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走路锻炼结束后,一身畅快的我兴冲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我竟忽然低下了高昂的头颅,脸上一脸的心事差点挂不住掉地上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了我上午读过的《菜根谭》里的金句:“人生太闲,则别念窃生。”一想到这金句,我就埋头思前想后了。曾几何时,正因为太闲,我曾一度险些迈不过人生退休后的那道坎,一天到晚就闷在家里胡思乱想,就独自在那里反复咀嚼人生的严峻与无奈,结果咀嚼得自己无所适从,痛苦不堪,生不如死。有幸的是,在三正栖心读书会的那场读书活动中,我与《活出生命的意义》一书有了难能可贵的交集,自己的生命终于觉醒了!而今,我或阅读写作,或按摩冥想,或走路锻炼,或逗猫逗狗,或与儿童同乐,用相对而言的“忙”,击退了无所事事的无聊,打败了度日如年的焦虑。然而,客观地看,有些时段我仍然有大把时间闲着。我心里清楚,这闲着的时间还是大有文章可做的。
抹了几把脸上的汗水,我继续低头走着思考着。人生圆满的晚年,不可能是闲出来的,那圆满也不可能在某个地方静候我,而要靠我自己去追求,去增值,去变现!随着身体的康复,我有条件也有必要再找多一两个能够把我的细胞全面激活的兴奋点,让自己真正全面地忙活起来!我还在想,真正决定一个人人生下半场高度的,绝对不是个人单纯的快乐与享受,而是其人是否具有可持续发展的愿望和为社会发光发热的能力。因此,我的忙碌,不仅要自转——围着自已的有情有趣和有滋有味转,还应公转——兼及社会并在其中感到价值、创造价值,尽可能为社会创造一些什么,从而忙它一个追求生命境界的可持续发展战略出来!
边走边想,几分钟我就走回到了家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走廊上的光亮抢在我之前全闪进了客厅,我那站在阴影里的心也随之亮堂了:在书法领域里耕耘了多年,我也斩获了若干奖项。虽然几个月前,我因一次书法大奖赛未能入展而气得搁下了毛笔,但在我心里仍然留有毛笔的位置。能让我更加兴奋更加忙碌更加充实的那个“点”,可能非书法莫属!
走进客厅,我没有像往日锻炼归来坐到沙发上去歇息,而是径直走到书房的书柜前,踮起脚尖取下了书柜上部笔架上挂着的周文牌一品灰兼亳中号毛笔。
端详着笔杆已经干得裂开的毛笔,我的心就像南海一样浪涛翻滚。这毛笔,我断断续续挥洒了10多年,它曾带给了我无限憧憬,也曾搅乱了我平静的生活,险些让我命丧黄泉……冷静客观地看,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是我片面追求应征书法作品入展使然。
翻阅中国书法史,便可清晰地看到那些书法最牛的人,压根儿就没想入什么这个国展那个省展的。书圣王羲之精研诸体,冶于一炉,自成一体,在一次与一群友人雅集时,趁着酒酣耳热,提笔书之,便诞生了自然神妙的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名臣颜真卿因贤侄英年早逝,愤笔疾书,写就了骨力挺拔的《祭侄文稿》,根本就没有刻意去讲究什么这个那个,却被世人尊为天下第二行书;那个被贬到湖北黄冈的苏轼,清明寒食孤单,寂寞难耐,于是随手写下了《黄州寒食诗》,完全没有想过迎合什么评委的口味,却成了流传千古的天下第三行书!由此可见,只要把书法基本功练好,好到创作的书法作品足够动人心弦,就有可能最终实现它的价值!想到此,我正式决定重新上线,好好练习书法!
说干就干。我当即拿起笔洗到厨房打来清水,把渴得冒烟的毛笔放到笔洗里让它喝了个够,然后拂去砚台上厚厚的灰尘,打开砚台盖子,倒入适量的一得阁牌墨汁,铺好毛边纸,从头开始练习王羲之的《兰亭序》。随着毛笔在我手中一笔一笔畅快地挥洒,好像有一只玉手在我的心上一下接一下温柔地按摩着,那种感觉真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享受。从“永和九年”开始,我一口气写到“仰观宇宙之大”才暂停。在暂停休息的空档,我忽然想,我这年过60的老东西,曾经把书法看得如同生命一样重要,似乎我应征的书法作品不入展,我就没法活下去了。这是多么幼稚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哟!其实,世上有些事情之所以我们把它看得格外重要,往往是我们一开始就把它摆在过高的位置上了。就说这书法吧,入展、获奖固然好,但入展、获奖绝非书法要义的全部,真正重要的是它能让我全面忙碌起来,真正充实快乐起来,最终把生命的能量爆发出来,把生命的价值体现出来!现在我已经懂得,并不是所有的播种都有收获。即使我的忙碌最后颗粒无收,那也比闲得心里杂草丛生强上百倍!我就享受那忙碌的过程好了!
经过一番思考,我决定把书法这个能让我兴奋的“点”,作为我的可持续发展战略的重点。我深深地知道,我的这个可持续发展战略重点的确立,对我未来的历史意味着什么。
但是,就在我重新上线、大练书法的第二天早晨,邻居给我传递的小区发生的一个令人震惊的悲剧信息,又让我不得不对我的发展战略进行微调。
那天,确切地说,是2019年8月1的清晨,小区里一位70多岁的曾在部队屡建功勋的悍将,7月30日还在家里接待了“八一”建军节前夕前来慰问的部队领导,8月1日清晨却从33楼一头栽下,成了抑郁魔鬼手下不折不扣的败将……
看罢那惨不忍睹的现场,好像有个声音在向我呼唤:杨波,你赶快舍离我心拿起笔来,把你战胜抑郁的秘密公开,启迪他人,拯救众生吧!说来惭愧,我早就有过把我与抑郁症鏖战的经历写出来的想法。但是,当时我拿起笔来写提纲时,却一点都不愿意回忆那些令我心痛的往事……这会儿,我从未有过如此强烈地感到,我有责任把我与抑郁抗争的一切尽快书写出来,这也让我感到自己又找到了新的参与社会并在其中创造价值的兴奋点!
经过一连两天呕心沥血的构思,*草我**拟好了写作提纲。
正当我坐在书桌前修改写作提纲时,冬梅手持拖把边拖地边进入了书房。她见我在写着什么,不免感到有些奇怪:“你是想实现战略大转移——由读书转为写书了吧?”
“写书?”我愣了片刻之后,干脆笑嘻嘻地给了她一个大方,“是呀,我在写情书!”
冬梅笑着把两手一撒朝我走拢来,那拖把“咣当”一声倒在了地上,她也懒得去理它。
我意识到冬梅真的想看我究竟在写什么,于是我拿起那一纸提纲递给她,一本正经地说:“说写情书,那是搞笑。但是,我真的在准备写一出可能引起社会高度关注的大戏!”
冬梅接过那张涂改得难以看清鼻子眼睛的稿纸耐心地看着,看着看着,她的脸由白变红,心态由平静变气愤:“别的我看不清楚,仅就你写的这个书名,就足够开一个批斗大会!”
“从书名《阅读,重启人生》,你就看出了问题?”
“你怎么避而不谈副标题?副标题‘——解密一个退休公务员与抑郁症的艰苦鏖战’,这不是要把家丑外扬吗?你如此外扬家丑,不该狠狠批斗吗?”
我正想耐心劝说冬梅,不要仅凭一个副标题就轻率作出我要家丑外扬的判断,她却气冲冲地站起身来走到拖把面前,拿起那个倒在地上的拖把转身就气呼呼地走了。
我赶紧提醒她说:“喂喂喂,这书房的地你还没拖呀!”
“你又不是没长一双手,你自已拖!”冬梅头也没回一下,就气呼呼地冲到洗手间洗拖把了,从拖把撞击水桶的声音可以断定,她今天捣鼓那拖把的力度至少要超出平日一倍以上。
一连数日,我照吃照喝照睡照锻炼,但就是不摸笔,也绝不提写那本书的事。在第4天晚饭的时候,反倒是冬梅忍不住挑起“家丑”那臭事了:“我看这几天你都没有一点动静,应该是不打算揭我们自己家里的老底出丑了吧?”
我一听她说的话我就笑了:“此时此刻,我们的主题是吃饭,你不要偏题!”
冬梅勉强地笑了笑说:“好好,不偏题!”
吃罢晚饭,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叹红茶,冬梅洗完锅碗瓢盆也坐到沙发上看电视了。她拿起电视机的摇控器左挑右选,右选左挑,一个劲儿地埋怨道:“这么多电视台,不知都在搞些什么鬼把戏,居然没有一个让人看得中的节目!”
“电视不对眼,那我们聊聊天呗!”我趁机暗中为说服她做着铺垫。
冬梅和其他女人一样,也有着乐于聊天的天性。她一听我说聊天,马上撂下电视摇控器兴致老高地说:“聊天好哇,我就喜欢聊天!”顿了顿,她又皱起眉头哈哈一笑说,“不对呀,你是从来不主动提出聊天的呀,你今天是不是被什么屁憋得慌?你有什么屁你就放吧!”
我笑着别有用心地问冬梅,她知不知道这侨香公馆几天前有一位*转军**老干部跳楼自尽。她的回答是,那已经是旧闻。言下之意,她知道那个悲剧。我进一步问她,昨天深圳市水务局办公室主任也因抑郁症自杀了,她是否有所耳闻?听闻此言,她双手一拍大腿叫了起来:“啊?深圳又有人因抑郁症自杀?真是太邪门了!真是太可怕了!”
“是啊,我这个老不死不是差一点也成了抑郁那个魔鬼的战利品吗?”
“是呀,你当时也好险呢!”冬梅用右手食指轻轻地点击了一下我的额头后接着说,“这些年我们国家发展得这么快这么好,为什么老百姓心理健康这篇文章做得还有点欠缺?”
我向冬梅竖起了右手的大拇指:“是呀,你问这个问题问得好!就说这抑郁症吧,国家已经和正在强势介入。我们自已呢?我们自己是不是也应该为解决这个问题出点毛毛汗?”
这时候冬梅指着我的额头笑道:“我上当了,我知道你这家伙想说什么了!”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我顿时高兴得眉毛都要翘上天了。
冬梅这时把一肚子的话全倒了出来。这几天,她冷静下来以后仔细想了想,觉得我写那本书不仅可能有助于人们爱上阅读,而且可能有利于人们获得战胜抑郁症的*器武**,甚至救人一命。从这种意义上说,这书的确应该写。但是,令她担心的是,此书一出,我那原本不为人知的苦难经历就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所以,现在她支持我把那书写出来,但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我“亮丑”时,必须依法保护好我们的隐私,不能有损我们的尊严。
我一拍大腿郑重地对她表态说:“只要你投赞成票,我写作时全按你的意见办!”
“那就好!”冬梅说着向我高举起了右手手掌,我喜出望外地举起我的左手手掌,重重地拍在了她的右掌上,这种一拍即合虽然来得迟了一些,但并不妨碍它彰显我们心有灵犀啊!
紧接着,我火速调整了我的战略安排,为练习书法和我写作那本书优先科学安排了足够、合理的时间。在调整我的战略安排时,我还顺便考虑了一番把这本书写完了,再写点什么。我心里有数,书法是我的爱好,写作倒是我相对强一些的核心竞争力。我不是还曾经酝酿过写作《一个公务员的智慧戒烟经》吗?不是还考虑过在已创作出版《另一条血路》的基础上,还创作长篇小说《又一条血路》和《再一条血路》吗?只可惜,它们都胎死腹中了。这回,我把它们重新纳入了我的可持续发展战略规划。
好啊,如此安排,我的可持续发展就具有足够的项目与广阔的空间了!我的生活就不仅有情有趣有滋有味,而且会兼具我想要的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