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贵州博物馆藏《种芹人曹霑画册》是真是赝?这个考据课题极具挑战性,学界理当郑重对待。现《红刊》组织笔谈,集思广益,活跃气氛,非常有意义。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总结乾嘉学风道:“孤证不为定说。其无反证者姑存之,得有续证则渐信之,遇有力之反证则弃之。”拙文据此泼冷水,强调孤证不立,陈本敬充其量还只是个孤证,谅证真方不以为忤。实际上,我热切期盼他们证真成功。现阶段,《种芹人曹霑画册》是红学桂冠上的一颗夜明珠,熠熠烁烁,光彩夺目。杜诗云:“只同燕石能星陨,自得隋珠觉夜明。”如同燕石莫辨,夜明珠也有真有伪。无论证真成功还是辨伪成功,都将是一份重要贡献。
当然,证真成功会更加激动人心。倘《曹霑画册》不伪,我们便会一举获得曹雪芹的诗、字、画、印真迹及交游史料,五位一体,珍贵绝伦。换言之,证真成功会对红学产生巨大的推动作用。为今之计,社会各界理当协调配合,穷尽一切可能的鉴定手段和探索方法,对该画册展开研究,愈全面愈好,愈细致愈好,愈深入愈好。我帮不上钱场,愿帮个人场。莫管证真、辨伪还是存疑,莫管详略正误,议论及关注本身就是鼎力支持。
当前一个热门话题是诗画优劣。诗画优劣是有客观标准的,太糟糕便不易同曹雪芹挂起钩来。敦敏、敦诚、张宜泉异口同声,都夸曹雪芹工诗善画,《红楼梦》也展现出了作者诗才卓越的一面,绘画理论也挺在行。因此,我们能够肯定,曹雪芹的诗画不会太差劲。“种芹人曹霑并题”的那首七言绝句好不好?画又怎么样?大家不妨见仁见智,畅所欲言。眼下,画还只能看到照片,判断较困难。
我斗胆乱讲,似乎没好到哪里去,也没差到哪里去。有人说第六图“笔墨臃堆鄙俗”,贬损过甚,恐属思维定式,是曹即优,非曹即劣,先入为主。至于那首画瓜自题诗——“冷雨寒烟卧碧尘,秋田蔓底摘来新。披图空羡东门味,渴死许多烦热人。”坦率讲,我没觉得多么佳妙,也没觉得多么拙劣,大概属九品里的中上水平。将西瓜直接比拟成“冷雨寒烟”(曲喻),有视觉,还有触觉(含口感),是钱锺书阐述过的“通感”(synaesthesia),可算新颖别致。但牛鬼蛇神气不够显著,尽管有个“死”字。当然,不能要求曹雪芹每首诗都跟李贺一路,李贺诗也有非牛鬼蛇神的。若近世造假者染翰操觚,必定“诗追李昌谷”,刻意迎合红学家口味。此诗远昌谷近小杜,反倒不像假的了。
乾隆朝以降,胡适创立“新红学”以前,知悉曹雪芹本名“曹霑”的,可谓寥若晨星,彼时恐怕伪造不来。这个“曹霑”自号“种芹人”,很难讲他不是《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纵使造假,意图所指也是本名“曹霑”别号芹圃、芹溪的曹雪芹。唐人陆龟蒙诗:“谁怜故国无生计,唯种南塘二亩芹。”宋人王十朋诗:“不惜池塘种芹药,一段奇事前无闻。”二敦兄弟联句,即《书怀联句同敬亭用昌黎纳凉联句原韵》,敦敏有“闭门种野芹,抱瓮同茝药”,见《懋斋诗钞》。此未必相关,可供参酌。反正“种芹人”愤世嫉俗,一副隐士姿态,同曹雪芹合拍,当无疑义。画中西瓜状貌傀奇,宛若倭瓜,应属率性为之,惟求其神似而已。东坡诗:“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元人汤垕《画鉴》:“俗人论画,不知笔法气韵之神妙,但先指形似者;形似者,俗子之见也。……今人看画多取形似,不知古人最以形似为末节。”写意非工笔,文人写意尤其不屑形似,不会孜孜于描枝绘叶,而重在笔致、神韵与寄托。画瓜自题诗中“秋田”泛指丰收的土地,非关秋季。图配诗,诗以字,落款钤印,相辅相成。全篇以小见大,朴雅爽拔,亦庄亦谐,机趣盎溢,不是俗品。其馀七幅画风相近,疑同出一手。
中上水平?不是上上水平?那还能是曹雪芹的手笔吗?恐怕能。必须考虑到,“举家食粥酒常赊”,“卖画钱来付酒家”,曹雪芹不得不生存,不得不借酒浇愁。《红楼梦》惠及古今大众,惠及人类文明,也养肥了千千万万个书商,却曾经穷死过一代文豪。文能穷人,写小说稳赔不赚,曹雪芹只能另谋生计。绘制、题诗、钤印、求字、兜售……甚至奔走权门,“残杯冷炙有德色”,那些王侯将相才有闲钱附庸风雅。个中多少酸辛,多少无奈,不难想象。人生有较真处,也有苟且处,孰能免俗?《红楼梦》是呕心沥血之作,《种芹人曹霑画册》恐怕就是养家糊口之什。纵然以画会友,即兴挥洒,流向也是市场。搞钱嘛,略事涂抹即可,能赚几文是几文,根本不必惨淡经营。在此类情形下,《曹霑画册》中的诗画皆算不上绝世精品,不足为怪。李杜诗篇万口传,集子里也有凡驽之作。今日有的画家流水线作业,大批量生产,赚得盆满钵满,富可敌国,我们也能理解。有钱不万能,无钱万不能。曹雪芹运气差,谋生本领也一般般,末了儿还是穷死的——“一病无医竟负君”。对不起怹的,岂止一个敦诚。“羹调未羡青莲宠,苑召难忘立本羞。”人格独立意识超强,太有想法,太有个性,“狂于阮步兵”,狂于诗仙画神,不跟朝廷合作,不再当奴才,只能穷死。
判断诗画优劣颇具主观色彩,不易一致。尤须注意,优劣不等于真假,曹雪芹也会弄出庸常笔墨来,造假也可能造出好诗好画来。曹雪芹是一个人,不能把他奉作一尊神。画册中闵大章、歇尊者、陈本敬、铭道人所题多为他人诗句,有的还蛮冷僻的。鉴于此,若发现那首画瓜自题诗实系剿袭,对画册证真便可能构成致命打击,至少大大不利。曹雪芹是具备非凡创造力的,纵使稻粱谋下的游戏笔墨,也该独出胸臆,拒绝剽窃。另外,来历、装帧、纸张、墨迹、颜料、印章、格式、技法等方面若露破绽,也对证真不利。还有一种可能,真伪参半,某局部真,某局部伪。这需要鉴定原件,考察它是否存在拼接攒凑痕迹。
判断画册真赝,当务之急是寻觅到哪怕仅仅一项硬证,以肯定或否定陈本敬这个孤证。若肯定,陈便不再是孤证,吾侪“得有续证则渐信之”;若否定,陈便成偶然因素,吾侪“遇有力之反证则弃之”。现今有个切入角度,似比较客观可行,以下重点谈谈。
画册首幅绘芋艿。闵大章题诗:“浓阴柳色罩轻纱,风送炉烟一缕斜。庭草黄昏随意绿,子规啼上木兰花。”显而易见,此绝句同芋艿无丝毫关联。黄一农考闵大章“乃抄录明末福建女诗人王虞凤的《春日闲居》”,正确。兹将所见版本情形介绍如下:
(1)明刊锺惺点次《名媛诗归》卷二八,署王虞凤,题《春日闲居》,首句中“艸色”,首句末“窗纱”,次句中“爐香”。名下小注:“字仪卿,闽县人。”诗下评点:“啼上梦魂中,倾听知之。”
(2)万历三十四年(1606)丙午卧云山房刊徐??《榕阴新检》卷一六“春闺罢绣”条,署王虞凤,题《春闺》,首句末“窓纱”。正文:“万历中,候官王氏有女名虞凤,字仪卿,幼聪慧能诗,年十七卒。有《罢绣吟》一卷。”
(3)顺治九年(1652)壬辰毛氏汲古阁刊钱谦益编《列朝诗集》闰集第四“香奁中”,署王女郎,题《春日闲居》,首句末“窗纱”。另载《春闺词》七言律诗一首。小传:“女郎名虞凤,字仪卿,侯官人,许嫁林氏。万历中,年十七卒。有《罢绣吟》一卷。”
(4)康熙六年(1667)丁未清音堂精刻王端淑辑《名媛诗纬初编》卷五,署王虞凤,题《春日闲居》,首句中“草色”,首句末“窓纱”,次句中“爐香”。小传及《春闺词》与《列朝诗集》略同。论曰:“订仪卿诗,如芙蓉映水,菡萏含芬,令人有五泄雁荡之想。”
(5)康熙四十四年(1705)乙酉六峰阁刊朱彝尊编《明诗综》卷八六,署王虞凤,题《春闺》,首句末“牕纱”。名下小注:“虞凤字仪卿,侯官人,有《罢绣吟》,年十七卒。”四库本卷八四“闺门”类同,亦作“牕纱”。
(6)乾隆十九年(1754)甲戌张氏诗话轩刊郑方坤《全闽诗话》卷十“王虞凤”条,署王虞凤,题《春日闲居》,首句末“窓纱”。正文小传与《列朝诗集》略同。文末注据《榕海诗话》(康雍间侯官林正青著)。四库本同,亦作“窓纱”。
(7)四库本《御定佩文斋咏物诗选》卷三二四“木兰花类”,署“明王虞鳯”,题《春日闲居》,首句末“窗纱”。黄一农文注即此书。
(8)四库本《御选明诗》卷一一五,署王虞凤,题《春日闲居》,首句末“牕纱”。
(9)四库本《御定佩文斋广群芳谱》卷三八“木兰”类,署“明王應鳯”,无题,诗仅录后两句。
(10)道光二十六年(1846)丙午小蓬莱山馆刊周寿昌辑订《宫闺文选》卷二三,署王虞凤,题《春闺》,首句末“窗纱”。
(11)民国二十五年(1936)丙子上海杂志公司排印“中国文学珍本丛书”刘云份原编《名媛诗选·翠楼集》(施蛰存主编兼校点)页三〇,署“王鳯虞”,题《春日闲居》,首句中“草色”,首句末“窗纱”,次句中“爐香”。名下小注:“字仪卿。”《翠楼二集》录《春闺词》,同《列朝诗集》,署名不讹。书存康熙十二年(1673)癸丑刊本,未见。
此外,《明史》卷九九及乾隆《福州府志》卷七二艺文志均著录“王虞凤《罢绣吟》一卷”。综上所列,闵大章所题绝句颇存版本差异。其一,署名多作王虞凤,偶误“王應鳯”或“王鳯虞”;其二,诗题多作《春日闲居》,亦作《春闺》。由于闵大章未出原作者名与原诗题,此两项差异无关紧要。关键在第三项。排除异体字“艸”、“窓”、“牕”、“鑪”及繁简字差别,首句中有“柳色”“草色”之异,首句末有“轻纱”“窗纱”之异,次句中有“炉烟”“炉香”之异。特别是首句末“轻纱”的“轻”,它使闵大章所题与已见诸本皆不同。
已见诸本均作“窗纱”,无一例外,惟独闵大章所题作“轻纱”,令人纳闷。是闵大章误记,还是近世造假者妄改?恰巧有一物可供参详。2015年6月24日至27日,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于北京国际饭店会议中心举办嘉德四季第42期拍卖会,拍品有“清乾隆唐英款黑漆嵌青花花卉诗文大插屏”(编号2323)一件,插屏背面以白瓷饰七言绝句一首(无原作者名及诗题),落款“唐英”,钤矾红阴阳章,即“唐英之印”和“隽公”,绝句与《曹霑画册》中闵大章所题全同,首句末亦作“轻纱”,仅“啼”作异体“嗁”字。
唐英(1682—1756)字隽公,一字俊公,隶汉军正白旗,能文能画,擅书法篆刻,精通制瓷,官内务府员外郎,久任景德镇督陶。闵大章与唐英所题王虞凤《春日闲居》首句末均不作“窗纱”,均作“轻纱”,当有共同依据。这表明,乾隆年间确有首句末作“轻纱”的《春日闲居》在流传。“轻纱”既不是闵大章误记妄改,也不是近世造假者妄改误记。默默无闻的小诗人一绝,事极纤碎,似非近人所能料想及之。若近人作伪,当依常见易得的《列朝诗集》、《名媛诗纬》、《明诗综》、《翠楼集》等。据冷僻图书造假,自寻嫌疑,自惹麻烦,似乖常情,发生概率较低。更何况,此冷僻图书还没找到,不知近世可有。画册与插屏皆实物,两件并伪,难以想象。若一伪一真,应讲清理据。
前述拍卖会情形,网上犹可轻松搜得,图片清晰,读者可覆案。此物要紧。若非唐英也题“轻纱”,我们无法排除妄改误记的可能性,则闵大章笔下的“轻纱”便说明不了任何问题。现在,唐英作证,“轻纱”可做标尺,用以判断《种芹人曹霑画册》真赝。是的,是“轻纱”,不是“窗纱”,闵大章没写错,乾隆年间确乎有人这么写。若近人造假,也没写错,那么他是从哪儿晓得“轻纱”的?他是怎么跟两百年前的古人唐英对上暗号的?唐英与曹颙、曹頫年辈相当,均供职内务府,督陶与织造职责相近,皆为皇家督造日用品,都是皇帝的亲信奴才。这层关系,值得注意。无论如何,若确有闵大章其人,若他确曾于乾隆二十六年(1761)辛巳夏季在《曹霑画册》上题诗,那么他能跟唐英一样写出“轻纱”来,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曹雪芹让友朋辈题画,此具旁例,敦敏就有《题芹圃画石》。
画册题诗凡八,已知两首原作者为女性(另一首是陈本敬题李清照《如梦令》),引人遐想。似乎闵大章、陈本敬咸知“种芹人曹霑”是《石头记》作者,偏爱红粉佳人,故投其所好。馀为赵嘏、杜甫、*党**怀英诗句。另两首原作者待考。明末清初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卷二八著录“王虞凤《罢绣吟》一卷”,注云:“字仪卿,侯官人,许林纪适孙逢隆,年十七卒。”四库本“适”作“嫡”,似不通。黄虞稷(1629—1691)即闽人,距离王虞凤时代不远,所言具体,当非凭空捏造。清末徐乃昌《小檀栾室闺秀词钞》卷九据《*香众**词》(康熙间徐树敏等编)录王虞凤词四阕,按云:“虞凤字仪卿,莆田人,林囗聘室,早卒。有《弄玉词》。”结合前引徐??、钱谦益、王端淑、朱彝尊、郑方坤所记可知,王虞凤曾许配林氏,却嫁入孙府,婚姻周折,遂尔夭亡。明万历之世,竟适非所许,事极诡诞,定有隐情。
这个“幼聪慧能诗”的少女“年十七卒”(仅16周岁),隐然现实版的林妹妹。今人或指扬州冯小青为林黛玉原型,钱锺书《管锥编》亦有“及夫《红楼梦》大行,黛玉不啻代兴,青让于黛,双木起而二马废矣”,孰料背后还藏着个王虞凤。芋艿者,香芋也,“香玉”也,林黛玉也,事见《红楼梦》十九回耗子精云云。闵大章题芋艿,却偷王虞凤《春日闲居》,貌似诗不配画,文不对题,驴唇不对马嘴,恐怕实则探骊得珠,妙合无间。不比李清照,王虞凤名头微小,偷她的诗是需要毒辣眼光的,偷得恰到好处更非反掌易事。画册中其馀各图配诗,似多可由此处着眼。宋庆中已尝试,例如释读第八幅。铭道人把石头说成“片玉”,配以香草仙芝,还说什么“灵异此中开”。听者固然有意,说者岂能无心?今人可以谎话连篇,古人也能生活得很真实。该画册表面上无涉《红楼梦》,或缘终究属于制造商品,换钱应付吃喝的,强过敦诚“佩刀质酒”,遂有所避忌,风流蕴藉,雁过无痕。
当下忖度,曹雪芹发愿“使闺阁昭传”,必曾披阅《名媛诗纬》一类书籍,搜集创作素材,触发艺术灵感,揣摩女性心理,模仿女性诗笔,深化各类思考。如此一来,怹注意到王虞凤,使之成为林黛玉原型之一(理应还有别的原型),实不足称奇。作为友人,闵大章当然能够洞悉个中奥秘。曹不讲,闵也会刨根问底。画册八幅,闵占其三,而且两题引首,足觇曹闵二人之亲密,非陈本敬所能及。今说《红楼梦》写的全是江宁曹寅家事,林黛玉出自苏州李煦家族,恐怕这才是误解,违背小说创作的一般规律。《种芹人曹霑画册》若真,红学实证势必暴增,从而使《红楼梦》研究跃上新的台阶,于斯可窥一斑。
陈本敬题*党**怀英《渔村诗话图》:“江邨清境皆画本,画里自传诗语工。渔父自醒还自醉,不知身在画图中。”此诗也存异文。次句中“自传”,《中州集》卷三与《御选金诗》卷一九均作“更传”。这是误记妄改还是确有依据?我没琢磨清楚。闵大章、唐英所题“轻纱”已分明,若无同一系列版本为依据,很难设想两个人会对得分毫不差,错得一模一样。若闵大章系近人伪托,则更难想象。近世造假者用王虞凤《春日闲居》敷衍画中芋艿,离题万里,边儿都挨不上,所为何来?唐英不同。插屏正面是木兰花枝,王诗末句为“子规啼上木兰花”,完全切题,康熙佩文斋御定《咏物诗选》和《广群芳谱》都是把王诗归入木兰花类的。
红学界是弄虚作假重灾区,尤其涉及诗画,界中人蛇咬怕井绳,几乎个个担心重蹈“红楼二吴”的悲惨覆辙,故表态谨慎,如履如临,甚至宁斥其伪,不认其真。刻下轮到《种芹人曹霑画册》,对于各路英雄冒险证真,我实乐观其成,所以乐意为他们加油鼓气,添些个吉祥话。然事实上,我胆怯保守,依旧倾向存疑,只缘陈本敬,比较看好证真罢了。可惜陈本敬是个孤证,我们对此孤证的了解也还太少。闵大章写出“轻纱”一节,尚须续证,即证明“轻纱”的的确确罕觏,近人伪造不来。黄文《曹雪芹现存诗画考论》博证吴兴闵焕元(1714—1780)就是闵大章,当予以重视,但闵焕元改名“大章”表字“元音”系推测,“?斋”无着落,闵焕元与曹雪芹之间也还欠缺直接的可靠的证据链环。不得不看到,大家距离成功的终点还遥远,没有捷径可走。以最高标准来严苛衡量,目前判定《种芹人曹霑画册》为真迹或为赝品,均尚嫌证据不足。赵竹(赵荣)以外,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位专家亲赴贵阳仔细目验画册原物,委实说不过去。我希冀证真、辨伪双方继续努力,不懈不怠,不躁不馁,在自由讨论中逐步求得一致意见。
光绪三十年(1904)甲辰贵阳陈氏听诗斋刊陈田编《明诗纪事》未录王虞凤诗,可窥近世趣味;新华出版社1983年版周道荣等《中国历代女子诗词选》未选王诗,长江文艺出版社1988年版李鹤鸣、鲁文忠合编《闺秀诗三百首》(李氏1946年序)也未选王诗,可窥今人态度。“轻纱”能否成为判断《种芹人曹霑画册》真赝的一把标尺,取决于统计精确与否。该统计即穷尽式排查明末至1988年收录王虞凤《春日闲居》的所有书籍,包括同一部书籍的每一种版本,包括文章、字画及工艺品,看看究竟有多少“窗纱”,有多少“轻纱”,看看近人是否具备造假的客观条件。无外乎四种结果:
A、闵大章、唐英之外,再也找不到“轻纱”实例,可判定画册基本不伪。
B、闵唐二人外,找到乾嘉之际还有“轻纱”实例,更可判定画册不伪。但是,若此实例出自常见书籍,近人容易读到,则画册真赝只能存疑。
C、在晚清找到“轻纱”实例,出自僻书仍对证真有利,出自非僻书则对辨伪有利。是否僻书,由学界公议判定。
D、在清末民初,特别是在1921年至1988年之间找到“轻纱”实例,可判定画册基本不真。近人越容易读到,则画册越不真。“轻纱”就在今人手边,则画册必伪。
这些原则都是粗线条的,实际情况可能会复杂得多。听起来已经够繁琐,不像个好办法,但坏办法总比没办法强些。平心而论,这个办法算是比较客观的,也具备可操作性。总之,先找到“轻纱”实例再说。最终找不到也是个结果,皆大欢喜,画册基本不伪。由于王虞凤本人就冷僻,此项工程规模小,却有一定难度,须下笨功夫。一两个人的闻见范围终究狭仄,只有学界同仁通力合作,才能圆满完成任务,得出可信的结论。“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傅斯年语),或证真、或辨伪,于此皆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