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季的一天,凛冽的北风吹着号子呼呼地响,一夜的雪花覆盖了大地,农村的冬季一下子死一般静了下来。
老郭把自己的儿子大郭叫到床前,他感觉自己的时日不多了。
“儿啊,为父感觉时日不多了。我卖了一辈子药,虽然挣的钱不多,但也养活了全家。”
“爸,你一生操劳,辛苦了。”大郭眼含热泪,握着老郭的手深情地说道。这些年,大郭一直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在外打工,累死累活的,但是老郭却一直不答应儿子跟着自己卖药。
“儿呀,今天我告诉你,这是我配药的秘方,调理生男生女。”
“爸,这真的管用?”
“管用?管一半儿的用。儿呀,生男生女有一半的几率,总在一半的人身上管用,也就是说总有一半的人会相信它管用。这就足够了。”
“那不管用的那一半呢?你总让他们生子后付费,那不管用的一半儿不给钱,咱不就赔了?”
“说你老实,还真是的!咱这配药的原料,都是些不值钱的草药,药丸子就是淀粉。儿呀,记住,我们的秘方就是,既要样品丰富,让人感到神秘,又绝不能伤人,不能出人命事故。一旦出事,那就完了,国家绝对不会饶过你的!”
“啊,爸呀,原来如此!”听了老郭传授的“秘方”,大郭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恍然大悟,他被老爸的“智慧”暗暗折服。
子承父业,薪火相传。在老郭去世后不久,大郭就继承老郭的“事业”,而且将草药改良,直接熬制成汁,装袋装瓶销售,价格也翻了几倍。再经过一番广告宣传,大郭的“生男生女口服液”畅销一时,大把的钞票在计划生育非常紧张的时代源源不断地流入了大郭的口袋。
可是好景不长,随着文化教育事业的发展,新一代的生育对象,有了很高的科学素养,人们知道了,生男生女由染色体决定,而绝不是一味草药所能左右。于是,大郭的生意就逐渐冷落了。
好长一段时间,大郭窝在家里,左思右想,再去建筑队干活?他受不了了;做生意?自己不在行。正在他愁眉不展、无计可施的时候,他的邻居大李来找他聊天。原来大李想让孩子想去一所重点学校读书,虽然报了名,但大李担心摇号摇不上,所以想找个熟人托托关系,看有无办法帮助他的孩子摇上这所学校。
大郭本来对学校也无熟人,但无事可做,他就说:“我看看吧,不一定能帮上忙。”
无路可走的大李一听大郭这话音,马上塞给他五千元钱,说:“麻烦郭哥,你拿着这钱打点一下,只要能让孩子上了学,多少钱都行!”
大郭推辞了一番,就将钱先收下了,说好如果办不成,将钱再退给大李。这样一来,大李心里就更安稳了。
收了钱,大郭也托人找了几次关系,但是路上的人都不收钱,都说摇号没有可操作的空间,等摇号结束了再说吧。
放榜那天,大郭比大李跑得还快。到学校一看,大李的儿子榜上有名!大郭马上给大李打电话,说“大李,大侄子上学的事办妥了!托的关系还真给力,三千多人报名,招收二百来人,人家硬是想办法给弄成了。”
大李一听,激动坏了,说:“郭哥呀,今晚我在状元楼请客,大哥你可要叫上咱那熟人啊!”
大郭这一下子可就找到了新的生意。从此,街坊邻居,三里五村的,孩子上学,子女找工作,事业单位人员晋升职称,凡此种种,一撸钞票,大郭都有门路。办成了,大郭说钱送人了;办不成,把钱退回人家。几年下来,大郭天天开着车转来转去,也不做其他事,但名烟名酒不断,宾馆饭店天天转。
大郭时常偷偷地笑,他暗自忖度:我爹给我的秘方还真管用,本钱小,噱头大,不伤人,神秘化,这样的生意稳赚不赔。
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党**的廉政建设大刀阔斧,拒腐反腐力度巨大,大郭明显感觉,子女上学、招聘工作、职称晋升,找他托关系的人日渐稀落。特别是年轻一代,人家根本就不相信关系学说。大李的儿子大学毕业找工作,大李还想找大郭帮忙,被他儿子一把拦住:“爸,郭大伯那一套是骗人的把戏,现在找工作,拼的是学历,拼的是才华,*党**的政策在那里放着,笔试、面试,那都是阳关操作,谁还敢胡来呀?”结果人家孩子硬硬地考到了机关单位,坐了办公室。
在一个热辣辣的日子里,大郭把混到初中毕业的儿子小郭叫到面前。
“儿呀,爸爸不行了,我这文化不行,原来的工作跟不上时代了。不过从你爷爷那里,我感觉,挣钱一定要注意做本钱小的,不伤人的,神秘化的,对方自愿的生意。”
“爸,你干得那生意咋就挣钱了,不是都给手握权力的领导送去了吗?”
“儿呀,你傻呀,都送了,咱落啥呀?你爹根本就没给他们去找关系。他们考上了,是咱找了关系;考不上,退回他们钱就是了。咱又不花啥本钱。但总会有人考上的,这些人就足够养活咱们了。”
“咋这些人就相信你呀?”
“儿呀,总有些人很傻,心比天高,老想走捷径,他们认为找人总比不找强啊,办不成退钱,自己又不损失什么,他们觉得这生意很划算。儿呀,你出去不管做啥,一定要抓住他们的心理,让他们觉得自己有光可沾,让他们觉得稳赚不赔,这样你才能赢得他!”
小郭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一年过去了,村里人没见过小郭,只听大郭说,他儿子在外面跟着一老板做生意,一本万利,钞票哗哗地寄回了家。
三年过去了,这天大郭正在家里写书,忽然警车开到了他的家门口。小郭回来了。
警察让大郭给小郭办理了监外执行的手续就走了。
“儿呀,这是咋回事啊?”大郭一直觉得自家秘传的方子不伤人,不违法。
小郭不语。
“你说呀,咋让警察送来了?你这是犯了啥法呀?”
在大郭的一再追问下,小郭“哇”的一声哭了。
“爸,我出去起初跟着一帮人,打打网络游戏,卖些游戏币,这样就挣钱。后来他们说这工作挣钱太慢,于是就开始冒充客服,诈取一些爱贪便宜的人的钱,冒充领导,冒充公检法诈取一些畏权、畏公者的钱。可是国内警察打击力度太大,持续下去太不安全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和一帮朋友去了境外,参加了一个组织继续进行网上诈骗。起初,我们还能够完成任务,但是任务越来越重,就很难完成了。完不成任务,就要挨鞭子,打的我们都受不了了,就想走。可是要走得让家里人汇出三十万。
“于是我们就想着逃跑,结果被他们抓住了。所有逃跑的,就被他们给阉了……呜,呜……
“还是我们政府抓获了这个组织的头目,我们才回了国。因为需要养病,我才被监外执行……”
大郭听了,手里那本正在撰写的《祖传秘方》的书,“啪”的一声就滑落到了地上,呆呆地怔在那里,嘴里叽叽咕咕地念叨着:“这下,赔大发了……”
2021年1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