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布衣”说开去
——聊聊建国以来百姓服装变化
温 军
“布衣”，是中国古代社会对平民的一种称谓，因为古代平民不能衣锦绣，只能“布衣蔬食”。这里的“布”，本指麻葛之类的织物，并不含棉布。因为棉花种植引进中国较晚。直到宋末元初，经黄道婆传授，中原一带方出现棉布。且物以稀为贵，百姓们是穿不起的。中国的丝绸业却历史悠久，远在西汉的张骞，就开辟了“丝绸之路”。“布衣”们织造的精美丝绸除供统治者享用外，还远销西域诸国。那些帝王将相、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之辈，衣着十分讲究：一要能彰显身份、地位和富裕程度；二要能适应时令、场合和礼仪规范。而平民百姓则要求很低，只要能遮身和御寒即可。不少人连这两点也达不到，如果描绘他们的衣着，只能用“衣衫褴褛”、“衣不蔽体”之类的词汇。
建国之初，咱们苏北农村和其它贫穷落后的地方一样，衣着仍定位在遮身护体和保暖御寒上。农民们的服装，基本上都是妇女手工缝制。其面料，多为土布、粗布，也有一部分人穿上“洋布”。其颜色，以蓝、灰、黑为主，妇女的面料可以艳一点。其款式，男子为中式对襟短衫，单层小立领，胸前开襟，一排由布条盘成的扣子，肩与袖无缝相连。女性则为大襟短衫，纽扣从衣领处转到腋部，再向下到衣摆。冬天的棉袄与短衫式样相同，而棉袍则一律为大襟偏扣。男女的裤子均为大腰裤，因劳作需要，裤筒较肥，裤脚一般在一尺左右。腰间用布带系着。也有人用草绳随意扎一下，还有人干脆不用裤带，将大腰裹紧，深吸一口气，将多余部分塞进腰间。当然他们在用力时，也存在掉裤子的风险。
1956年，因父亲 从部队转业到淮阴工作，我们一家也就迁居淮阴。当时，淮阴城并不大，但人们的衣着已与农村有较大的差别。一部分男女着西装、旗袍；一部分年龄大的居民仍穿着中式短衫，但面料多为“洋布”或丝绸之类。男性的干部和一些知识分子，喜爱穿“中山装”。中山装是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吸收了中装、西装、军服、学生服等款式的长处，加以改良而首创。其特点是双层小立领，八字形领口，前襟正中有5粒明纽扣，肩与袖之间有缝，下有垫肩。胸前上下各有一小一大口袋，有笔架形袋盖。中山装有腰身，穿起来稳重大方。由于毛*东泽**等领导人常穿中山装，故又有人称之为“毛装”，或称之为“干部服”。女干部们则喜爱穿“列宁装”，列宁装是苏联男装上衣，因列宁常穿而得名。传到中国后，却被女干部喜爱。其特点是西装开领，双排扣，双襟中下方均带一个暗斜口袋，腰中束一根布带，各有三粒细扣，凸显了女性美的线条。工人们则常穿工装，年轻的女工喜爱穿白衬衫或花衬衫，外穿背带式工装。一些年轻的姑娘，夏天还喜欢穿由苏联传过来的连衣裙“布拉吉”，泡泡短袖，圆领，后系腰带，彰显了女青年的优美身材。
1960年，我和母亲因城市居民下放而返回家乡。此时的农村服装也有了一些变化：一是手工缝制少了，多数人将衣服交给缝纫店由师傅们做。二是土布、粗布少了，面料多为细棉布，也有卡其布，灯芯绒之类。三是款式变了，老式中装少了，中山装进入农村，并逐步普及。但未见妇女穿列宁装，妇女们一般穿对襟翻领，胸前下方有两口袋的上装，男女的大腰裤已看不到，多为西式长裤，夏季也有少数姑娘穿上花裙子。当时农村正在闹饥荒，农民们在衣着上也就不愿多破费。兄弟多的往往是“大穿新、二穿旧，三穿破衲头”，一件衣服则“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直至“不识庐山真面目”，很少有换身的衣服。
1962年，我曾因为没有换身衣服而经历一件很尴尬的事。当时我在乡中学读初二，一天上课时，忽然觉得后下方有凉气袭来，我用手一摸，原来是裤子坏了个口子，让无孔不入的秋风钻了空子。我正担忧课间如何上厕所，正巧老师点名让我上黑板做题目，我既不好如实报告，又不善撒谎编造理由。老师见无动静，又大声叫了名字。此刻我急中生智，将书包背到屁股后面，走向黑板。同学们见状，均莫明其妙。后来一位男生发现了破“腚”，率先笑了起来，这一笑，让大家猜出八九分，于是笑声在教室蔓延。男生仰头哈哈地笑，女生掩口吃吃地笑。老师可能也看出端倪，但他没笑，而且严肃地制止了大家笑声，并令我回到座位。课间，一些男生围上来，让我赶快换裤子，可我当时并没有换身裤子，几位住校男生也没有。消息传到隔壁班级，一位男生跑到宿舍拿来一条裤子，方把我从“衣不蔽体”的窘境中解脱出来。
1964年，我考入江苏省淮阴中学。读到高二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极左思潮波及到人们的服装领域。我亲眼看见，市京剧团、淮剧团、越剧团等文艺团体，将古装戏服装集中到水门桥头，一把火烧得精光。我还随着*卫兵红**去“破四旧”，“小将”们从人家箱子底下翻出西装、旗袍、长筒袜等“资产阶级服装”，当即用剪刀毁之。当时，稍微华丽一点，有特色一点的服装，都被斥之为“资产阶级的奇装异服”。全国人民的服装只剩下蓝、灰、黑的大众化服装，毫无个性可言。大概是毛主席经常穿军装接见“*卫兵红**”的缘故，再加上解放军直接参与“支左”，一时军便服在全国流行起来。头戴解放帽，身穿军便服，足蹬解放鞋，胸佩大像章，臂套红袖章，肩挎绿挎包，腰系军腰带，是当时最时尚的打扮。由于“*革文**”对生产的破坏，棉花产量越来越少，而人口却越来越多，因此按人头发的布票也就严重不足。有一年每人只发了一尺七寸布票，还不够做一件大裤头。有些急于做衣服的人便想方设法买一些不要布票的，如“回纺布”（利用纺织下脚料织出），大手帕等，还有人干脆将化肥袋子连起来做衣服，“日本尿素”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前胸或后背上。1978年，“*革文**”结束后的第三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标志着中国走进新时代。“云想衣裳花想容”（李白《清平调》），人们被压抑多年的对服装美的追求终于得以释放。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一些追逐时尚的青年穿起了包臀、细裤筒、大裤脚的喇叭裤，再配以花衬衫，蛤蟆镜，招摇过市，赢得不少回头率。而女性则纷纷穿起了红裙子，《街上流行红裙子》电影正是反映此时女性服装的变化。后来流行的服装有蝙蝠衫、棒针衫、滑雪衫、夹克衫、运动服、皮夹克、羽绒服、一步裙、百褶裙、大摆裙、踩脚裤、健美裤、直筒裤、萝卜裤、牛筋裤、牛仔裤等。原来被称之为资产阶级服装的西装，逐步被人们接受和喜爱，从干部到普通市民，从城市到农村，成为多数男姓必备的服装。不过，一些人并不了解西装的着装规范，以致出现穿西装戴解放帽，或西装下面是光着身子，或将西装的袖子、裤筒高高卷起的不协调现象。
进入90年代，巴黎时装，米兰时装、美国牛仔等相继进入中国市场。文化衫、吊带衫、贝贝裙、吊带裙、迷你裙、吊档裤、低腰裤、露脐装等在市场上都流行过，或还在流行着。让一些较传统人看不惯的是，明明是新的牛仔裤，却硬是人为地磨出两个大洞，只剩下几根筋连着。有位老人，接到孙子从国外发来的照片，竟难过得落泪了，原来照片上孙子穿的裤子有好几个洞。他本以为到国外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穷得连裤子都买不起。别人听后笑了，告诉老人，这“破裤子”很贵的，叫乞丐服，是美国开始流行的。这种以奇为美的服装追求，也成为一种时尚了。
当历史车轮进入新世纪后，我们也实在说不清楚到底哪时期流行哪种面料、色彩和款式，服装变得个性、多彩、舒适，有前卫，有复古，有怪诞，有流行。大多数人是“跟着感觉走”，随心所欲。你可以穿西装，也可以穿唐装；你可以衣冠楚楚，也可以坦胸露背；你可以追赶潮流，模仿明星，也可以标新立异，别出心裁，“不着人家俗衣服”（白居易《霓裳羽衣歌》）。总之，人们的个性得到最大程度的彰显，社会的包容度得到最大程度的提升。如果将社会比喻成一个大花园，那么，在寒冬过去，春风吹来的时候，也应该到了百花齐放，争奇斗艳的时候了。
责任编辑：顾太健《白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