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在众品食府的聚会中,看见了橘子糖、栗子酥、黄瓜糖、薄荷糖,完全是过去的老味道,顿有时空倒错的感觉,恍惚回到了小时候。这四色糖果已从味蕾上消失太久,这突然出现的童年滋味又一次连缀起关于甜美的人生记忆。我暗暗思忖,一定要见到这位糖果师傅,能做这样复古的东西,会有一大把故事。
三天连阴,细雨濛濛,正是拉呱的好时候。这天中午,在五龙居民区王勇那间摆满了文玩百器的斗室里,韶华邀请到了八十岁的王平元老先生,六十岁的杨天镇师傅,还有杨天镇的儿子杨培林,一圈五六人围坐矮桌吃糖果,喝酽茶。
糖果的话题没边没沿,我说,就从橘子糖说起吧!
橘糖味道酷似柑橘

我说的橘子糖,是仿橘瓣橘色半透明片状硬糖,味道酷似柑橘,清香,没有一点腻味。杨天镇说,熬煮是所有制糖的第一道程序。白砂糖、淀粉糖浆,加上水熬成糖稀。淀粉糖浆由麦芽中的糖化酶作用于碎米中的淀粉制成,为浅黄色粘稠透明液体。这种淀粉糖浆分红、白两种,是一种食品用葡萄糖浆,浓稠,波美度75度(°Bé),微甜。为什么要加淀粉糖浆?它是一种糖果填充剂,赋予糖果固形物,降低甜度,改善风味,能控制糖果的结晶又能保持其水份。就是杨天镇说的纳入还原糖素,不用,容易起砂,“砂”是行话,念去声,意思是不酥了、沙楞了,花生蘸好吃,在于酥松适口,如果砂了,就成一粒粒小石子。砂的反面叫洋,发洋,酥过了头,坦了,塌了,就是吸了潮卤了,叫打了卤,将要融化的样子。化学稀加少了砂,加多了洋,一个好的制糖大师,就要在熬煮阶段,精准把握砂糖和糖稀的配比、熬煮过程,什么样的糖需要砂,什么样的糖需要洋,弄颠倒了,口感可想而知,故,有时候必须砂,强迫它砂,有时候必须洋,强迫它洋。

白砂糖、淀粉糖浆,加水熬到一定温度,有比例。白砂糖、淀粉糖浆10∶3,加一定量的水。没有水化不开白砂糖。白砂糖化开以后熬到需要的温度,经过熬煮,细笊篱滤去杂质,至无肉眼可见杂质,熬制完成的糖稀倒入冷台,一个不小的铁台子,有边沿,台面内里空心,有管道通着循环冷水,以保持冷却温度,冷台上,添加橘子香料,也不发泡,脆,密度大。充分融合后,拔成条,拔好的料条进入成型机,一个小型模具压延机,上面是一个个橘瓣模具,出来就是橘子糖,撒上白砂糖即可。
黄瓜糖惟妙惟肖

三日不做手生。杨天镇看着我手里的黄瓜糖照片说,今回请了两位师姐帮着做,做得粗了。我说现在时
兴水果黄瓜。杨天镇说,黄瓜糖,越娴熟越漂亮。王平元也说,黄瓜糖好就好在象形。是啊!走进一桌筵席,寒暄之间,端上一盘清脆逼真的嫩绿黄瓜,长不赢指,或仅有寸余,粗不及筷,头顶娇艳黄花,身皮颗粒小刺,谁人见了不眼生怜爱、齿唇生津?
在杨天镇手里,黄瓜糖总是停留在工艺层面。熬煮糖稀与橘子糖相似,需要添加食用绿色,在冷台冷却的时候点上色,拔出泡来。过去拔泡全凭手工,是个力气活,很像面馆的拉面,富表演性。糖的黏性大,拉着吃力,比拉面费劲,便更有看头。现在有了专用拔泡机,变速齿轮舞动着好几只机械爪模拟人的手在拔泡,就是把糖稀来来回回撕扯、融合,再撕扯,再融合。拔的过程空气进入糖稀,去一去它的砂,再就是调和一下它的色调。黄瓜加入绿色以后色度过纯,太过饱和会失真,拉拉泡,充充气,降降饱和度,糖稀变得绿中泛白。这时候要把握拉泡的程度,充气不宜太多,应恰到好处,拉成条,再包上一层衣。这层衣不拉泡,绿,半透明,颜色深,口感脆,皮与瓤两相结合,拉成需要的长短粗细。黄花也是加食色,拉拉泡,粘上花,粗的带着黄花,细的也顶着黄花,有直的,有弯的,自然形状,酷似了菜园里的真实黄瓜,出来成品,喷点水,拌拉上点白砂糖,是黄瓜的刺,也是一种保护,别黏连。吃起来,黄瓜瓤略酥,外皮偏脆,风味独特。听上去,这糖稀和面粉的料性是反的,糖稀越拉越酥松,而面粉越拉越劲道。处处都是生活。王平元先生说,现在有了菠菜绿、椰子黄,用好了更是乱真。这位干了一辈子食品厂供销科长的老先生,熟知每一种原料,每一种原料的产地。
薄荷糖只用薄荷脑

薄荷糖也是先熬糖稀,熬煮温度须达到一定温度,温度低了不酥,人们对薄荷糖习惯接受的口感是硬糖,但是有一定酥松,发艮不行。杨天镇还记得老师傅们当年用手感检测温度的情景。熬煮到一定程度,老师傅会用根筷子把糖稀蘸起来,滴在手指间,一捏一掐,捏扁再掐,听它的脆度,来判定火候温度。脆度不够是火候欠佳。于彩娥当年做高粱饴,从锅里蘸出糖浆来,放进冷水,捞出抻抻,以测试粘稠度、拉力弹性,是一个道理。我工作的时候见窑炉熔化工还有温度仪不使,习惯去瞅熔化室内壁砖缝颜色深浅来确定熔化程度,师傅就是那么教的。
糖稀熬好以后上冷台冷却,降至80度左右,这个时候加入薄荷脑,少加,多了发苦,若熬煮时候加入会蒸发掉。糖稀冷却完了进拔泡机,拔泡充气,搅打过程中自然充进细密气泡,这是酥的由来,拉的越多气泡越多越酥,不能跟黄瓜糖一样脆。薄荷糖不透明,是乳白色、白色,也是拔泡的缘故。拔好泡以后,拉成条,进成型机,齿轮压切,一个个齿轮相对,相当于一个个小的模具,上下两根棍子一压便得,喷水,拌上砂糖保护,不致黏连。六十年代博山曾出产薄荷连,一排7块,玻璃纸包装,极其漂亮,人称“一连七”。
王平元说,薄荷可添加薄荷脑、薄荷油、薄荷精,薄荷脑出自苏北地区的南通、海门、如皋,种在河岸近水处,几百亩几百亩的薄荷种植基地。100斤薄荷提炼7两薄荷脑,像糖精颗粒。薄荷油产量高些,后来有了薄荷精。杨天镇一直使薄荷脑,对人无害,味道天然。过去,薄荷脑由药材公司专控,300斤一桶6千多块钱。现在产量高了,种植面积大了,价格有所回落。
栗子酥色带着哔叭声

栗子酥以酥见长,介于糕点、糖果之间,原料有白砂糖、花生。花生挑了选了,烤熟烤酥,搓掉箔掉外皮,磨成酱,磨的越细越好,粗了提不起酥来。
熬煮栗子酥温度最高,把水分熬出来,约剩3%,水分大了接着会打卤,化成水,影响质量。熬煮40分钟才能得到糖稀的起酥程度,然后上冷台冷却。这个档口,开始电炉烤花生酱,脱去水分,保持在100度,与冷却至100度的糖稀融合才能拉酥,两下必须同样温度。
糖与花生有固定比例。100斤糖,30斤花生酱。冷台就是操作台,糖稀分作三份,一份用来拉酥,摊开,像琉璃地瓜化好的糖稀,类面剂子,琥珀色,发亮,铺上花生酱,糖坯包起花生酱,像做馅饼、油卷,卷起来,往两头充分拉抻,又香又酥又甜,就是酥。另外三分之二做成糖坯,掺上可可粉做皮子,也要充分融合均匀,调成咖啡色,接近板栗本色。
咖啡色的糖稀可可混合物再作为剂子铺开,拉好的糖酥当馅,包起来,酥是酥,糖是糖,各是各,拉成条。此时温度80度,80度以下,糖稀就挺了硬了拽不动抻不动,不易成型。达不到80度得电炉加温,均匀烤着拉条,像做琉璃。
拉条用手工,重在搓匀,一样粗细,进圆球机,三根成型滚轴朝一个方向挤压,进料条也转,逐渐并拢,脚底一踩,滚轴合并,挤成圆球,似琉璃球,很圆,再一个个摁摁,略椭圆,切口处略毛糙嘬巴,像极了板栗的肚脐。过去是滚模工艺,手工滚圆,怎么滚也不圆。我说在众品食府吃到的栗子酥外型自然生动,杨天镇一个劲自惭,说没有做好,少皮无毛,连脱裤加露包子馅,很对不起大伙。我说栗子做得太规矩反而呆板,栗子酥很像熟透裂开,像听得见糖炒栗子的哔叭声,比囫囵的还要生动。杨天镇说,那是弄拙成巧。
嵌花糖,博山的原创

糖类产品中,酥糖制作比较复杂,但总算传承下来。杨天镇17岁就业,今年60,干了43年,始终没有中断。这位把毕生奉献给糖果事业的汉子,永远记着20岁时被大伙推荐到商业部副食品局举办的糖果技术培训班,结业证、第三期学员通讯录保存得好,时不时为弄丢了合影照片懊悔腌臜。叫他懊悔的还有很多,比如不会做高粱饴、玫瑰饴。过去于彩娥、大徐、吕庆芳会做,技术活,也是力气活。我问大徐是不是徐翠英,说是。这就对了,大徐我喊大姨,是我岳母最近乎的工友,女儿小时候没人看,大姨揽了过去,喂到女儿上托儿所。大姨身材魁伟,生产上自然是把好手,听到她做高粱饴并不吃惊,女儿长了个大个,比我还猛,不能没有徐大姨的功劳苦劳。

20岁的杨天镇(左)在无锡学习
叫杨天镇懊悔不已的还有丢掉了鱼皮果、嵌花糖。嵌花糖应该是博山的原创,是一种硬糖,一个圆柱体,上下圆形截面镶嵌着一个图案,不一而足,熊猫、小狗、小猫、小鸡、小鸭、葡萄、梅花、菊花、金鱼、福字、双喜,风靡八九十年代。博山食品厂大量生产,做到9个品种,独家销往上海,叫儿童智力砍花糖,一拉就是几吨。杨天镇教上海冠生园师傅做,没教会。冠生园又邀请杨天镇到浙江泽国去教,泽国人聪明,教了5天,也没学会。
嵌花糖先做花心,有图有字,再用透明糖稀裹起来,横切截面,就出现了想要的图案。不论切片厚薄,画面始终一致。杨天镇说,能有10万块钱,进一台成型机、包装机,我还能做。
嵌花糖让我好了奇,回来检索,10年前有人已经申报了专利,叫“一种手工砍花果糖的制作方法”,已经失效,重拾博山糖果的辉煌露出一线生机。
我认为嵌花糖是博山原创,始于对琉璃工艺和博山方言的的认知。嵌花糖与琉璃嵌花料条一样,植入水晶琉璃中就是花球、摆件、挂件,是一个道理,据说嵌花糖是一位占姓师傅所传,那位占姓师傅是不是从琉璃中得到的灵感呢?八十年嵌花糖一度风靡的时候,哪里还有类似的糖果?
人们把嵌花糖叫做砍花糖,是一个不小的谬误。取名砍花的理由是糖稀料条是用刀砍断的,故叫砍花糖。如果是这样,手工制糖时期,哪一个糖果不是用刀砍断的?岂不是都能叫砍某糖?多年前我采访潜水电泵,工人将电机转子组装进定子,就叫嵌,镶嵌的意思。稍作追究,知道嵌读砍,是一个古音,上声也就是三声。博山话里保留了很多古音,故,用方言讲,人们不叫嵌,叫砍,砍线,砍电圈,砍转子。外地人破译了嵌花糖工艺秘籍,不明就里,错将嵌花认作了砍花,与镶嵌之意相去甚远,以讹传讹,足见大概都是山寨,这是我的猜测和臆想。谁若举证八十年还有生产的,我自觉收回这个猜想。


“糖果车间三尺三,上头盖着油毛毡。”地方狭小,场景破败,这是博山食品厂在西冶街时期糖果车间的真实写照,搬至青龙山以后,糖果车间常年维持在30人左右,旺季的时候需要300人一起忙活。糖果车间宋兰英、石志琴是一前一后的主任,王民元是杨天镇的师傅,可惜40多岁去世,走得太早。国营博山食品厂2003年破产,靠多年积累的糖果手艺,杨天镇养家糊口,支持儿子杨培林成立“孝之誉”食物店,传授博山糖果技艺,娶了儿媳,带大了孙子,实物店也已小有规模,年届花甲的杨天镇可谓最后的糖果名师,幸而青出于蓝,薪火可继。
人们说,糖果的低迷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富贵病叫人说糖色变,其实大可不必。有研究证明,脂肪是肥胖的罪魁而非糖的合理摄入,糖也不是糖尿病的祸首,糖尿病是胰岛功能受损引起。吃一点糖无妨,甜能使人忘记烦恼,给人幸福的感觉。

茶叙末了,我发现了杨天镇左腕的伤疤,是年轻时候熬糖时烫的。他露出左腕,我看见手掌以上,袖口以下,一圈亮亮的皱皱巴巴的疤痕,整整齐齐围绕手腕一圈,像极一个金属宽镯。王平元说,当年厂里熬煮糖稀,杂质多,说沸就沸。杨天镇说,端起糖锅不能撂了,滚烫的糖稀浇在手套和袖口之间裸露的手腕上,留下这只“金镯子”。
我相信,当疼痛退去,这只“金镯子”彪炳着博山糖果艺人的至高荣誉。

杨天镇与儿子杨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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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培国
淄博世纪英才外语学校执行董事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