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襄豪杰——汉末荆州牧刘表传(四)战曲:嘶鸣(47)

四十七、意气渐盛

“是时荆州牧刘表不供职贡,多行僭伪,遂乃郊祀天地,拟斥乘舆。诏书班下其事。”

——《后汉书·孔融传》

建安五年(200年)的时候,荆州政权已臻于鼎盛。

这一年,南部的张羡叛乱被*压镇**,州牧刘表拔掉了心中的刺;西面的赵韪厚赂请和,益州上游低下了高昂的头;东面的孙家兄死弟及,扬州方面压住了脚下的步。

当是时,长江沿线三州,益州战乱已起,扬州内患发作;眺望北方,袁、曹两家大战骤起,已经是不死不休之局;关中诸将,则暗通款曲于袁氏,首鼠两端;青徐地区,陈登、臧霸也坐视刘备叛乱逃亡,两头押注。

此时,只有荆州不仅一片安宁,而且“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坐守荆襄,理兵襄阳,“欲保江汉间,观天下变”的刘表,自然足以豪气勃发,可能也有一点儿膨胀了,似乎还有了更大的野心。

比如,他曾经“谋袭京城”。

建安五年(200年)春,在曹操和袁绍在官渡相持的关键时刻,已经初步平定了江东、击破了黄祖的孙策,要利用这个千古良机,“阴欲袭许,迎汉帝,密治兵,部署诸将”(《三国志·孙策传》),就是已经在秘密调兵遣将,箭在弦上了。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行动,这年四月初四,孙策就被原吴郡太守许贡(被孙策绞杀)的门客刺杀了。

当然,孙策偷袭许都,实施起来也困难重重。

江东离许都有千里之遥,“孙策虽威行江外,略有六郡,然黄祖乘其上流,陈登间其心腹,且深险强宗,未尽归复,曹、袁虎争,势倾山海,(孙)策岂暇远师汝、颍,而迁帝于吴、越哉?斯盖庸人之所鉴见,况(孙)策达于事势者乎?”(《三国志·孙策传》注引孙盛《异同杂语》)

孙盛此论,裴松之虽不以为然,“未为悉是”,但所列黄祖“魂气未反”、刘表“无兼并之志”、强宗骁帅“禽灭已尽”种种,并无足以令人信服之理。

但是,据《太平御览》里的一条材料说,建安五年初新上任的扬州刺史刘馥向曹操汇报,有这种密谋的,除了孙策,还有荆州牧刘表。

“扬州刺史刘馥上言:‘荆州牧刘表与会稽太守孙权(策)谋袭京城。’遂堑许,作鹿角砦。”(《太平御览》卷三百三十七《兵部·六十八》注引袁晔《汉献帝春秋》)得此消息,许都守将(应该是曹仁)惊恐不已,赶紧在许都外围开挖战壕,布置鹿角砦,加紧防护。

孙策和刘表是仇家,大概不会联合,只会各自单干。

但他们的意图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趁着曹操在官渡前线与袁绍死磕,突袭许都,劫夺天子,也试一把“挟天子以令诸侯”(曹操的套路),或者“奉天子以讨不臣”(毛阶的说法)、或者“奉主上以从民望”(荀彧的表述)。其实意思都是一样,就是把汉献帝掌握在自己手里,以他的名义发号施令,号令、控制、削弱、平定其他的割据者。

相比于江东孙策,荆州刘表偷袭许都的可能性、现实性更大,对曹操一方的威胁也更大。

建安五年(200年)春,刘表之所以动了谋袭许都的心思,大概是此时荆南张羡叛乱已经被*压镇**,刘表已能够抽出手来。而今天看来,由于种种掣肘,刘表谋袭许都这件事,怕是未得施行。

比如,他对外“招降纳叛”。

向西,他派别驾刘阖策反并收容了益州刘璋的大将沈弥、娄发、甘宁;向东,他借着黄祖之手挂上了“与太祖有旧”、袁术系的庐江太守刘勋(《三国志·司马芝传》注引《魏略》),在刘勋受到孙策攻击时果断救援;向北,他在官渡之战前,曾经“阴招”曹操一方的阳安都尉李通(后来又准备接纳北方曹操的叛将张晟、*干高**)。

建安十年(205年)十月,袁绍外甥、并州刺史*干高**降而复叛,黑山黄巾余部张晟(疑即张白骑)率万余众人“寇崤、渑间,南通刘表”,弘农张琰起兵响应,河东郡掾卫固、范先也上了张晟的贼船,弄得曹操大感忧虑,“恐其为害深”(《三国志·杜畿传》)。第二年三月,*干高**被曹操击败,向匈奴单于求救不成,也率领亲随“欲南奔荆州”(《后汉书·献帝纪》),投奔刘表。若非张晟很快就被钟繇与马超等关西诸将联合剿灭,*干高**在路上被上洛县峣关都尉王琰捕获杀死,结果与后果殊难预料。

刘表似乎甚至是有点儿“不臣之心”。

比如,他曾想“庭观合乐”。

刘表安排来荆州避难的前雅乐郎杜夔,与另一个音乐家孟曜合作,“为汉主合雅乐”,即为汉献帝演练合雅乐(诸乐合奏,帝王祭祀天地祖先、朝贺、宴享等大典时所用),以备大用、不时之需。但演练好以后,刘表却“欲庭观之”,唬得杜夔赶紧劝住:“今将军号为天子合乐,而庭作之,无乃不可乎!”(《三国志·方技传·杜夔传》),将军啊,您嘴上说是为“天子合乐”,现在却想自己庭观,这可是严重的僭越,您千万不能干。刘表这才作罢。

比如,他曾想“郊祀天地”。

膨胀之下的刘表,抛弃了臣子的本分,“不供职贡,多行僭伪,遂乃郊祀天地,拟斥乘舆”(《后汉书·孔融传》)。南郊祭天,北郊祭地,本是天子才能举行的国家级祭祀,刘表作为一个地方臣子,竟然也想“郊祀天地”,当然是十分严重的僭越。

其实,所谓刘表“拟斥乘舆”,因为刘表的“锡鼓吹大车,策命褒崇”(《刘镇南碑》),乃是天子亲封,说不上就是僭越行为。倒是《资治通鉴》称之为“居处服用,僭拟乘舆”(《资治通鉴·建安五年》),说刘表还在房舍、用品、车马、衣服等方面,处处严重超标,模仿天子,差相仿佛。

所以,许都朝廷“诏书班下其事”,正儿八经把这件事交给大臣讨论,予以严厉谴责。时任少府(列卿)的孔融,实在是按奈不住一腔怒火,上疏把他骂得狗血喷头,却没有提及“拟斥乘舆”的事。

“刘表桀逆放恣,所为不轨,至乃郊祭天地,拟仪社稷。虽昏僭恶极,罪不容诛,至于国体,宜且讳之……案表跋扈,擅诛列侯,遏绝诏命,断盗贡篚(fěi),招呼元恶,以自营卫,专为群逆,主萃渊薮……臣愚以为宜隐郊祀之事,以崇国防。”(《后汉书·孔融传》)。

但孔融同时也表示,刘表虽然飞扬跋扈,擅杀大臣(如张济),断绝贡献,不听朝廷招呼,不尽人臣之礼,招降纳叛,实属罪大恶极,但“郊祀天地”这档子事,毕竟关乎国之大体、朝廷脸面,投鼠忌器,还是“隐讳”起来,别再公开讨论的好,以免让那些“欲窥高岸”之徒觉得“天险可得而登”(《后汉书·孔融传》)。

如果从曹操的角度看,孔融的这篇奏疏纯粹是别有用心。

刘表在荆州“多行僭伪”,甚至郊祀天地,实则已经让曹操找到了讨伐的口实。而“孔融这样的主张实际上使得在许的东汉小朝廷不致与刘表公开決裂,在当时的群雄纷争中,孔融不愿意看到汉献帝朝廷完全成为曹操任意摆布的工具”(林榕杰《孔融生平与思想考论》,《东方论坛》2015年第6期)。

虽然在那个“四方骇震”的乱世,称霸一方的军阀们都是这样干的,可对于一向标榜要“守位以礼”、紧守臣道的刘表来说,岂非还是显得太露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