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安—赣东人的西口

崇安,近代赣东农民的“西口”

“------ 我祖父黄哲槐(1874——1934)则去福建崇安(现在的武夷山)做茶农,打长工。------ ”

这是黄河澄先生《我这八十年》里介绍他祖父的话。

这句话“勾起我把往事回想”。

小时候,常听父辈说,我们家乡以前很多人“走福建”,“走崇安”。这说的是人们去崇安“摘茶叶”。

我的堂伯父黄宗仁奶名叫“崇安”。

有人告诉我崇安是一个地方的名字。

用地名给孩子取名字是我们家乡的习惯,比如上海、广东、南昌、抚州、宁都,这些都是我们熟悉的地名,可是崇安在哪里我不知道。

我问父亲:“伯父名叫崇安是什么意思?”

父亲告诉我,“他在崇安出生,就给他取名崇安。”

“崇安在哪里?”

“在福建。”

“他怎么会出生在福建?”

“他父母在福建崇安摘茶叶。”

我似懂非懂。

长大以后,听到有关“崇安”的事情更多了。

我祖父 —— 我堂伯父的叔叔 —— “有功夫”(他有两个类似拳击手套一样的铁拳头,大炼钢铁时丢进了炼铁炉),胆子大,他敢一个人上车轿岭,经安远司去崇安。他哥哥在崇安去世,他和乡亲用轿子把大嫂和侄子从崇安抬回来。上车轿岭时,为了减轻轿子的重量,他一个肩头抬轿子,一只手抱侄子。

车轿岭是塘坊镇和福建安远镇(乡?)交界的一座高山,据说“风卷红旗过大关”就是这里。安远是福建省宁化县的一个乡镇,不知为什么我们称他为“安远司”,也不知道是“安远司”,还是“安远市”,请内行赐教。由于这两个地名经常出现在“走崇安”的故事中,因此,我推测,从我们家乡(赤水镇清潭村大港上)去崇安是经塘坊翻过车轿岭到福建宁化安远,再到崇安。

我祖父的哥哥去世后安葬在崇安,后来,我祖父去崇安“捡金”,把他哥哥的骨骸装在布袋里背回来,让他魂归故里。晚上住饭店,用这骨骸当枕头,还幽默的对着布袋说:“哥哥,晚上不要吵我,我累了,要好好睡一觉!”

我小时候,听长辈说,以前我们家乡很多人去崇安摘茶叶。有一个人独自去的;有夫妻双双乃至全家一起去的;有在崇安出生的,有在崇安去世的。但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崇安摘茶叶;不知道摘茶叶累不累,好玩不好玩;不知道从家里到崇安有多远。

后来我阅读家谱,看到家谱记载我的高祖(我爷爷的爷爷)肇玉公“卒葬崇安”。

家谱记载, 我高祖生于清嘉庆丙子年(1816年),而去世时间是“咸丰某年”。由此可见,他在崇安“摘茶叶”生活的艰难,连什么时候去世家里人都不知道。凄凄惨惨。

家谱中还记载了我们家族几位先人“卒葬崇安”。

据此我推测:从我高祖到我的祖父辈、黄河澄先生的祖父辈这三四代人;从清朝嘉庆年间到民国时期,这一百多年时间里。我们村有不少人去福建崇安(现在的武夷山市)“做茶农,打长工”。民国末期到现在没有听说人们去崇安摘茶叶的事,但是清嘉庆以前呢,家谱里没有记载,我在其他方志里也还没有看到,不敢妄下定论。但是,我估计有。因为从十七世纪开始,武夷山市就出口茶叶,那里需要劳动力。

我们家谱只记载我们家族有几代人去崇安摘茶叶的事。我们村,我们乡,我们县,还有没有去崇安“做茶农,打长工”的人呢? 我估计有。因为“走西口”是成群结队的,“走崇安”不可能只是我们家族的几代人,十几个人。

广昌,白水,大港上,离崇安将近六百里路,我们的先辈还去那里打长工。离崇安更近的赣东其他地方有没有人去那里打长工呢?崇安当时需要多少“外来劳动者”呢?我手头没有资料,不好乱说。但是,从人们做事不会“舍近求远”这一点猜测,当年去崇安“打长工”的,不仅仅是我们广昌一个地方的人,一定还有离这里更近的地方的人。

从清代嘉庆朝起,中国封建社会进入最腐朽,最落后时期,民不聊生。山西、陕西农民走西口;山东农民闯关东;东南沿海农民下南洋;我们广昌乃至赣东农民走福建、走崇安,四处谋生。

因此,我估计,武夷山是我们广昌,我们赣东的“西口”。当年,我们先辈有几代人“走西口”—— 翻过武夷山,到达崇安,打长工谋生。

我们的先人在崇安打长工的劳动是艰苦繁重的,收入是微薄的。因为我们家谱中记载了族人去湖北建始县发家致富的故事;在南城县兴旺发达的故事;在交趾(越南)做生意的故事。而在崇安,没有发家致富的记录,只要令人心惊胆战的冷冰冰的“卒葬崇安”几个字。

这期间一定有不少生离死别缠绵悱恻催人泪下的故事。

我不知道我的先辈是怎样从大港上走到崇安的,这路有六百里。步行。扶老携幼。

我没有去过过去叫崇安、现在闻名世界的旅游城市武夷山市。

我想在有生之年去一次武夷山市,不仅去看风景,品名茶,还因为,我的高祖肇玉公长眠在那座名山。

我想从家乡步行去武夷山市,体会先辈的艰辛、筚路蓝缕。但是,不可能,我老了,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