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泰而
按： 近日，获悉学者古远清先生仙逝，没想到这位非常活跃的文学批评家就这么谢世了。想起去年曾写过一篇他的著作的书评，且贴在这里，也算是一种悼念。
读信是了解一个人最便捷的途径。有过写信经历的人都知道，写信面向的是特定的、可以倾诉的对象，下笔常常不设防，有什么想法直接表达出来。当要研究某位作家时，去读他的书信，无疑是极佳的选择。
翻阅古远清老师编注的《当代作家书简》，有一种惊喜在心头荡漾，好久没有读到这么亲切有趣的书了。
古远清老师交游广阔，勤奋博学，与国内外学者、作家鸿雁往来，产生的书信不知凡几。
他收藏的来信达两千多封。这次从中萃取200多位作家的近700封信件，加以整理、注解，编成《当代作家书简》，可谓功莫大焉。
作家们在信中嬉笑怒骂、直抒胸臆，展现了本真的个性，披露出许多“内幕”，实在是难得的研究资料，使人不忍释卷。
读此书，可知晓一些作家的创作观念。
如书中收录了老诗人臧克家60多封信，诗人在信中反复强调，“一个诗评家，首先要有理论修养，有学识，有主见，有不私不阿精神，有不随风转的气概。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才能益世”。
他还说：“我，几十年来，立场不变，文艺观点不变，文风不变。决不随风转！！”
这些话，表现了老诗人的创作追求，也展示了老一辈作家的铮铮铁骨。其他一些作家的信中，观点同样十分鲜明。
学者孙绍振表示：“一个有内心自由的思想家，起码应超越流行之见，不屈于权威，不害怕独立，不惮于与经典持不同见解。”
台湾诗人罗门说：“至于文艺团体的活动，并不等于创作的成就。有人善于活动，但作品并不被重视，不被学者肯定。总之，好的作品才是作家最佳的保证，只靠活动绝对是白费时间。”
这些文学观念，对今天的研究和创作而言，仍然是非常有针对性的箴言。
读此书，可了解丰富多彩的文坛江湖。
文坛历来都是热闹场。文人间的恩怨，常会在书信中坦露。
以台湾诗人余光中为例，不同学者对他就有不同的看法。台湾学者姜穆说：“在台湾，学术研讨会争论是难免的，可有人记仇，如我批评过余光中，可他在评‘中山文艺奖’时，给我的散文只打59分，其实多给1分及格又何妨？”
而香港学者黄维樑表示：“我认为余光中之‘半自由半格律体’新诗，为中国新诗建立范式，其丰富浩瀚的诗作，为中国新诗库藏添珠添宝，应是百年来数一数二的大诗人。”
以上两种看法，一种是批评和不满，一种是力挺和赞美，对于写信者来说，这是他们私下想法的流露，而对于读者来说，在这种互相矛盾的观点中，可以获得对余光中更为立体的理解。
此外，有些信还生动展示了一些地方的文学环境。
台湾作家墨人2009年在信中描述：“台北地方小，近3年去世男女作家5位，……单身诗人黄仲琮（羊令野），死后尸体发臭才被人发现。台湾作家自生自灭，青年人很少走这条路，走起来十分困难。”
台北诗人刘菲谈到：“台湾文坛最坏的现象就是拉帮结派，把自己和有互利的朋友高高拉抬，如创世纪诗社，《文讯》也有这种现象。”
这些“揭露”，对了解台湾的文学生态是有帮助的。
读此书，可掌握一些文学研究的史料。
如学者陈贤茂2016年1月在信中对“华文文学”这一术语作了梳理，指出“大陆学者所称的不包括中国大陆文学的‘世界华文文学’，是一种非常不严谨的提法。‘华文文学’一词，是（上个世纪）60年代新马华人创造的”，“我在80年代提出的‘海外华文文学’，其实也是不准确的。准确的提法应是‘海外汉语文学’。当时主要是为了迁就海外读者的阅读习惯。‘世界华文文学’的提法应是‘世界汉语文学’（包括中国大陆文学）”。
这实际上是一篇专业论文了，有助于我们掌握“华文文学”概念的演变历史。
同时，书简中不时爆出一些“小史料点”，像台湾诗人痖弦表示：“香港古剑说我是‘两岸文学交流的第一燕’，我不敢当。事实上最早来往翻飞在海峡间的两只‘劳燕’，是远清先生你和我。”
这种说法对了解两岸文学交流交往的历史，是很有价值的。
读此书，可看出一些作家的个性风格。
读信识人性。九叶诗人唐湜是“实话实说”派，他指出：“我个人觉得，你也许只是个勤奋的学者，而对诗的抒情性不太敏感，不易分辨珍珠和鱼目！有很多学者不是诗人，对诗的高下感觉不太灵敏。”
在美国定居的诗人纪弦是个豪放的性情中人，他期待：“相信有生之年，总有一天，我会飞回去，和你们大家在一起，喝他一个醉。”
台湾诗人高準是个直性子，感到某本书不行，立马批评“实在狗屁得要命”；因为与古远清发生争执，便说“你为人无诚信，以后除非必要我也不会再写信了”。
通览全书，可发现每个作家在信中的表现都不一样，性格鲜明，十分可爱。
书中收录的书简大多短小精悍，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故作高深，常常是直陈事实，一针见血。
哪怕我们不同意其中观点，也难免为这种爽快的态度会心一笑。
在严防疫情的炎热天气里，读这样的书，确实有消暑、解渴的功效，给人清凉之感。
（《当代作家书简》，古远清编注，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4月。）
——侯泰而谨写于2021年8月7日炎夏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