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有只蜻蜓
1
老板冲进化妆间的时候,温晓正在研究网上的新娘妆,被他急急忙忙一掌拍过来,粉扑糊了一嘴。
面巾纸在脸上胡乱粗暴地蹭了蹭,温晓还未搞清楚状况,就被老板连推带拽地拖下楼。
影楼大厅里围坐着一圈人,中间的男人穿着格纹长风衣,头上打着发蜡,梳得一丝不苟,旁边还竖着一块打光板,明显是主角。
就凭几个人端茶送水献殷勤的态度,她都能推断出来,这人绝对来头不小。
温晓是影楼的逗笑师,偶尔也兼职化妆,多数时间都是和孩子们打交道,引导他们看镜头,想法设法逗他们笑。
像廖予安这样笑容无比僵硬,往那一站就像泥塑木雕的成年人,她还真是头一回见。
摄影师为难地看着他,后者满脸烦躁,不耐烦地扯着领结。
老板最善察言观色,眼珠一转,拉着温晓上前打圆场,“慢工出细活,咱不急这一会儿。”又把她推到廖予安跟前,“这是我们的逗笑师,我看您对着镜头挺紧张,让她跟您聊聊?”
廖予安闻言看向她。
温晓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十分友好的笑容。
刚才试妆,她只化了半张脸,假睫毛也没贴好,将掉未掉,嘴唇泛白。
廖予安匆匆一扫,惊得眼皮一跳,这姑娘妆化得还挺奇特,整张脸上就没有能落眼的地方。
温晓对自己的工作没少下功夫,为此专门学过一段时间单口相声,只是总对着一群小孩,也没什么用武之处。
现在逮着廖予安,恨不得把肚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出来。
她讲得尽兴,扭头却看见听的人单手支着脑袋,兴致缺缺。
心下一凉,温晓小心翼翼地试探,“不好笑吗?”
廖予安这才回神,胡乱地打着马虎眼,“挺好的,是我自己的原因。”
重新开始拍摄,她使尽浑身解数,影楼里的人都笑得东倒西歪,廖予安才算勉强放松,赏了几个微笑。
摄影师眼疾手快地捕捉下来,连带着拍了一天的照片,统统打包,一起发给了选片师。
温晓也如释重负地瘫在沙发上,直到廖予安的助理去而复返。
助理向她道声好,递过来一张名片,“廖老师觉得你语言天赋特别好,笑容能感染人,性格又开朗,和你聊天很舒服......”
温晓被他夸得云里雾里,“你到底想说什么?”
“能不能请你当一段时间陪聊?”
眼见她神色一变,小助理心领神会,赶紧解释:“就是线上的纯聊天,和你现在的工作差不多,薪酬由你开。”
温晓捏着名片,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天底下真会有这么好的事?
她还在犹豫,小助理直接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当着她的面把廖予安的名字输了进去,很快弹出图片。
2
温晓把廖予安的百科刷了一遍,才发现这个看起来商业精英范十足的人,居然是个名气不小的餐厅主厨。
一年前他辞职出国,现在归来,依旧是各大餐厅争抢的香饽饽。他之所以会出现在影楼,就是为了拍照片用于宣传。
温晓还未松口,小助理继续循循善诱:“除了基本薪资,你的报酬里还有市中心几家餐厅的会员卡和代金券......”
他晃了晃手机,图片里的食物色泽诱人,温晓两眼放光,“成交。”
于是,仅凭着初次见面聊天,温晓拿到了一份临时合同,从逗笑师一跃成为廖予安的陪聊师,中间跨度之大时间之快,着实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加上廖予安的微信后,连着几天,他的头像都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他不主动找自己,温晓也乐得自在。
晚上,她洗漱完准备睡觉,刚在床上躺好,语音电话的声音忽的响起。
温晓手忙脚乱去接,不小心点错了按键,切成了视频通话,一张脸清晰地放大在手机屏幕上,表情讶异。
廖予安只略微晃神,很快镇定如初。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温晓呆愣在原处,直到廖予安轻咳一声打破僵局。
没有回应。
停顿几秒,他又继续道:“今天很不顺心,我睡不着,想找人聊聊。”
温晓讷讷点头,暗自嘀咕:众星捧月的生活还不顺,那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过的算什么日子?
她仍旧不出声,廖予安冲着镜头冷冷瞥了一眼,温晓这才如梦初醒。这人雇她不就是看中她的口才,想寻个开心吗?
雇主比天高。
反应过来后,她的脑子迅速转了起来,逗笑师的最高境界,就是哪怕收不到回应,也能原地自嗨。
可是廖予安像个木头人一样,嘴角弧度都不带变的,还是让她颇为受伤。
温晓都快使出毕生所学了,屏幕另一头的人也不肯赏个笑脸。
这么一折腾,困意全无。她把手机支到一边,从果盘里拿了个香梨,对着镜头囫囵啃着,继续讲段子。
廖予安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神情古怪,“是不是很甜?”
“甜啊,汁水儿挺多,改天你也尝尝......”
她话还没说完,廖予安神色一凛,迅速切断了通话。
温晓对着漆黑的手机屏不知所措,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脾气来得莫名其妙。
3
温晓觉得廖予安这人挺奇怪,喜怒无常,又爱在夜深人静时给她打电话。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很正常地和自己聊天,偶尔不知被哪句话触上逆鳞,实力诠释变脸比翻书快。
跟着摄影师去给廖予安拍外景时,温晓没忍住把小助理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问得很委婉:“廖先生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出了点问题?”
小助理不解,温晓指指脑袋。
“说什么呢,廖老师只是最近压力太大,没处消解。”
那他应该去找心理医生,而不是在我一个逗笑师这儿耽误时间、浪费金钱。温晓心里直嘀咕,却不敢讲出来。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廖予安也算她半个老板了,老板的事哪里轮得到她来指手画脚。
可能,这人有什么难言之隐,没办法放到明面上讲,不愿意告诉心理医生,又想排解心中苦闷,就只能来找她了。
这样一想,温晓看向廖予安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廖予安本人自然也感受到了。平时和温晓聊天都是在晚上,刚开始误通了视频电话,后来再切回语音通话,怎么都不习惯,干脆也就将错就错。
温晓睡前会把头发披散下来,床头的夜灯亮着暖橘色的光,衬得她眉眼温柔,加之她嗓音软糯,倒也让人心情愉快。
廖予安还没和白天的温晓打过太多照面,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衬衫衣摆打了个蝴蝶结,撑着头直勾勾地瞅着他,眼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同情?
取景的地方是租来的民宿,瓜果蔬菜,一应俱全。摄影师和温晓关系熟,歇下来的空当,一直撺掇她摘点新鲜水果做沙拉。
厨房里瓶瓶罐罐摆放得整齐,为了美观,用的都是同一种不透明塑料软瓶。温晓没留神,把白醋当成了沙拉,手下一用力,直接挤了小半瓶出来,只能重新去找食材。
等她再踏进厨房时,就看见摄影师端着盘子,热情地招呼廖予安,她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廖予安已经极为自然地叉起一块水果,放进了嘴里。
温晓躲在门边捂住脸,透过指缝小心翼翼地打量。
并没有预想中的难以收场,廖予安神色如常地咀嚼着,好像一点也不嫌酸。真奇怪,厨师对食物不都是吹毛求疵吗,怎么他毫无反应?
摄影师捧着果盘,“好吃吗?”
他又叉起一块苹果,“还可以。”
4
又见到小助理,温晓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问他:“廖先生是不是喜欢吃很酸的东西呀?”
小助理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但也称不上隐私问题,想了想还是照实回答:“老师牙齿不太好,酸甜都不碰,口味特别清淡。”
温晓更疑惑了。
廖予安现在是影楼的金主,顾客就是上帝,顾忌摄影师和她的感受而委屈自己,可以,但没必要啊。
中午吃饭时,温晓状若无意地观察着他。廖予安的确如小助理所说,口味清淡。人人都大鱼大肉大快朵颐,只有他面前一碗白粥,碰也不碰其他菜。
温晓不喜欢油腥味过重的食物,但又喝不惯不放糖的清粥,就伸长了脖子,问廖予安粥甜不甜。
她的本意是询问粥里有没有加糖,如果甜味够,她就再盛一碗。但廖予安身形一僵,几秒之后,才在她的注视下又舀起一勺,轻砸两下,缓缓开口,“还行吧。”
还行?这答案还真够模棱两可,但温晓已经没胆问第二遍了,因为廖予安回答完她的问题,周身气压顿降,四目相对,温晓觉得,再多几秒,自己就能被他的眼神戳个对穿。
餐厅是待不下去了,她抹抹嘴跑去厨房。民宿老板娘忙前忙后腾不开手,就让她自己盛粥。
粥熬得浓浓稠稠,掀开盖子,米香氤氲,温晓迫不及待尝了一口,勺子停顿在半空中。怎么没味道?
她自言自语的一声“不甜啊”落进老板娘耳朵里,后者转过身,从她手里接过勺子,撇着锅里的粥油,“没放糖当然不甜。”
温晓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她突然想起廖予安回答时的迟疑,有个不太好的猜测逐渐在脑子里成形。
或许,他并不是敷衍,而是根本分辨不出这些味道。
傍晚收工,小助理跟摄影师讨论成片的事,廖予安坐在沙发上,身边没有其他人。
温晓紧张兮兮地走到他跟前,东望西望,确定没人注意这里后,压低声音问他:“廖先生,你最近味觉是不是有点失常?”
廖予安神色复杂,温晓掌心里沁出一层薄汗。
她真的不是有意冒犯,今天那盘水果沙拉,除了廖予安就没人动过,她特地去看了成分表,发现浓度还不小。
如果她的猜测是正确的,廖予安分辨不出味道,那他空腹吃了那么多,又没人提醒,晚上一定会胃疼睡不着。
温晓心里七上八下直打鼓,下一秒,廖予安起身,扣住她的手腕,径直走向几步远的一间客房,关门,落锁。
5
温晓贴在门板上,后知后觉害怕起来。廖予安可是餐厅主厨,说他味觉不正常,岂不是明晃晃地打他脸吗?
谁知道他会不会恼羞成怒,盘算着怎么杀人灭口。
廖予安听不见她的内心戏,只是低着头考虑,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半天才恍然大悟,这丫头怕不是上午就盯上自己了,怪不然他这半天总感觉如芒在背。
他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温晓更害怕了,实在不该这么莽撞地戳穿他,现在要怎么收场啊。
秘密总有被发现的那一天,廖予安不是没设想过这件事,但真没想到会这么快露馅,还是他太大意了。
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吧,他再藏着也没什么意思。廖予安自认为看人极准,这么多天的接触让他觉得,温晓应该是个挺不错的人,绝不会拿这件事来要挟自己。
“我一年前出国是为了做手术,没想到留了后遗症,本以为日子久了能恢复,谁知道一直不见好转。”
好在熟能生巧,他对火候的拿捏和佐料的用量还算比较精准,这几天在餐厅才没出什么问题。
房间里寂静无声。
温晓很诧异他会直接告诉自己实情,不过这样的解释也说得通,廖予安一步步走到今天,当然舍不得放下名气,开始新的职业。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廖予安往这边睨了一眼,“我继续回到餐厅,不是舍不得光环。”
“我爷爷也是厨师,父亲不喜欢油烟味去经了商,他就把希望放到我的身上。爷爷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我不希望他因为我的事再受到影响。”
原以为高高在上的廖大厨主动分享小秘密,温晓受宠若惊之余,赶紧拍着胸脯打包票,“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但你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
自从被意外撞破秘密,而温晓又以人格保证会守口如瓶后,廖予安对她也不再设防,甚至经常喊她去帮忙试菜。
小助理都靠近不了的内厨,温晓却能进出自如。时间一长,外人都觉得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廖予安做菜时格外专注,表情是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温柔。温晓撑着头坐在一边,看着他将手里的胡萝卜雕刻生花。
如果回到家中,一桌饭菜冒着热气,饭桌另一边,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再平凡琐碎的日子都会变得温柔似水、熠熠生辉吧。
廖予安偏头,就看见温晓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视线交汇,又火速弹开。“想什么呢,过来尝尝味道。”
6
还有什么比偷看被抓现行更尴尬的事吗?温晓心虚地将瓷碗扒拉到跟前,舀起一勺填进嘴里,顿觉口齿生香,沉睡的味蕾全部苏醒,“好吃,你也尝尝!”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些天她已经尽量避免提起廖予安的伤心事,好不容易几天没踩雷,又开始忘形了。
廖予安一言不发,温晓脑子飞快转起来,一个逗笑师的职业素养,是不光嘴上能说得天花乱坠逗人开心,察言观色随机应变的本领也一点不小。
为了弥补,温晓立即放下勺子,搜肠刮肚、极为认真地描述起这道菜的味道。廖予安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闷声切黄瓜,不言不语。
温晓眼睛一转,剑走偏锋,“廖老师你暗恋过别人吗?”没等他回答,又自顾自继续道,“这道菜刚入口的感觉,就像你学生时代喜欢的女孩,眼睛大酒窝甜,四季如风宛若清泉。生活很枯燥,可只要她一笑,你就觉得人间值得。”
廖予安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菜比作人,好笑的同时又有些新奇,他转身擦干净手,坐到温晓对面,继续听她讲。
“可是当它入喉,你再仔细品品,又会觉得甜中微酸。就像你放学后,在校门口等了好久,却看见那个女孩子坐上了别人的自行车后座。”
温晓边说边比划,眉飞色舞,廖予安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表情可以这么生动。
“粳米在竹筒里煮过,吃下去很久后,香气在唇齿挥之不去。就像你现在回想起那段时光,仍旧飘着女孩的发香。”
廖予安并没有暗恋过谁,但把自己代入那种情境并不是一件难事。可是大脑像不受控制一样,自动浮现温晓的脸是怎么回事?
“廖老师,你在听吗?”
猝不及防被问到,廖予安一晃神,叉子“咣当”一声掉在桌上。
温晓皱眉,到底在想什么想得这么认真这么做贼心虚?
小助理坐在门外昏昏欲睡,以至于听到廖予安的笑声时,还以为是在做梦。
这么久以来,别说没听过他开怀大笑,就连高兴的时候都极少,整天锁着眉头,整个人仿佛自带结界,任何人靠近都会被弹开。
也就温晓这种没有包袱,油盐不进,还自带逗笑功能的人和他相处自如了。
7
周日餐厅爆满,小助理又有急事请了假,温晓刚下班,就被抽不开身的廖予安支使着回家拿菜谱。
再有经验的大厨味觉失常后,也做不到次次出手都万无一失,廖予安渐渐养成了记菜谱的习惯。每次做出新菜品,他就会把所有材料的用量都精准记录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温晓按照他给的地址打车过去,按响门铃,没多久,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廖予安只告诉她家里有人,温晓一直都听说他是独居,还以为是请来打扫卫生的保姆,万万没料到他说的这个人会是爷爷。
爷爷从没见宝贝孙子带过哪个女生回家,虽说温晓是只身前来,但怎么也是他亲自给的地址,四舍五入,说是他带回来的也没差。
温晓嘴甜,随便几句话就能把老人哄得喜笑颜开,怎么看她都顺眼。等到她拿完手写菜谱要出门时,爷爷说什么都要再留她一会儿。
她还没想好怎么委婉拒绝,老人家已经拨通电话,没几分钟来了一个年轻小伙,装上菜谱直奔餐厅。
他走后,爷爷也没闲着,关上电视找出拐杖,不忘招呼温晓:“我正好要去买菜,咱们一起吧。”
超市里的人不多,温晓跟在爷爷后面,看着他掰着手指头念叨“樟茶鸭子、麻婆豆腐、芙蓉鸡片、干烧岩鲤”,一副要做满桌川菜的架势。只要他的拐杖朝哪一指,温晓就特有眼力见地往小推车里加东西。
满满一购物车的食材,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们弄回家。
温晓知道爷爷也是厨师,但让一个老人家忙前忙后炒菜做饭,这事她可做不出来。不能累着爷爷,她就得亲自下厨。
廖予安休息间隙接到爷爷电话,老人家声音里都裹着笑意,叮嘱他晚上无论如何都要回家吃饭。
温晓陪爷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立马冲到门口。
廖予安一开门,就看见下午被支使来拿菜谱,转身不见踪影的人,这会儿就站在自家玄关处,脸上笑容洋溢,“你回来啦!”
温晓炒了一桌菜,全是爷爷在一旁指导,她一点点摸索尝试出来的,味道怎么样,还真不敢打包票。“班门弄斧,两位厨神随便尝尝。”
爷爷皱纹都笑成了花,“这闺女,真会讲话。”
廖予安坐在那儿,略微踌躇,其实他也尝不出什么,但看温晓满脸期待,还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筷子。
自从味觉失常后,吃饭对于他来说只为了饱腹,色泽再好看的东西失了味道都变得难以下咽。而不知为何,就在此刻,他突然觉得,入口的东西好像重新有了味道。
温晓就像一掬鲜活的泉,注入他死水一般的生活,荡起波澜,一圈又一圈。
8
廖予安没出国前,就因为一档美食综艺获得了不少关注,微博也跟着涨了几十万粉丝,颜艺俱佳的主厨,怎么看都闪闪惹人爱。
温晓也偷偷关注了他,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翻评论里那些女粉的彩虹屁,乐此不疲。
早上,她又刷新微博时,看见一个挺喜欢的美食博主发文,大意就是廖老师出国进修一年,手艺不见精湛,做菜反倒没以前好吃了。
温晓心里咯噔一声,迅速下滑到评论区,果然发现不少附和的人,更有甚者,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艾特了主人公本尊。
除了温晓,没人知道廖予安的味觉出了问题,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他疏于练习,厨艺不精。
没人了解他有多难熬。
许多次食材入锅,明明香气勾人,他却只觉得胃里翻滚,冲进卫生间,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
偶尔想做些什么犒劳自己,盘子还没端上桌,就突然没了食欲。
有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不过是打着曾经的旗号,到处招摇撞骗。
可温晓不一样,温晓知道他的秘密,理解他的苦衷。
温晓知道廖予安自尊心极强,又好面子,平时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喊自己试菜。偶尔材料用量不对,温晓还在思考怎样措辞不会伤害到他,他已经心知肚明地把盘子接回去,一言不发地清理干净。
有时餐厅特别忙,廖予安又不好意思总麻烦温晓,难免会出岔子。
温晓还记得有一次她下班后来找廖予安,两人站在门口说话,一对小情侣从餐厅里走出来,男生看见门口贴着的海报,指着问身侧的女友:“这就是那个主厨吧?”
廖予安听见声音,也跟着朝那里看,他站在角落处,天色又暗,女生根本没看见他,张口就答:“别提了,我就是跟风,谁知道他做菜这么难吃。”
晚风轻拂,女生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入耳中,温晓赶紧转了个身,试图挡住廖予安的视线。
气氛尴尬。
廖予安垂下眼睑,半天才重新看向她,“我没事。”
温晓再次刷新时,那条微博已经有了不少转发量,有些评论连她一个局外人都看得怒意丛生,她不敢想象廖予安看到这些言论会有多失落。
他又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消化这些负能量呢?
温晓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祈祷,祈祷廖予安千万不要刷手机。
9
温晓要睡觉时,突然传来拍门声,一声一声,大力而急促。
“姐,是我,快开门!”
廖予安喝得烂醉,被小助理半搀半扛着才勉强站住脚跟。“廖老师怕老爷子担心,死活不肯回家。我想着你刚好住在附近,就把他给带来了。”
温晓完全搞不清状况,她和廖予安是常接触没错,但也不至于熟到这种地步吧?半晌才恍然大悟,该不会是她去餐厅太频繁,小助理以为两人在一起了吧。
小助理把廖予安扛进来,扔在沙发上,没忘叮嘱温晓熬醒酒汤,又接了个不知是真是假的电话,根本不给温晓拒绝的时间,跟阵风似的溜出门去。
廖予安歪在沙发上,脸颊被酒气熏成酡红。温晓蹲在地上打量他,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上去,一下两下,手感出乎预料的好。
温晓还沉浸在这种妙不可言的触感里,廖予安睫毛轻颤两下,缓缓睁开眼睛。
空气凝固。
温晓一屁股坐在地上,反应两秒后,飞也似地爬起来钻进厨房,锅碗瓢盆一番折腾,好半天才勉强稳住心神。
待她煮好醒酒汤,磨磨蹭蹭从厨房走出来,廖予安又恢复了那副不省人事的样子,乖乖蜷缩在沙发上。
温晓搀着他坐直身子,“把这个喝了。”
廖予安闻声,勉强撑起眼皮,“这是什么?好喝吗?”
“好喝。”
她还想再补充点什么,但廖予安眨巴两下眼睛,嘴巴一撇:“你骗我,呜呜呜,你欺负我尝不出来。”
温晓慌了,手忙脚乱地给他递纸,却被他顺势拉住手腕,一把拽进怀里,动也不敢动。
廖予安趴在她肩头,没一会儿竟小声呜咽起来,“他们都不喜欢我了。”
温晓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廖予安一定是看到网上那些评论了。平日里,他总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清淡模样,好像什么都可以不理不睬,也就只有在醉酒后才能肆无忌惮真情流露了。
反正他醉了,酒醒了什么也不会记得。
“谁说的,我就很喜欢你。”
廖予安的呜咽声顿止,他从温晓肩上抬起头,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像攒着星星。
温晓心虚地往后退了半米,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还没喝醒酒汤吗?
下一秒,她的双手同时被扣住,廖予安带着酒气的吻扑面而来。
10
第二天清早,廖予安是被闹铃给活活震醒的。他身上盖着层薄被,旁边的圆桌摆了一圈闹钟,中间是一张便利贴,上面有几行娟秀小字。
“早餐在厨房,保温桶里有醒酒汤,你要是不舒服就把它喝了。出门记得落锁,东西我回来收拾。”
窗帘半开着,晨光熹微。
廖予安摇着头轻笑,他记得温晓不用这么早去上班的,应该……是害羞了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晓之于他,不再是普通的陪聊,他愿意把所有心事分享给她,愿意在她面前卸下伪装,去做最真实的自己。
整个上午,温晓做什么都心不在焉,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但最后总会定格在同一个画面。
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正胡思乱想着,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点开一看,来自廖予安:“你能给我发个定位吗?”
该不会是追着来解释了吧,温晓紧张兮兮地回复:“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的心去哪儿了。”
温晓捧着手机,嘴边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终于绷不住,捂着脸笑出了声。
初见廖予安,他往那一站,温晓就能脑补出几千字的霸道总裁文,后来发现他是一个厨师,惊讶之余就剩感叹。
看起来清风朗月一个人,肩上不知道扛着多少压力,也没人倾诉。
好在,以后的路,他们能同行。
温晓下班走出影楼,远远就看见廖予安把车停在路边,朝她大步走了过来。
这次见面跟平时总归不太一样,温晓还在思考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廖予安已经兀自牵起她的手,边往回走便同她说:“我把餐厅工作辞了。”
温晓惊讶地瞪圆眼睛,“这么突然,那爷爷那边呢,你会告诉他吗?”
“已经说过了。”他侧过头看向温晓,眼角眉梢透着笑意,“比起我当一个人人称赞的厨师,爷爷更开心的是有了一个孝顺可爱的孙媳妇。”
一句话信息量太大,但最让温晓喜形于色的莫过于“可爱”二字。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明月清风,欲晚的天色,世间所有的美丽都加在一起,才勉强与你的可爱平分秋色。(作品名:《食志不渝》,作者:有只蜻蜓。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看更多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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