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70年代的一个江南小城,一家六口,父母以及三个姐姐。家乡人爱喝酒,黄昏饭点时,家家门前的小桌旁坐着男人,整条巷子飘满了酒香。父亲也在其中。我从小就喜欢这酒味、这氛围。喝酒是男人的标志,我希望这天快点来,我没有安全感。 因为是家里的唯一男孩,父亲对我希望很高,于是我的童年没有了游戏和玩具。父亲说那是“玩物丧志”、“不学无术”,虽然我并不知道这两个成语是什么意思。 我慢慢地长大,却达不到工作狂父亲希望的高度,他越来越失望。于是我时常要面对被抛弃的恐吓、对身体或智商的羞辱、对父亲劳苦的负罪感、对母亲眼泪的负罪感……我觉得自己百无一用,就是个累赘。所以,开始多做家务、阅读古代文学类书籍、巧妙编织谎言,希望能让父母开心些。但事实上效果并不好,换来的却是更多的责骂和羞辱。我变得无法专注于一件事,在学校成绩落到最差,性格内向而懦弱,不管受到什么样的欺辱,从不对父母说,我不相信他们会保护我。 爱的虐待一直持续、升级(虽然我内心阻碍我承认这是虐待),父母说这都是为我好,我不敢反抗,竭力说服自己去相信。离家出走?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我极度恐惧被抛弃。 父亲、同学、校园外流浪的小痞子,都在我身上留下过乌紫的血青。我用外衣掩饰这些伤痕。内心生长出一套生存的法则,这套法则是是:否定自己、取悦别人、控制、逃避…… 初中二年级,我被选入市举重队青少年组,经过专业、刻苦的训练,半年后体格变得非常强壮,性格也由此转变。我变得粗暴、爱动手,原本那些欺负我的同学、小痞子也对我亲近了,甚至怕我,我也会去欺负别的同学。同时父亲似乎对我的希望放弃了,也不管我了。 秋天,几个同学和小痞子约了出去喝酒,也叫上了我。我很激动,还有点紧张。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喝酒,对我来说意味着成年礼,意味着我足够强大了、没有恐惧了、独立了。那天,我喝了半瓶白酒,很舒服,从未体验过的那种舒服。太美妙了!我居然可以在人群里妙语连珠!仿佛全场,不!整个世界都在我的控制下!都以我为中心在转! 从此之后,我期待每一个喝酒聚会。最让我高兴的是,父亲并不反对我喝酒,甚至还支持。于是,我开始每天喝酒,哪怕一个人也喝。酒精和我相伴的前10年,相对平安无事。 25岁,我和妻子结婚。婚后两年有了孩子。之后,对酒精的需求越来越强烈了。即便是妻子摔伤、父亲中风,也没能让我放下酒杯,立刻赶往医院。我开始困惑,我怎么了? 2006年,我去北京学习,住在边远的郊区。又因课程不多,我几乎每天需要7、8个小时用来喝酒,有时从晚上喝到天亮。究竟喝了多少?自己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开始恐惧自己的行为,但转瞬就会认为学业结束回家就会回归正常。 可是,回家后,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回到以前了。从前酒精给我带来的欣快感越来越少出现,很快,再也找不到了。我性格发生了很大变化,焦虑、恐惧、易怒、狂躁、敏感、多疑……我想戒酒,每天酒后自责不已,暗暗发誓明天戒酒。但到了第二天,却一定会毫无抵抗力地端起酒杯。就这样喝酒、发誓戒酒、喝酒、发誓戒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2011年,我丧失了工作能力;妻子、孩子面对嗜酒如命的我,充满恐惧;我已经很久没有叫过爸妈了;不想洗澡理发;不知道在害怕什么……我知道我完了!肝部疼痛、关节受损、痛风常年持续发作……我那年37岁,不敢相信自己能活到40。我死后孩子怎么办?受欺负了谁来保护他?想到这里我痛哭流涕,仰头再灌下一杯酒。 10月,一场剧烈的痛风逼迫我放下酒杯,在痛哭的妻子面前发了戒酒毒誓。我扛了20天,关节的疼痛早就过去了,我在客厅转圈,考虑是否喝上一杯。突然,我想起了癌症病人康复团体,是否也有这么一个戒酒团体,大家也和我一样需要抱团取暖?我立刻在网络上查找,花了3个小时,终于找到了A.A.中国网络会。 第一次会议,分享时我哭了。老会员说这是新生命诞生的啼哭。说得真好!确实是我的新生命诞生了,这是“上苍”赐给我的,也是A.A.赐给我的。 很想说,从此以后我轻易地戒了酒、过上了美满的幸福生活。但事实是,我在A.A.网络会很轻松地停酒,2012年1月5日,我再次挑战酒精,希望能证明自己不是个酒鬼。当然,我失败了,彻底败了!我承认:我对酒精无能为力!那天以后,直到现在,我滴酒未沾。 我就像大书里面说的那类好斗的人,1年后,我决定离开A.A.,因为我认为已经康复了。很多伟大的事业等着我去实现。再见了A.A.!感谢你救过我的生命!但我不能全听你的! 半年后,我几乎快崩溃了。投资花光我所有积蓄,还让我背上了巨额债务;婚姻关系几乎破裂,原因是我要寻找“真爱”;孩子对此怀恨在心,心怀报复;父母不认我,说儿媳妇和孙子才是他们的家人;亲戚朋友对我避之不及……这时候,我想到了A.A.的康复计划,我回来了,我承认我的生活已经一塌糊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