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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太太站在落地镜前。
试穿她新定制的孔雀蓝连衣裙。
无意中从镜子里看到,正在专心跟许太太介绍面料样式的羽轻瓷。
许太太是富商许秉的妻子,也是众多太太争相巴结讨好的对象。
羽轻瓷则是许太太最喜欢的小裁缝。
她总能做出,合她心意的衣服。
每当羽轻瓷过来给她做衣服的时候。
许太太总会喊一些朋友来家里。
让她也为她们量好尺寸。
起初都是许太太自己花钱送她们。
后来有的太太们,觉得羽轻瓷手艺确实不错。
就也成了她的常客。
因为许太太的关系,她的生意变得越来越好。
孔太太看着镜子中的羽轻瓷,跟身旁的陆太太窃窃私语道:“哎,羽小姐怎么总是戴着口罩啊?”
陆太太有些谨慎地说道:“嘘,别聊这个了。”
“怎么啦?说说嘛。”孔太太轻推了陆太太一下。
陆太太微微摆手,也跟着往镜子里的那处望了一眼:“哎呀,这个不好说的。”
“有什么不好说的,不就是个伺候人的裁缝吗?怎么,你还怕她翻脸啊。”
陆太太凑到孔太太跟前说道:“我跟你说了,你别跟别人讲啊。”
“哎呀,快说快说。”
陆太太压低声音说道:“羽小姐小的时候,出过意外。造成了大面积的烧伤,所以身上的很多地方,都是皱皱巴巴的。右半边的脸尤为恐怖,据说刚上幼儿园的时候,吓哭了好多小朋友呢。”
孔太太眼里闪过一抹讥讽:“哦,那怪不得,她总是捂得那么厚,我都没见她露过脖子。哎,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许太太跟你说的?”
“这倒不是,许太太不说这些的。我家陆朗偶然跟羽小姐,在同一个学校待过一段时间,她又那么特殊,很容易就能打听出来的。”
孔太太盯着镜子里的羽轻瓷说道:“我记得你家陆朗和许太太家的儿子,也是同一个学校的吧?”
“是的呀,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那羽小姐认不认识许慕白啊,你看她跟许太太走得这么近,不会是对人家许慕白,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
陆太太吃惊地说道:“啊,应该不会吧。就算有心思又怎样,正常人都不会喜欢这种人的,更何况是多少人上赶着追的许慕白。”
孔太太叹息道:“唉,可惜了这么一个好听的名字。许太太刚跟我说她名字的时候啊,我还在想,得是怎样的妙人,才能入许太太的眼。”
陆太太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要是不见真人啊,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人呢。”
不过,碍于孔太太的淫威,陆太太头脑发昏地附和完之后。
又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毕竟,她是这里最人微言轻的一个,可是羽小姐对她很好。
从来不看人下菜碟,而这也是孔太太,讨厌羽小姐的根源。
她不经意地化解了,孔太太自以为是的“高贵感”。
所以,陆太太思来想去,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其实羽小姐戴着口罩,完全看不出来她脸上有烧伤。而且,她的眼睛很漂亮,像她妈妈。”
许太太一边挑着花色,一边对羽轻瓷说道:“小阿瓷,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啊?会不会显老?”
羽轻瓷没有回答许太太的话。
她正望着册子上的花样出神。
没有人发现,她的头比刚刚埋得更低了些。
其实孔太太和陆太太讲话的声音不算大。
甚至可以说是极细微。
平常人的听力,基本是听不到的。
但羽轻瓷不是平常人,她甚至算不上正常人。
从小到大,她对周围的声音,极其敏感。
尤其是那些,关于自己的声音。
她并没有刻意地去听。
但那些声音,还是随风灌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然后在心底发酵,将心口烫出一块又一块,无法愈合的疤。
羽轻瓷从小就知道。
饱受议论,是残缺者终生,都难以逃脱的宿命。
并且,不能去反驳那些议论的人。
贸然反驳的话,只会让自己,沦为笑柄。
因为对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不就是这个样子吗?你就是和我们不一样啊!”
她能做的,也就只是,在接收到那些声音后。
强忍着心中的痛楚。
浅浅淡淡地吸着气,然后再缓缓地呼出来。
装作自己听不见,那些刺耳的声音,也觉察不到,那些复杂的目光。
许太太又喊了声:“小阿瓷?”
羽轻瓷意识到自己现在不能分神。
她立即调整状态,仔细地看了看,然后轻声说道:“单看纹饰的话,不会有那种感觉。但是整体的视觉效果,可能每个人的见解不一样。我家里有一件做好的成衣样品,回去之后拍下来,给您看一下效果。”
“好呀。那这个就先留做备选吧,你再陪我挑挑别的。”
她乖巧回应:“好。”
下午的时光,过得格外漫长。
羽轻瓷其实很喜欢,和许太太待在一起。
但是她不太适应别的人。
她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和陌生人交流。
只懂得低着头,默默地帮那些太太们量尺寸。
帮她们选喜欢的花色和样式。
每次她都很想速战速决,但是,许太太的朋友很多。
有时候还会一波接一波地过来。
她总是会在这里,留到很晚才离开。
许太太的老公和儿子都不常在家。
自己一个人吃东西,难免会觉得有些无聊。
所以就总喜欢,在那些朋友离开后,留羽轻瓷在家里吃晚饭。
今天,她又照常被留下来了。
孔太太和陆太太已经离开了,这让羽轻瓷多多少少有些放松。
她站在许太太家院子里的一大盆含羞草前,小心地摘下了口罩。
她抬起手,轻碰着含羞草的叶子。
然后微微侧身将耳朵贴过去。
闭着眼睛静静地听,含羞草闭合的声音。
佣人宋姨的声音响起:“哎呀,小白回来啦。”
家里的佣人都是做了好多年的,可以说是看着许慕白长大的。
所以,都会亲切地喊他小白。
羽轻瓷被吓了一跳,连忙睁开眼睛。
她惊慌失措地摸到自己的口罩。
急匆匆地戴了上去。
这种时候,她不太敢立即转过身去看许慕白。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或者说要不要打招呼。
对于陌生人,她一向很难应付。
她故作镇定地,侧身欣赏着这盆含羞草。
有那么一瞬间,羽轻瓷觉得含羞草舒缓张开的叶子。
是在嘲笑她的懦弱。
她用耳朵仔细捕捉着周围的声音。
只听许慕白温声说道:“宋姨好,我回来陪妈妈吃晚饭。”
佣人笑着回应。
就在她以为,他会忽视她,直接从院子里进去的时候。
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她敏感地觉察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羽轻瓷想要装出一副,专注地观察含羞草的样子。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是在这种一动就会破功的时候。
她的身体,就越容易,不自主地颤抖。
此刻她的情况,真是窘迫至极。
而那道折磨人的目光,仍旧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
如果她可以遁地逃走的话,现在应该已经遁地八百里了。
羽轻瓷的内心反复纠结着……
要打招呼吗?可是,他应该不认识她吧。
而且,现在打招呼,是不是有些晚?
根据相对论来说,因为羽轻瓷觉得这段时光太过煎熬。
所以,她才会认为已经过了很久。
但对许慕白而言,他也仅仅是看了她一眼。
之后,就再没移开。
一旁的宋姨及时介绍道:“这位是常来给太太做衣服的羽小姐。”
羽轻瓷听到自己被cue,连忙转过身,跟佣人打了个招呼。
“宋姨好。”
很多尴尬的事情,都是下意识做出来的。
因为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一心只想着要给到对方回应。
结果却弄巧成拙。
打错招呼之后,她觉得自己有些傻。
好在宋姨一脸慈爱地看着她。
没有加重她的尴尬。
等她鼓起勇气去看许慕白时,发现他已经没有在看自己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道:“你好。”
他并没有回应她,而是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她安慰自己,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不用再讲更多的话。
宋姨轻轻地握住她的胳膊,关切地问道:“羽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羽轻瓷摇了摇头。
宋姨有些愧疚地说道:“我看你刚刚,突然一声不吭地低下头,以为你是被小白吓到了。太太说过你有些怕生,我担心是不是,我多嘴介绍了。”
她一时有些愣怔。
宋姨说,她刚刚是一声不吭的。
如果说,宋姨离她这样近,都没有听到她的话。
那站在她对面的许慕白,肯定更没有听清楚了。
况且,她还戴了口罩。
以他的视角来看,自己方才应该只是低了下头。
唉,她怎么总是让场面,变得这样糟糕。
她心里愧疚又自责。
明明是自己的社恐和犹豫不决,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但是宋姨却误以为是她介绍的原因。
羽轻瓷轻声对宋姨说道:“我没事的。刚刚,只是在想事情。”
宋姨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羽小姐,你没事就好。那快进去吧,晚饭就要做好了。”
她想起许慕白是回来吃晚饭的。
可是,她一直都很害怕,和陌生人坐在一起吃饭。
以往对面是温和的许太太,所以她即便是摘下口罩吃东西。
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如果多一个许慕白的话。
他看到自己摘下口罩后的样子,会不会恶心得吃不下饭?
哪怕他面上不表现出来,可心里应该也会很不舒服的。
极少有人会愿意,和自己坐在一起吃东西。
她知道,这是不能苛责的事情。
羽轻瓷一想到这些,就觉得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她同宋姨商量道:“我还有些事,就不在这里吃晚饭了,能不能请您,跟许太太讲一下?”
宋姨心中一紧:“可是太太正在厨房给你做糕点呢,她记得上次你很爱吃来着。”
羽轻瓷想起许太太做的糕点。
确实很好吃。
可是,她真的很难再留在这里了。
一想到待会儿可能出现的,更为窘迫的场面,她只能暂时辜负许太太的好意。
她就是这样,为了避免受到更大的伤害,从而选择逃避退缩的人。
哪怕对方的好意,足以压制她的难堪。
她也仍旧不敢,伸出手去触碰。
她垂下头愧疚地说道:“对不起。我真的,有急事,需要离开。”
其实在宋姨看来,这并没有什么可道歉的。
不过她自知没办法再继续挽留,就对她安慰道:“羽小姐,你言重了。我这就去帮你,跟太太讲一下。”
羽轻瓷看着宋姨去后厨找许太太了。
她心里隐隐有些担心。
不知道许太太,会不会伤心。
不过,她想,许太太自己的孩子回来了。
即便是她离开的话,许太太应该也不会感到孤单。
这样的想法,减轻了她的罪恶感。
她准备进去收拾一下东西。
然后,如果许太太同意的话,她就可以直接离开了。
只是一想到许慕白在里面,她就有些不太敢进屋。
她在他眼里,应该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礼貌的怪人了。
如果她进去的话,他会不会找机会调侃她?
她并不了解许慕白是怎样的人。
一切未知的东西,都让她觉得危险。
可是不进去的话,她就没有办法拿东西离开。
时间越拖,就越久。
宋姨还没有过来同她讲,许太太的意思。
羽轻瓷低头纠结着,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门口。
她真的很想离开。
那种迫切,源于内心的极度恐惧。
最终,她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往里面望了一眼。
但也只看了一眼,就缩了回来。
因为意识到这样的行为不太好。
好在,她刚刚并没有看到许慕白。
可以进去拿东西了。
羽轻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她低头收拾着东西,将它们一样一样地装好。
只是将包背在肩上的时候,总觉得有些轻。
和刚来的时候,感觉不太一样。
她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仔细地在包里检查着,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然后发现一本厚重的花样册子不见了。
就是之前她给许太太看的那一本。
她有些焦急地四处寻找着。
结果,看到那本册子被许慕白拿在手里。
他正低头看着,看得十分入迷。
许太太家的客厅有些大。
她刚刚在门外面看的时候,只看到了有沙发的这一侧。
另一侧,还没有来得及看。
所以,就没能看到,站在窗前的许慕白。
按照一般人的思维,直接去问他把册子要回来就可以了。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对于羽轻瓷来说,难如登天。
她一个连打招呼都要犹豫好久,不知道该怎么张口的人。
完全做不到,直接去问别人拿东西。
哪怕,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所以,她不准备去要了。
就先放在这里。
等她下次过来的时候,再拿走。
许太太这时候刚好从后厨出来了。
她轻握住羽轻瓷的胳膊柔声说道:“小阿瓷,我给你妈妈打过电话了,她说你姐姐晚上要喊朋友来家里玩,让你在外面吃好喝好了再回去。”
其实许太太没有完全转述,羽轻瓷妈妈的话。
她妈妈的原话是,让她今晚在外面找地方休息。
许太太准备,等吃完晚饭后,再找理由留她在家里过夜。
羽轻瓷轻声解释道:“许太太,我,我不是要回家。我是有,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就不打扰你们了。”
因为很容易心虚,所以她并不擅长说谎。
一说谎话,就变得磕磕绊绊的。
许太太往窗子外面望了一眼。
“可是天就要黑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做吧。先吃饭,吃饭最重要了。”
她摇了摇头,小声说道:“没事的,谢谢您的关心。”
许太太虽然不好强人所难,可是也不会就这样让她离开。
“那我让小白陪你去,这样也安全一些。等你忙完了,你们再在外面,找个地方吃饭。”
许慕白听到之后,拿着册子的手,微微地颤了一下。
羽轻瓷吓得心差点蹦出来。
这可万万不能……
她本来就是因为害怕许慕白,才离开的。
他们怎么能坐在一起吃饭呢?
眼看着许夫人就要喊许慕白,她急忙出声道:“那个,好像,也不是很急。我明天再去做,也可以的。”
“好呀,那就留下来吃晚饭吧。我再去厨房看一下,如果你觉得闷的话,我让小白陪你聊聊天。”
羽轻瓷还来不及拒绝,就听许夫人喊道:“小白,过来。”
她又萌生了遁地逃走的想法。
啊,局面在朝着尴尬的方向发展。
许慕白放下手里的册子,走了过来。
许太太介绍道:“小阿瓷啊,这是我儿子,你可以喊他小白。他这个人不怎么爱讲话,也没什么人愿意和他做朋友,特别可怜。你们以后,就互相照应吧。”
许慕白:“……”
一向优雅得体的许太太,鲜少有这样生硬的介绍。
仿佛把自己儿子,给硬生生地推出去一样。
其中缘由,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羽轻瓷听完许太太的话后,觉得是不是,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听许太太的意思,许慕白好像也是有些社恐的。
可是,两个社恐硬凑在一起,能互相照应出什么来?
讨论一下,躲避人群的一百零八个小技巧?
或者比一比,谁保持缄默的时间更长?
还是,交流社恐心得?
无论做什么,好像都只会加重彼此的社恐。
但她知道,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是不关心自己孩子的。
许太太可能是出于对许慕白的担心,才会这样病急乱投医。
羽轻瓷本着让许太太放心的想法,对着她点了点头。
她是想要说话的。
可是嘴巴张了张,还是半个音也没能发出来。
许太太轻轻碰了许慕白一下:“愣着干嘛,打招呼啊。”
许慕白看向眼前,微低着头的女孩儿,温声说道:“你好,我是许慕白。”
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的不恭敬。
只是,音色虽然温柔,却没有带任何情感。
像是在完美地执行一项任务一样。
羽轻瓷想起方才,因为自己打招呼的声音太小。
导致他没能听到。
所以她微微抬起头,迎上他和善的目光,用比之前稍大一些的声音说道:“你好,我是、是——”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名字。
只是忽然间想到,今天下午的时候,孔太太说这样好听的名字,放到她身上,可惜了。
心里瞬间感到一股钝痛。
这种疼痛撕扯着她的神经,让她不敢再说出自己的名字。
生怕会招来二次伤害。
甚至,她已经自动脑补到,一旦她说出来,他可能也会和孔太太,产生同样的想法。
那三个字就轻抵在唇边。
可是她无论如何也讲不出来。
她知道介绍到一半就放弃,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所以就在心里极力地逼迫自己。
必须说出来。
可她就像不知道该如何发声一样,蓦地卡住了。
许太太有些担心。
因为她记得小阿瓷,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之前虽然有些怕生,可还是能流利地介绍自己的。
许慕白适时地接过她的话,轻声说道:“阿瓷。我知道的。”
羽轻瓷缓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他这是在说她的名字。
她觉得,他应该是不知道,她的全名的。
之所以这样喊她。
是为了缓解她说不出姓名来的尴尬。
或许是觉得许太太,喊她小阿瓷有些宠溺。
所以,他去掉了那个“小”字。
不过,终归是没有让场面,变得更加尴尬。
许太太见状,笑着将他们推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们坐下来好好地聊天,我去看看我的糕点蒸好了没。”
羽轻瓷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拉住许太太的衣袖:“我跟您一起去。”
许太太轻轻将她的手拿下来:“那里乱糟糟的,你去干什么呀。乖乖在这里等我就好啦。”
许太太说完就走了。
独留他们两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
连呼吸,都是尴尬的。
羽轻瓷缓缓地垂下头。
她想,自己是不是要跟许慕白,拉开一些距离。
他们这离得也太近了。
她好像,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
社恐和社恐坐在一起,果然氛围是格外安静的。
他们仿佛开始了一场“不动”竞赛。
谁先动,谁就输的那种。
羽轻瓷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她可以独自走神好久。
在自己的世界里躲久了的人,往往很难适应外面的喧嚣。
许慕白并没有玩手机,他的手里也没有任何东西。
就这样,安静地陪她坐着。
他也不觉得无聊,反而有些享受这种感觉。
就在羽轻瓷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
宋姨走过来说道:“有些食材出了点小问题,可能要晚一些才能上餐。羽小姐,太太担心你等得无聊,她说让小白带着你逛一逛。”
羽轻瓷当即就站了起来,可算是有理由摆脱这种难堪的局面了!
她小声地对宋姨说道:“我自己逛就好。”
宋姨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对着她和许慕白笑了笑就离开了。
羽轻瓷觉得自己突然从这里走出去,还是应该跟许慕白说一声的。
她转过身,刚想讲话。
然后就看到许慕白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以为,他是要出去。
如果他要出去的话,那她就不需要躲避他了。
所以,她重新坐了下来,给他让出了出去的空间。
哪料许慕白竟然也跟着坐了下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嫌她让出的空间不够,还是突然不想出去了?
羽轻瓷原本就不擅长揣摩他人心思,尤其是刚认识不久的人的心思。
思来想去,她决定自己先从沙发上离开。
给他留出足够的活动空间。
看他是出去,还是留下。
然后再根据他的动向,决定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可是,这回她刚一站起来,就听到身后的人也跟着起身说道:“阿瓷,我带你走走吧。”
可怕!
千万不要!
羽轻瓷想不通许慕白,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般来讲,同为社恐,应该会彼此谅解的。
明明可以给彼此一个清净,她只差一步就能暂时逃离了。
他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可是,尽管心里再不理解,她也无法直接对他问出来。
所以,就只是小声地对他说道:“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随便逛逛就好。”
许慕白听完之后,没有什么反应。
他只是先她一步走了出去,站在门口对她温声问询:“附近有一个果园,你想不想去看看?”
羽轻瓷:?!
她觉得是不是自己,刚刚讲话的声音太小,又被口罩给截住了。
这才致使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可是,她不想去逛附近的果园,更不想和他一起去……
并不是许慕白不好。
而是,她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最好是,谁都不要注意到她。
但是,她觉得他们之间,交流起来,实在是有些困难。
所以就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表示自己,不想去。
许慕白站在门口,温柔地注视着她。
他当然知道她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不过,他还是沉默着走到了她面前。
然后顺手牵起她的手腕。
对许慕白来说,这是很寻常的动作。
但羽轻瓷却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是她无法控制的应激反应。
他误以为她是在躲他,所以便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让她无法挣脱开。
她的手腕处,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仿佛是要断了一样。
羽轻瓷原本就对疼痛十分敏感。
她是一个特别怕疼的人。
在被他这样对待之后,她心里忽然很难过。
他让她一下就回想起,小时候那些很坏的孩子。
他们在有家长陪伴的时候,都会好好地和她玩。
但是家长一离开,就会趁机欺负她。
羽轻瓷从小到大,都特别害怕这样的人。
也不知道该怎样和他们相处。
就只懂得,躲避。
可是现在他死死地钳制着她的手腕。
她根本没办法离开。
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遇到危险,只知道假死的小虫子。
以为只要安静在原地等待,危险就会自动解除,自己就能被人放过。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在故意弄疼她之后,还能心平气和地同她讲:“我们去摘些水果吧。”
一副俨然不知道他在伤害她的样子。
如果说之前,她还无法确定。
许慕白是不是她最害怕的那类人。
那现在,她已经足够确定了。
他心里是很讨厌她的。
一听说,他妈妈让他带着她逛一逛,就更加对她心生厌恶。
所以才用这样不易察觉的方式,暗地里欺负她。
周围都是进进出出的佣人。
她知道,如果现在,就同他闹翻的话,很容易就会传到许太太那里。
之后,她可能会招来他的报复。
这是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总结出来的经验。
当时她告诉那些小孩子的家长之后。
那些欺负过她的人,虽然当场给她道歉了,可是日后却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形成了恶性循环。
所以,她准备等他,带她到没人的地方的时候。
再和他讲清楚。
希望他能别这样,欺负她。
她被他一路牵着走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他走路的速度有些快。
丝毫不顾及她能否跟得上。
只要她走得稍慢一些,就容易被他给带倒在地。
她想,或许,他是有意这样为难她。
即便是她让他慢一些,他应该也不会听。
比起她那不怎么争气的性格,到底还是眼泪更不争气一些。
她微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
手腕像被他捏断了一样地疼,心里也疼得要命。
她很羡慕,那些很勇敢的女孩子。
在受到伤害之后,可以有足够的底气去反击。
但她很难做到。
她生怕在保护自己的时候。
人群中会突然冒出一个声音:“你也配被好好对待啊?呦,自己还挺把自己当回事儿的。”
因为她曾听到过类似的话。
每当她鼓起勇气想要反抗时。
这种话会像一把巨锤一样,将她的微小的信念感锤得四分五裂。
这世上最戏剧的就是,一个难过得精神濒临崩溃了,一个却迟钝得什么也感知不到。
许慕白有着鲜为人知的缺陷。
他觉察不到疼痛和情感。
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简单来讲,倘若他自己受伤,既感觉不到疼,也不会哭。
所有正常人应该存续的情绪。
在他这里都不复存在。
同理,对待别人也是这样。
他无法感同身受到他人的情绪。
甚至,有时候还会理解错,对方的意思。
家里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对他进行了针对性的训练。
希望能帮他,更好地融入社会。
也就是说,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所有得体的言行举止,都是在长期训练下才达到的效果。
可是训练出来的东西,毕竟不是发自真心。
所以很多话语和动作,他都像完成任务一般地展现着。
尽管他的举止温柔,可是仔细感受下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有的时候,不是听不到阿瓷讲话。
只是不想按照她说的做。
因为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他觉得她的想法,总是在苛待她自己。
所以,他不会听她的话。
附近的果园也是他家的。
和外面的果园有些许的不同,他家的更像是一个小型生态园。
会在傍晚的某一刻,突然亮起可爱的星星灯。
他想要带她去看,所以,就走得有些着急。
许慕白对时间预估得还算准确。
在灯光亮起的前几分钟,他带她走到了果园。
天色也渐渐地暗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她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她泪汪汪的眼睛。
直到果园的灯光亮起的那一刻。
她的头发上,也映出了星星灯散发出来的柔光。
许慕白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泪光。
虽然有些不解,但他也很会发散自己的思维。
他想,她或许是在感动。
羽轻瓷并不关心周围的任何景色。
她只想回家。
希望他能放过她。
可是,他的手仍旧死死地攥住不放。
她有些绝望。
这时候不怎么懂得,察言观色的许慕白,竟然温和地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想要擦去她眼角的泪。
她吓得低头躲开。
许慕白不太喜欢她躲着自己。
他小的时候,养过一只猫。
那只猫就很喜欢躲着他。
不过,每次他揪住它的后颈的时候。
它就会乖得不得了。
许慕白蓦地松开了她。
羽轻瓷手腕的疼痛并没有减轻。
反而更疼了。
她觉得待会儿可能要去一趟医院。
就在她瑟缩着,思索要怎么样,才能离开的时候。
忽然间感到自己的后颈,贴上来一只冰冷的手。
她的后颈被许慕白捏住。
因为疼痛,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
她害怕极了。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鼓起勇气,小声地说道:“你,你别——”
后面的“欺负我”三个字,还没能讲出来。
他冰凉的指尖已经攀上她的眼角。
她吓得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周身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
她能很清晰地感觉到,他对她做的一切。
他揪住了她的后颈,还胡乱地蹭着她眼角的泪。
他这应该是,讨厌她哭的意思。
羽轻瓷努力地憋着眼泪。
可是越憋,眼泪偏偏不受控制地流得越多。
在许慕白看来,他的举止,已经足够温柔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在哭。
而且,刚刚她似乎对自己说了什么。
但这次,他是真的没能听清。
许慕白扯下了羽轻瓷的口罩。
他觉得这样,他们能更好的交流。
羽轻瓷却觉得世界瞬间昏暗了下来。
她最害怕的,就是他这样。
他和那些欺负她的人有什么区别?
这时候,她也顾不得手腕处的疼痛,下意识地举起两只手,遮挡住自己的脸。
她仍旧闭着眼睛,不敢去看他。
因为她几乎可以想象到,他的目光会是怎样的。
许慕白并不理解她这是在做什么。
但他又想起,自己之前养的那只猫。
它很喜欢,用它的两只猫爪,在脸上蹭来蹭去。
很可爱。
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羽轻瓷好巧不巧地听到了他的笑声。
没有想到,无论她如何躲避,伤害还是无孔不入。
就算,她闭上了眼睛,还会有耳朵。
算了。
他喜欢笑她,那就笑吧。
毕竟,她就是这个样子的。
羽轻瓷强忍住泪水,缓缓地垂下了遮挡在自己面前的手。
然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敢睁开眼睛看他。
她小声地哽咽道:“对不起,我,没有想过,占用你的时间。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很抱歉。”
许慕白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他无法理解她话中的含义。
也不清楚,她说这话的用意。
他捏了捏她的颈,对她温声问道:“为什么,这么讲?”
她根本不相信,他会不清楚,自己说这些的原因。
所以,她没有回答他。
她小声说着自己想说的话:“许先生,我该回家了。”
羽轻瓷没有说,自己要回家的原因。
她在给他保留着最后一丝体面。
她心里很清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赶她离开。
许慕白终于知道,她方才为什么会讲那些,困扰之类的话了。
她铺垫半天,就是为了说出,她想回家的话。
可是,他觉得她不应该这时候回家。
他松开了她的后颈,然后又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
力气依旧很重。
她又感受到了,之前那样的痛楚。
明明在做着欺负她的事情。
可是他表面上还是温柔得不像样子。
“你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困扰。我们不是来摘水果的吗?”
许慕白这样一说,羽轻瓷就明白了。
他不肯放她走。
因为他担心回去之后,会遭到许太太的责备。
所以,她只能配合他。
她现在已经很绝望了。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