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凤香:送葡萄的高邮人(散文)

高凤香:送葡萄的高邮人(散文)

到高邮几天,我一直想买葡萄。不单单是汪曾祺《葡萄月令》的印象,更是想起家乡的葡萄——那种长在青藤架上,悬在密密的绿叶中间,紫到透心的夏黑,甜得浓烈的阳光玫瑰,咬着皮儿都爆汁的户太八号,我的舌根便汩汩地冒出馋水来了。

清晨起来,转悠到小区南门的便利店,看见一辆车头带棚的三轮车横在店门口,车厢装满白色筐子,摞得跟车头一样高,筐子上面罩着一张橙色的遮阳布。遮阳布一侧的黑绳松开来,我提起一看,全是刚摘的新鲜的葡萄,心中一阵窃喜,快步走进店里。

水果架上摆了六筐葡萄,每个筐子都装得满满的,密密的,一个筐一个品种。绿色的醉美里用珍珠棉网套兜着,椭圆形,跟阳光玫瑰颜色相同,形状略有差异;乒乓葡萄个头又圆又大,用白纸裹了大半,露出一层深紫色;玫瑰香缇被亮黄的装饰纸半包着,梗底用金色扎线一起捆住;户太八号是绿色装饰纸,茉莉香葡萄是红色装饰纸,夏黑是蓝色包装纸,一律半包着,整齐地摆进镂空的白色塑料筐。

我一筐一筐地看,一个品种一个品种尝,葡萄的甜味儿各不相同,有的纯甜,有的甜中溢香,有的甜中微微泛酸。最关键的是新鲜。皮儿没有一丝褶皱,饱满圆润滑腻。有的皮儿特薄,舌尖一卷就溅出一口果汁;有的皮儿能咀嚼出茉莉的香味儿。缀满葡萄的梗茎都是翠绿翠绿的。我打算每个品种买一串,正准备称时,听见送葡萄的中年男子对店主说:“我家还有一个品种,妮娜皇后,更甜更香!”说着,打开手机让店主看,“这个品种淘宝卖100多块,我家批发30块!”

店主说,这么贵呀!很难卖的!男子装起手机,再也不说话,低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白纸,用一支笔写下一串数字,递给店主。店主絮絮叨叨几句,说的是高邮地方话,跟唱歌似的,语速快了,我听不太清她说的是什么内容,但见她取出手机,打开收付款,男子用自己的手机对着扫了扫,应该是结账。临走时,男子也用高邮话跟店主说笑几句,摆摆手走出了店门。我还是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交接手续的间隙,我忽然萌生出到他园子看看“妮娜皇后”的念头。单听名字,就知道这个葡萄不是一般品种。我以前没见过,也没吃过。再说,他的园子能种出这么多的品种,可见他也不是个寻常的种植户。从送来的六筐葡萄的色相与包装来看,他的葡萄园管理很精细。女儿在上班,我无事可干,跟着他去园子里转转,长长见识,也能买到更新鲜更合自己口味的葡萄。

他提起车厢门,拉起挂钩,哐当一声,车厢扣紧了。还不到九点,外面的阳光已经很刺眼,我眯着眼望他。他留着寸头,穿一件豆绿色的T恤衫,两个袖筒是细小的灰白格子,圆领口镶着一条细细的灰白边,两个肩膀也是灰白色。他的T恤宽松,包住了半个身躯,微驼的背在阳光下摇来晃去,这边系绳,那边系绳。

高凤香:送葡萄的高邮人(散文)

我跟在他身后,试探着问他:能去你的葡萄园看看吗?

他头也没抬,嘴里低声咕哝出一个词:可以。

葡萄园距离这里有多远?

他听出我好像真的要去,便抬头瞅瞅我,说:三十多里。手也没忘记整理遮阳布,这边拉拉,那边抻抻。

我心想,要是开车,也不算远。

我再问他:车里的葡萄多久能送完?

他说要一上午。说着,自己就钻进了车棚,启动车子。

我生怕他不同意,但我也怕跟着陌生人满城跑,万一被骗了,就会爆成高邮的热点新闻,上热搜。

转眼又一想,他能给便利店送葡萄,也不是做一天两天的买卖。如果不是讲信誉的人,他这生意也就不会做得更长久。

想跟去园子看看的意识最终占了上风。他要给八个便利店送一上午葡萄,送葡萄的过程,也是我了解他的过程。如果他不值得信任,中途任何一家便利店我都有机会跑掉。当然,直觉告诉我,他是一个好人!

征得他的同意,我坐进他的三轮车,坐在他的左侧。他穿着休闲短裤,膝盖以下,两条小腿全是疤痕,深深浅浅的。

是葡萄园里蚊虫叮咬的吗?还是皮肤病呢?我没敢问。

驾驶室里能坐两个人。顶棚有个四方天窗,打开着,蒙着一层纱网。前窗右上角挂着一个小风扇,没有转动。两边的车窗大开着,热风不断地吹进来,胳膊上像是缠了一层湿漉漉的热毛巾,一会儿松了,一会儿紧了。我不敢给他提任何要求,比如开风扇,比如关窗,比如开稳一点……

我是第一次这样坐着三轮车在马路上奔跑,红灯停下,绿灯出发。远远望去,高邮宽敞的马路视野格外开阔,一栋栋高楼从眼前闪过,一辆辆汽车疾驰而过。陌生的路牌,第一次醒目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刻意地在心里念着,想记住我经过的地方。闪过一段路程,新的路牌出现了,旧的路牌又都忘记了。手机快没电了,偶尔也闪出给女儿发个位置的念想,但又怕他疑心,就放弃了。攥着手机的手心溢出了汗水,我也不敢擦。阳光随着他的方向盘不断变换斜射进来的位置,我的裸露的胳膊肘觉出了灼热,像是被烫伤一般,我悄悄用右手拂拭一遍,又装模作样地把手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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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避免尴尬,我没话找话地跟他聊:

家里几个孩子?

两个女儿。大的读大学,小的刚幼儿园毕业。

在哪里读书?

大女儿在徐州;小女儿在高邮。

老婆在家里帮你种葡萄?

老婆在高邮管孩子。

谁帮你管理园子?

我。还有两个老人。

种了多少年葡萄?

十年。

种葡萄之前,干什么呢?

到处打工,去过*疆新**、吉林、浙江等地。什么活儿都干。干过二十年后,父母年龄大了,他们就我一个儿子,所以回家了。

每年能赚多钱?

正常年份,每亩大约6000左右。好的品种,也能上万。

种了多少亩?

十五亩。

种了多少品种?

十个。除过你今天见到的那六种,还有妮娜皇后、阳光玫瑰、巨峰、京亚……

你们村种葡萄的多吗?

就我一家。其他的大多在搞养殖。

你为什么不搞养殖?

我喜欢葡萄。每年葡萄成熟,看着一架一架的葡萄,就有一种成就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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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家便利店。他停好车,还没等我下去,他先下去了。他走路很快,步子迈得不大,等我打开车门,他已经走进店里。

我跟进去。这个便利店规模大一点,售货员有四五个,一听到送葡萄都聚过来了。他解释说,是老板让送的。说着就去车里抱筐子。抱进来一筐子玫瑰香缇,他先摘了一颗递给跟他说话的圆脸售货员,她接过去塞到嘴里,不断地说,真甜!真甜!

他也跟着呵呵一笑:“我家的葡萄就是甜!不光甜,还有香味!”说完,又转身继续去抱筐子。每次抱进来一筐子,他都会在里面掏出一个纸团,展平放到一边。我起初不知他在掏什么,也没留意。等他全部抱进来,摞在一起结账时,我才发现,纸团上记录的是每筐葡萄的斤两。

他把整理到一起的数据递给圆脸售货员,她又笑着说了一句,还是高邮话,我没听懂。只见他皱起眉头,提起一个筐子,放到她推过来的磅秤上。看看分量,她又嘟囔了一句,我还是没听懂。估计是斤两不准的问题吧。

结了账,我再次坐进他的三轮车,他就有点生气,说:我怎么可能在斤两上做手脚?还不相信人?大热天的,葡萄水分也会蒸发,多一两少一两,都是很正常的,上一家都没让称,这一家还让称?明显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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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气鼓鼓地开车,我便在一旁劝他。虽然说种葡萄不容易,但店家做生意也不容易。想开点。他笑着说,担心是正常的!只不过这么热的天,耽误太多时间,怕影响送葡萄的进展速度。

到了第三家,店里还有不少其他人送的葡萄,店主让放三筐,他虽然笑着抱下三筐来,但心里老大不自在,说老板是让各送一筐,车里的货都是按照他们预订的量摘下来的,如果带回去,就会放坏。

到了第四家,店主让把葡萄放在门外,他也没进店里,就单腿跪在地上,把一个个纸团展开来,趴在地上写账单。他穿着凉鞋,后跟带子踩在脚心里,由于跪着,脚掌心裸露在外,太阳光落进褶皱的肌肤,照出了他种植葡萄、管理葡萄的辛苦岁月。那一瞬间,我眼睛酸酸的,似有泪水溢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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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到最后一家,四十筐葡萄还剩八筐,老板让全部搬进去。收银员是个水灵的小姑娘,眉眼都是笑意。见到他来,仿佛是老相识,葡萄看都不看,就让往进搬。搬进去一筐玫瑰香缇,女孩子尝了一颗,就赶快拿来塑料袋,先给她装了一串。她笑着说:“我最爱吃葡萄。这么好的葡萄,赶紧给自己占一串。”

店里其他售货员,也有给自己拿袋子装的。顾客看到有人装,也跟着去买。这最后一家店,原本还有不少葡萄,但色相明显不如他送来的好看。我悄悄尝了一颗,味道比他送来的葡萄差远了,甜度不够,也没有香味儿,皮还比较厚。

送完葡萄,已经快下午一点了,觉得他挺辛苦,就请他吃阳春面。吃面时,他也觉着我的可值得信任了,让我看他手机上跟客户的一长串对话。他告诉我,做生意,什么样的客户都能遇到,但你得有耐心跟他们周旋。大部分客户都讲诚信,但也有个别的,既想赚钱,还不想结账。

再次坐进他的三轮车,跟他一起走进水果批发市场,遇到一个老生意人。老者不停地在我面前夸他,说他是个值得长期打交道的客户,人挺好!

说句实话,即便跟了他一上午,我也还没有最后确定我是否跟着他去三十里外的葡萄园。因为我的手机快没电了。早晨临时出门,没有想到出远门,充电线也没带,跟着他跑了一上午送葡萄,没有一点机会找个地方想办法充电。如果手机自动关机了,女儿下班我还没有回家,她要联系不上,会很着急的。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跟着他去葡萄园的时候,老者的话彻底让我放心了。上了车,聊着聊着,车已经顺着大运河开出了高邮市区。午后两点的阳光炽烈,从顶棚落下来,车里热气蒸腾,搭在左侧车窗上的右胳膊晒得发疼,我往里挪挪,依然能觉出灼烧感。

两边嫩绿的水稻田里,没有一个人影,路面上除过偶尔疾驰的大巴车,就只能听到他三轮车的哒哒声。我让他开快点,这样,摘了葡萄,我就能早点坐大巴车返回。他说,三轮车限速45公里,我一听,赶快关了手机的网,省一点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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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顺着这个路开到头,就能走到海边。

他说,再往前走,就能走到施耐庵的家乡兴化。就是写《水浒传》的。他补充一句,仿佛我不知道似的。

他说,你不用担心,有大巴车的。你可以坐大巴车返回。

看到汤庄镇,我才知道他所说的“汤庄”两个字怎么写。第一次碰见他时,我便问过他家在哪里,他低声说了方言,我没听清是哪两个字。关键是我对这个地名没有任何印象。他还提到“沙堰村”,我开始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看到“今之明葡萄园”的标志牌,我才知道,总算到了目的地——沙堰村。

他问我:“你这个中学老师猜猜,我为啥起这个名字?”

他提醒我说,他姓“林”,名叫“金明”。我还是没想明白。

他解释说:“今天的口感,明天的健康;今天的辛劳,明天的幸福。”说完,还不忘得意地笑一下。他说的我依然没听清,问了几遍,才知道他说的是这组句子,简明扼要,意思通达。

跟了他大半天,没有想到,他还是一个阳光乐观有良知的人。

葡萄园的路边,盖着一个简易棚,他父亲坐在棚外,旁边摆着剪下的各个品种的葡萄串。天气太热了,水泥路都是滚烫的,摘下来的葡萄,也该是热乎乎的吧。他把三轮直接开进去,头顶全是青绿色的还没有成熟的葡萄。

他的葡萄园建在塑料大棚里,地也是租来的。只不过,这种大棚的塑料只能用一季,冬天揭掉,来年再换新的。棚子不高,我挺直腰身,都能触到头顶。葡萄架搭得也不是很高,葡萄蔓朝两边扯开,这样摘葡萄就很省力气。两行葡萄中间,开着一条较深的垄沟,不知干啥用。成熟的玫瑰香缇悬了一层,看着特别诱人。他剪下一串让我吃,浓郁的玫瑰香味更浓更鲜。夏黑已经卖完了,户太八号还有一部分,阳光玫瑰长得密匝匝的,摸上去紧致,吃进嘴里,甜到想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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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里没有风,我的汗不断往出冒。眉头的汗流进眼睛里,疼得直掉眼泪。两只手都捏着葡萄,汗没法擦,只好把胳膊挪到眼睛跟前擦汗。

走到另外一个大棚的顶头,看到有两行刚长出来半人高的苗子,还没结葡萄。他说是新换的品种。旁边有一棵树,有五六年的树龄,上面的葡萄是深紫色的,葡萄粒儿不是很大,他剪下一串让我吃,说这棵树上的葡萄是他最喜欢吃的,也只有这一棵树了,不卖,给大女儿留着,等她放假回来吃。

他告诉我葡萄树的名字了,但我没听清。天气太热了,我没有耐心再待下去,也没有耐心再问下去。

他继续带我到第三个棚,里面种着最昂贵的葡萄——妮娜皇后。他剪下一串给我,说别人进棚都只给尝一颗,给你尝一串。午后的阳光照进棚里,落进妮娜皇后的果肉里,仿佛给它做激光透视,鲜红鲜红的,闪出亮晶晶的光泽。我手中举起的葡萄串,都不忍心摘下往嘴里送。

他说,吃吧。虽然说很贵,但也给你吃的。

我摘下一颗,放进嘴里。阳光把它晒得暖暖的,我就像是吞进了一个热乎乎的球,咬一口下去,甜甜的汁水散发出浓郁的草莓和牛奶混合的香味儿。等果肉都咽下去了,香味儿还在口腔里回旋。此刻,前面吃过的所有葡萄味儿,玫瑰香缇、茉莉香、醉里香等等,都在它的面前黯然失色。怪不得它金贵,因为它有着不一般的品质啊!

走出大棚,他帮我把每个品种都剪下两串,装了四五袋子,还帮我叫了辆出租车。坐进凉气飕飕的车里,才觉着这一天,我竟然都是在热浪中泡过来的。

高凤香:送葡萄的高邮人(散文)

2023.7.8.19:28

高凤香:送葡萄的高邮人(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