
先生热爱第二故乡，情系第二故乡，三湘儿女也把他当亲人呵护和爱戴。湖南人民以拥有先生这样的老乡而无比自豪。
其六，讴歌妇唱夫随。
何玉春与先生的缘分始于沅陵，当时还是7岁小女孩的她，对哥哥何重义的这个同学没有多少印象，后来因缘际会走到了一起。先生诗词中十之有一与夫人相关，他给夫人写诗填词，从青春年少写到白发苍苍。
思念女友时，先生以《十六字令•无题》代笺：“春：满院梨花正恼人。寻谁去，听雨到清晨。”
洞房花烛夜，先生以《浣溪沙•除夕》相庆：“静院深庭小雪霏，炉边相聚说春归，窗灯掩映辫儿垂。笑忆初逢询玉镜，含羞不语指红梅，劝尝甜酒换银杯。”
两地相思时，先生以《鹧鸪天•中秋》解忧：“一纸家书两地思，忍看明月照秋池。邻家夫妇团圆夜，正是门前盼信时。情脉脉，意丝丝，试将心事付新词。几回搁笔难成曲，纵使曲成只自知。”
先生新婚第五天开始牛郎织女生活，多次申请解决两地分居，报告如泥牛入海。他将思念和痛苦寄予诗词，夫人放弃城镇户口来南昌农村落户，夫人大学毕业后第一次返回母校，夫人第一次出国旅游观光，陪夫人骑自行车城内购衣等，先生都有留心之作。夫人晚年爱上摄影，他为照片配诗填词。夫人晚年学绘梅花，他忽忆吕本中《踏莎行》赋诗：“构思辛苦浑如醉，待到画时心内明。飞雪梅花相似否，跃然纸上供君评。”患难夫妻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其喜也融融，其乐也融融。
“余事”（诗词）成为先生终其一生的爱好。他反复提醒门人：“千万不要重理轻文，千万不要单纯和数字、公式、定理打交道。诗词写作一方面可以丰富业余生活，另一方面还有益于数理思维的发展，所谓物艺相通是也。”
先生的善意提醒，“重理轻文”者能听进否？！
2018年12月18日夜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