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见鬼阿七 (活见鬼是真的吗)

活见鬼电影,活见鬼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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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活见鬼

作者:*克王**明

转自:新三届

活见鬼电影,活见鬼阿七

我不相信这世上没鬼。因为我坚信,那天夜里被我狂追了一道山梁的,是一位鬼。

我们插队时,陕北粮食产量极低,要漫山遍野地种庄稼。秋天,谷子、糜子割倒后,都打成捆,堆在山上,风干后再背去场上,牛踩场脱粒。庄稼一旦能背,必须赶紧,公粮催着,口粮也催着,更怕哪天突然下雪,把庄稼误在山上。那都是靠人力一趟一趟往回背,谁也不超载不了。所以,尽量加长劳动时间,每天尽可能多背几趟,就成为惟一的解决方案。

1975年,我在余家沟当大队队干。11月中旬一个夜晚,我夜里三点来钟睁眼,举头望窑洞窗纸洁白,便知月夜晴朗,能看清道路,可以背庄稼。我裹好棉袄,往肩上搭一条背绳,“吱妞”推开窑门,走进月光,去叫人背庄稼。

天上有一个十五的月亮。村庄沐浴月光,亮如白昼,却安静而冰冷。村庄对面高山陡峭,落入阴影,一片漆黑。高山顶上,夜空透亮,远远能望见山上那棵老柳身影。

我们余家沟大队有三个自然村,划作三个生产队,我只要叫起各队队长一人即可。我住后余家沟,队长是我邻居,几步就到。我站他院里喊:“李生贵!李生贵!”只两声,他便答应。我冲窑洞说:“月儿亮着,能背咧。”他在窑里答:“噢!”我就转身走了。下到坡洼底,还没出村,已听见他一声长啸:“喔——背去(克)来!”“喔”音很高,拉得长而缓慢;“背克来”音很低,收得短而急促。

往前余家沟只二里地,我一会儿就到了队长家院里,冲窑洞叫:“李生发!李生发!”听见他应声,我又说:“月儿亮着,能背咧。”他也答:“噢!”我又转身走了。出村不远,听到身后同样长啸:“喔——背去来!”

山上还有两个很小的村落,组成个生产队,叫贺家山,大约五里地远,半个小时走不到。我从后余家沟对面山往上爬。山很陡,一人宽的小路自然弯曲。山崖把月光挡住,我在山的阴影中不慌不忙走上山。

我们那里的山,基本属于水土流失晚期地貌。座座陡峭的山,顶上都是光秃浑圆的山梁山峁。我们的耕地,大部分在那大片大片的梁峁之上,都是略缓的坡地。坡地的边缘叫地畔,地畔下面是成片陡坡耕地,或陡峭的崖壁。当整条山梁延伸出很长的地畔时,地畔的小路,就总是平平的。但山坡被雨水多年冲刷,形成沟壑山湾,那小路就顺着山湾,平而弯曲了。弯曲的小路只容一人行走,一边是斜高起来的二三十度坡地,另一边是脚下的陡坡峭壁。

那天夜里,我顺着高山崖壁上的弯曲小路,走出山影,走上地畔,走进月光。一道缓坡在我面前。这座山梁,庄稼早已割倒,也已背完,寸草没有,光秃苍凉。皓月当空,冷光似水,缓坡地里,只一条小路孤零零,清晰地映出白色月光,渐远渐细。

小路边稍远处,是那棵老柳,在村里能望得见的。它树干直径一米有余,虽然中空,但上面仍生长许多粗椽,黑乎乎成一大团。光秃秃的大片山坡地里,就它自己孤零零地生长,不知多大年纪了。

山高就怕慢汉摇,只要一步一步慢慢走,就不累。我慢慢走着,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还走着一个人,跟我同方向。月光下,从背影看出来他头上系着旧白羊肚手巾,穿一身黑色的旧棉袄棉裤,棉袄外系根腰带。他个子比我矮,也慢慢摇着。一看走路,就知道是个乡里老汉。

夜间行路,遇见个人,能拉拉话,是美事。我们村的人,我从背后全都认识。但前面这位,没认出是谁。我边走边问背影:“谁呐?”他也边走,但不回答。我又问:“谁呐?”他还不答。聋啊,我想,就提高声音再问:“谁呐?”仍不答。嘿,这老汉,聋成这么个!我再提高声音:“前面那老汉儿,你是个谁呐?”

我跟他的远近,超不过十五米。静谧的山间夜空,我的声音回荡,足可以传至远山,我不相信他听不见。我知道村里人没聋子,都识得我的声音,不可能不搭理我。于是我对背影产生了不信任,开始严肃:“谁?”又厉声起来:“谁!”他竟然还不回答。这种情况非常可疑,我难以避免地绷紧了阶级斗争那根弦。我喊道:“你站下!”

他仍然向前走。我想,必须弄清楚这是个谁,半夜到高山上来干什么。我决定追上他。我年轻,一旦厮打,肯定能赢。我觉得我将面临一场勇敢战斗,便把肩上的背绳攥在手里,加快脚步,喊:“你给我站下!”

他的脚步也加快了,怕被我追上。这更说明背影有问题。我开始跑起来追,他也开始跑起来逃,我们的距离没有拉近。我一边跑,一边隔几步喊一声“站下”,他则始终一声不吭,只管逃跑。

一会儿,漫长的缓坡路追完了,我们跑上了山梁边儿的地畔平路。洒遍月光的黄土地边,反光亮白的弯曲小路上,他一身黑袄十分醒目,我能看到他在奔跑。我们的左边是高向山顶的斜坡耕地,我们的右边是直下沟底的万古红崖。

一上了平路,我最后大喝一声:“你给我站下!”就甩开两腿,狂追起来。我越追越觉得这像个阶级敌人,下定决心,非他妈给你摁在地上不可!他也狂逃起来。让我沮丧的是,我竟追不上一个老汉。

我看着他在我前面跑,顺着小路左拐进山湾,路边的斜坡先挡住了他的腿,继而遮住了他的腰,然后他的上身被遮挡,只剩一个脑袋,只剩条羊肚手巾。然后就看不见他了。但我仍狂追,我知道他跑在山湾里,再往前就要右拐出来。

果然,几秒钟后,我追进山湾时,看到他整个人就要跑出这山湾了。这时我们像在弯弓两端,我能看到他的侧身,但月影下看不清。他又左拐,我又逐渐看不见他。几秒钟后他又拐出来,我又看到他的侧身。

那是一段几百米长的平路,弯弯曲曲。他顺着路跑,我沿着路追。他一次次被山坡遮挡,又一次次出现在前方。明亮月光下,我始终看得见他。他没有把我甩远,我也没有把他追近。最后一个左拐弯,他又一步步被山坡遮挡,我又狂奔拐过来,还就是几秒钟。但这次,他没了。

前面不再是山湾,而是平展展一片光梁,几十米宽,面积很大。中间一条小路,二百来米远,弯弯曲曲细又长。旁边地畔下面,已经不是崖壁,而是挺陡的坡地,撂荒不久,植被稀疏,光光展展,尽收眼底。这一片地方,庄稼割尽,谷捆背完,万籁寂静,只月光如水。没处躲没处藏的地方,几秒钟里,任谁都不可能跑得无影无踪。可他没了。

他没了?我义愤填膺,在光梁上转来转去,厉声吼叫:“你给我出来!”又想,不对呀,他不可能藏在哪儿呀。我觉得奇怪,就琢磨地形。忽然,我意识到,我旁边站着一棵老杏树。它树干不粗,弯腰弓背,拧紧扭曲,一人多高处,直角横向拐弯,到前端再顶一团很小的树冠,形状丑陋。我一下儿想起电影《青松岭》里那棵歪脖树,人民公社的马经过就受惊。我打了一个激灵,觉得有什么不对头了。

惨白的宽阔山梁上面,是空洞的夜,深不可测,悬一盘圆月。月亮太亮,没了星星。冰冷的月光照耀着冰冷的土地,土疙瘩的细碎黑影洒在地上。前面是平缓的下坡,明亮的小路在中间弯曲延伸。大山之巅,苍穹之下,只一个小小的我,孤独站立。空气冰凉,我打了一个寒颤,从地畔俯瞰撂荒坡地。

忽然想起,社员说过,这下面,曾是一片古坟。

一瞬间,我头皮发麻。紧跟着,后背紧缩,也麻成一片。我刚刚追的那个人,不可能一下子跑远,也没可能往哪儿躲藏,那怎么会忽然消失?唯一的可能,就是刚才最后一个拐弯后,他迅速撤回了那片古坟。*操我**,他回到坟里去了?

他不是我这世界的人?——鬼!

一下子,我满脑袋头皮整个抽紧,头发根子完全直立,寒气突然四面裹来,冷彻肺腑。转眼间,高山,朗月,已全不在眼里,只那条弯曲小路,是前方一片坦途。我知道,那小路的尽头,是人间的安全。

我撒腿就跑!

夜空,月色,山梁,树影,一概没有了。我只觉得头发一直竖立,抽搐成一团,紧缩在头顶。那小路,在我脚下成了直线,所有的弯曲都被我大步飞越。我笔直地冲出去。我相信我这会儿逃跑的速度,远远高于我刚才追鬼的速度。这可能是我今生今世最高速的一次奔跑。因为我觉得,刚才被我在山梁上狂追的鬼,此刻就在我的身后,狂追着我!

二百来米转瞬即逝,我即将逃离山梁,下个斜坡就能进入贺家山村。忽然前方狗声大作,我看见两条大狗,也跟我一样的速度,迎面冲上来。不远处,还有几条狗在大喊,也包抄上来。麻烦了!我心说,得一场恶战。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蓝黑的夜空,平展的山梁,如水的月光,刚逃过的小路,还有远方那丑陋的老杏树。别的什么也没有。这一瞬间,面对包围上来的群狗,我竟深深地感到了安全。狗的狂呼乱叫,是人世的声音。面对狗的群起而攻,我知道我回到了人间。

我相信是村里所有的狗都来参战了。我平时不住在这村,没狗认识我。它们呈疏散队形,以扇面收缩,迅速围近。我手中没棍子,怎么办?狗群越来越近,约三米远,我突然声嘶力竭、响彻夜空地大喝一声:“克!”这是陕北话“去”的音。群狗突然叫声停顿,止步不前,被我吓着了。我知道这是它们能听懂的人类语言。

趁它们停顿,我几步蹦到路边不远的坡地里,地势稍高,地形有利。秋天才翻过的松软麦地,随手就可以捡起无数土疙瘩。狗们见我孤身一人,更狂呼乱叫扑天盖地。我前进无路,后退有鬼,只能力战,拼命甩土疙瘩。每有击中,就听狗“嗷”的一声,我趁机大喊着冲锋,狗们便退避几步。终于,我拾到了一根粗点儿的树枝子。一阵狂舞,狗群散去,我胜利进村。从此以后,我再到谁家,不会问“有狗没有”,只问“有酒没有”了。

贺家山总共就十几个男社员,很快都被叫了起来。我惊魂稍定,立刻让队长谷志连帮我秘密调查,看有没有阶级敌人月夜散步。谷志连听我讲完,第一句话是:“哎呀,怕不是人咧。”我记起小时候看神话故事,说年轻男子追白衣女子。那是女鬼,在前方飘移,老那么远,总追不上。我刚才追的,不是白衣女子,是黑衣老汉,但情景一样。

天亮前,我跟大家一起背了两趟庄稼,确信所有人都是睡眼惺忪,刚从炕上走来。然后,底沟两个生产队的四十多个男人,我也搞清楚了,他们都跟着队长上山背庄稼了,无可怀疑。

本来,那鬼的行为,已经让我确信他是鬼。我调查的目的,不是要确认那夜有人上山,而是想确认那夜没人上山;不是要确认那夜有阶级斗争动向,而是想确认那夜没阶级斗争动向。我心知肚明,他是鬼不是活人。之所以还调查,是要对那夜之前,我自己的世界观,做一个检验。

山里人时有见鬼,常听社员聊起。本来我一概斥为妖言惑众。那夜以后,觉得再那么说人家,就是不讲道理了。人家讲见鬼的时候,总是有鼻子有眼儿。而你否定人家的时候,从来都是无根无据。后来,听说有四维空间五维空间、阴阳两界间什么的。那么,那天夜里,我在那高山上狂追的,就是一个未知世界里的人了。我把他追回到他自己的空间维度里去了。

其实我不知道,那会儿,是他在穿梭于不同的世界,还是我在不同的世界中穿梭。从那夜起,我的世界观开始改变了。

2007年9月30日

活见鬼电影,活见鬼阿七

【作者简介】*克王**明,文化学者。1952年出生,曾在陕北插队十年。现主要从事陕北方言及民俗文化的历史继承性研究,任延安余家沟村建设顾问。著有《听见古代——陕北话里的文化遗产》(中华书局2007)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