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共和国长子”到“投资不过山海关”,东北百年来的盛衰浮沉

一、苦寒之地

我们看清代历史剧的时候,总会听到那些犯事的官员被皇上“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这是一项极为严厉的刑罚,甚至比死刑还要折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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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古塔在清代远离京都,属于荒远的边疆苦寒之地,被流放到那里的犯人很多走不到目的地就被折磨死了。

他们需要戴着沉重的枷锁,一天要走50里地,脚上的骨头磨出来了也不能休息;

越往北走天气越寒冷,身上的伤口流血化脓,白天要赶路来不及清洗,到晚上休息的时候浓水便结成了黄色的冰痂。

而那些全家被流放宁古塔的犯人更惨,他们的女眷无论夫人妾室,还是小姐丫鬟,大多都会被押解的兵役轮奸。

在东北漫长的、人烟稀少的路途中,他们还要防备随时可能袭来的饥饿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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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流放宁古塔”这项刑罚的最可怕之处不是终点,而是被流放的那个过程。

当然,宁古塔本身的所在地,也是一个被称为“冰上有冰,雪上加雪”的苦寒之地,根本不适合生活,即使有幸到达了宁古塔,很多南方来的犯人也因受不了那里的环境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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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古塔在今天黑龙江省牡丹江附近,位于哈尔滨东南350公里。

作为满清的龙兴之地,不仅宁古塔,整个东北在清代都是荒凉苦寒的地方。除了气候和地方偏远造成东北人烟稀少外,清朝禁止汉人向东北移民也是一大原因。

因为清代统治者随时做好了统治不了中国便退居关外的打算,而一旦汉人大规模移居东北,到时改朝换代,汉人执掌江山,满族人就没地方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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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东方莫斯科”

然而随着18世纪人*爆口**炸式增长,中国人口从1亿疯涨到近4亿,东北之外的土地能开发的都开发得差不多了,但所产的粮食依然很难供应如此庞大的人口。

再加之俄国也在觊觎东北的土地,所以为了移民实边,同时增加粮食税收,清朝便开了边禁,允许汉人移民东北,且花300文就可以换10亩荒地。

于是山西人不用“走西口”,山东、河北、河南人也不用“闯关东”了,东北迎来了第一次大规模的移民。

当时的东北虽然地广人稀,但土地肥沃,物资丰饶,所谓“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就是当时东北的情况。

于是黑土地逐渐被开发,东北也开始逐渐兴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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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辛亥革命前夕,原本荒凉的东三省人口已经超过2000万。不过东北真正迎来工业化时代,反倒是借了外国人之手。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日俄两国。

当时俄国和日本都觊觎东北地区,俄国为了控制东北,便在东北修建了中东铁路和松花江水运航线,而哈尔滨就成了航线的交汇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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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俄战争期间,为了供应后勤物资,俄国在哈尔滨建了很多工厂,中国的民营资本也借俄国之手发展民营企业。

由于铁路和水运航线的建立,哈尔滨、长春及其周边城市迎来了第一波工业化发展,军工厂、钢铁厂、面粉厂等一大批产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那时哈尔滨在东北的地位就相当于上海在江浙沪的地位,哈尔滨也被称为“东方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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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后,日本作为战胜国,大批工商业进驻辽宁。

为了满足自己的扩张野心,日本开始在东北投资设立工厂和企业,并修建铁路,东北在俄国之后迎来了第二波发展。

到清政府灭亡时,中国共计修建铁路9100公里,其中东北3400公里,占有中国40%的比重。

且所有地区中,只有东北实现了面状的铁路网络,东北的各大城市都在铁路网中,而中国的其他地区,只有北京和上海附近有几条铁路,其余的铁路都是短线点状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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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占领沈阳并逐渐控制了整个东北,为了吞并整个中国,日本开始把东北当成自己的后方基地,大力发展东北的工业。

尽管东北人民在日本帝国主义的剥削和压迫下受尽了奴役和践踏,但客观上来说,东北在日本的统治下发展出了一套包含钢铁、煤炭、汽车、电力、机械、军工等产业的完整的工业体系,到了1940年,东北的煤产量占全国的49.5%,生铁产量占了87%,发电能力占78.2%,钢产量占93%,是中国毫无疑问的工业重地,只是这些财富大部分都被帝国主义和统治阶层权贵攫取了。

而到解放前夕,东北人口已经超过了400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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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共和国长子

抗日战争结束后,日本战败,但东北远超其他地区的工业基础和工业体系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1946 年,东北的工业化程度和城市化水平已成亚洲翘楚,工业总产值占全国 85%。

换句话说,当时东北大约等于 30 个上海。那时的东北,甚至超过了日本,成为了亚洲第一经济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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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国家的政策以发展重工业为主,而拥有完整的重工业基础的东北就成了国家重点发展的对象。

当时苏联援助中国的“156项工程”里,有56项都在东北。

其中辽宁24项,黑龙江22项,吉林10项,其中著名的鞍山钢铁公司、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沈阳第一机床厂以及研制出我国第一架喷气式歼击机的国营112厂都在东北地区。

在随后的几个“五年计划”时期,国家继续对东北进行投资,最终形成了以冶金、石油、机械制造等产业为主的重工业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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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高度的工业化和城市化还为东北沉淀下了教育资源。

据统计,东北每万人中科学家、工程师、在校大学生占比高居全国第一位。吉林有近 60 个科研院所和知名高校。

辽宁有 900 多家科研所、77 所高等院校,更不用说赫赫有名的哈工大,东北为全国培养了大量的人才和熟练技术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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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在计划经济时代,东北是首屈一指的资源大省、重工业大省、战备大省。那时候东北作为全国各省市的“老大哥”,不仅是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也受到了全国人民广泛的称誉和认可,东北也被称为“共和国长子”。

那时的东北人也特别自豪,不管走到哪都感觉很有面子,而这也激励着东北人更加的勤劳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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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衰落

然而到了80年代,一切都变了。

随着改革开放的到来,中国与世界的交流日益频繁,经济全球化也日益加剧,对外贸易越来越重要。

然而中国的技术明显落后于世界发达国家,高精尖产业也严重不足,故而重工业很难在出口贸易中取得优势。

于是,国家的工业战略政策也从投资重工业变成以轻工业为主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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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转变迎来的变化是,有轻工业优势的长三角和珠三角取代东北,成为中国经济最重要的地方。

于是上海、南京、苏州、杭州、深圳、珠海、广州、佛山等城市迅速崛起,成为了经济发展最快的一批城市。

而东北政府尽管多次试图挽救东北衰落的趋势,但几十年重工业的发展,已经让东北“积重难返”,重工业的异常繁荣使得资金和人员都流向了它,而其他经济活动和多元的社会文化则得不到充分的发展。

这样国家政策一旦突然转变,东北就很难立马掉头,转向新的社会消费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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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需要说明的是,东北在计划经济时代就在供应着全国,东北的大米、石油、煤炭、钢铁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了全国各地;

而到了改革开放之后,东北经济虽然式微,但依然在向外输血。比如1980年到1993 年,受国家政策优惠的广东省上缴国家税金 200 多亿,而同时期的辽宁按老制度上缴利税 1650 亿,此外东北每年还需要按计划,调出大量资源产品供应全国。

可以说,是东北用计划经济时代攒下的“老本”承担了改革开放早期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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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新时代的环境下,计划经济转向了市场经济,但东北人的生活习惯和思维模式,却都还停留在传统的老工业时代。

换句话说,当时的东北人无论在主观上还是客观上都很难适应轻工业时代繁重的劳动。

而东南沿海地带之所以能吸引大批外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那里的农村人口多,外资企业可以获得大批廉价的劳动力,但东北工人大多都在国营工厂和企业上班,属于体制内人群,经历过计划生育后,东北人口在轻工业时代已经没有劳动力优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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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东南农村地区不一样,计划生育并没有给农村人口带来很大的影响,他们一家还是会有三四个子女。

所以东南地区庞大而又廉价的劳动力资源是吸引外资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东北年轻人认为轻工业工厂都是资本家的血汗工厂,流水线上的作业又枯燥又繁重,其待遇和生活品质都比不上曾经的国营工厂,故而都不愿意到这些工厂工作,相比之下,东北人似乎更青睐体制内的工作。这样即使有外资企业到东北设厂,也很难招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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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相较于长三角和珠三角地区,东北除了大连外,缺少大型的出海口,因此即使生产出来轻工业产品,也很难发展对外贸易。

相反,长三角和珠三角则很轻易地就能将产品远销欧美。

而90年代苏联解体后,社会主义阵营分崩离析,俄罗斯倒向西方,东北亚和俄罗斯的陆上贸易也开始衰落,包含朝鲜在内的整个东北亚地区的经济整体陷入了“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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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90年代末,在产能过剩、冗员过多、产业结构调整等因素的影响下,大批国营工厂企业陆续关门倒闭或进行重组,各大重工业城市迎来了一波大规模的“下岗潮”,而以国企作为主要经济支柱的东北首当其冲,大量劳动力开始外流,东北经济的下滑自然也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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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随着轻工业和服务业的兴起,大规模的人口和经济活动也开始向温暖的“阳光地带”转移,东北寒冷的气候因素也制约着东北经济转型。

在重工业时代,国家实行计划经济,只要有原材料和劳动力,国家政策在哪里,资源和项目就会跟到哪里。

但改开之后,市场经济需要依靠人的活力和自由竞争,而阳光地带宜居城市多,自然吸引着人口向之迁徙;

同样对于经商者来说,温暖的地带可以一年四季开工、摆摊,也有利于经济活动的开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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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些因素综合起来,造就了东北最无可奈何的衰落。

东北人口也开始大规模南下,一如当年黄河流域的人民大规模北上,历史在这一刻完成了一个巧妙的“两级反转”。

有老一辈的东北人评价这片土地,说“东北啊,我们那代人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却都无能为力的一种无奈!”

这些年来东北人口外流、资本却又吸引不进来,民间也戏称“投资不过山海关”,“振兴东北”虽然喊了多年,但“老工业基地”的衰退早已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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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黑龙江省人均GDP还比全国最低的贵州省足足高一倍,但前些年已被贵州反超,2020年黑龙江人均GDP只有全国平均值的一半,仅略高于甘肃,排在倒数第二;

在改革开放前夕,全国经济总量前十的城市,东北一度占了四席,而曾作为“东方莫斯科”、“东方小巴黎”的哈尔滨,在2020年全国城市GDP排行中也只能位列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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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东北未死

甚至网友们也戏称东北经济为“轻工业直播,重工业烧烤”,毫无疑问,曾经那个“共和国长子”彻底不在了,但东北这片土地还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敢作敢为、敢爱敢恨的东北人也还在,他们的率性和洒脱,是这片土地上存在的最大活力。

东北未死,他们在等待下一个崛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