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中国女性
从1873年到1889年
她们是我在艰苦工作和
应有娱乐中挚爱的伙伴
——[美]阿黛尔·玛丽安·菲尔德
（Adele Marion Fielde）
据说，广东省的潮汕方言，是中国各地方言中最难学会的方言之一。
我曾经在汕头居住近十年，到最后也只能听懂少许常用的词汇，用不标准的发音说几句日常会话。这固然与我主要在大学校园工作和生活，周围多是普通话环境有关，但还要加上自己没有主动去努力学习、练习。不过，以我从小走南闯北的经历，还是不得不承认潮汕方言的习得难度。所以，当我参与中山大学王霄冰教授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开始接触菲尔德女士的材料时， 了解到一个外国人，居然精通潮汕方言，不由得从心底佩服之至！
菲尔德
菲尔德应该具有语言天赋，是一个天生的语言学家。她1865年赴泰国传教，在曼谷居住的六年期间，学习并掌握了汉语潮汕方言。1873年开始在广东汕头居住，数年后即开始编写并陆续出版了《汕头方言初阶》 （1878） 和《汕头方言词典》 （1883） 。她的汉语已经近乎母语，可以熟练地听说读写甚至用之思考。据说其汉语水平在当时的欧美人士中，罕有出其右者。
她编撰的 《汕头方言词典》 开创同类词典之先河，在东方学研究者中享有盛誉，也广受当时的欧美商人、旅行者的好评。外国人研究中国民俗、搜集中国民间传说故事时首先碰到的最大障碍——语言问题，在菲尔德那里已完全跨越。
菲尔德
在客居广东汕头的十多年间，她的足迹遍及乡间村落、田间地头，接触了大量的当地民众，特别是妇女。菲尔德原本是想通过与百姓的日常言谈交流，获取编辑方言词典所需的语料，但她很快发现，还有另外一座宝藏有待发掘：
在街边，或者在空场的凉棚下，会看到讲故事的人，围着的听众们往盘子里丢几个钱，表示乐意听他讲故事。没有炉火，在烧灯芯草的花生油灯的微光中，许许多多书中没有的故事，被讲述给兴致盎然的老老少少们。
当地百姓的口头讲述，除了语料词汇，还蕴含着大量口耳相传的、有趣的传说故事，而它们正是了解民众思想感情、道德观念和生活状态的极佳材料。菲尔德随即将搜集词典语料的初衷，扩展至对民间传说故事的搜罗、记载。她多方寻觅，一旦有了线索，便找到故事讲述人，请对方复述故事，并用罗马注音即时逐字逐句记录下来，再译成英文。
1893年《中国夜谭》插图
她从大量的记载文本中，选取了四十个故事，加上她自己创编的一个用来串联它们的“射失之箭”故事，再加上当地画家绘制的 二十多幅插图， 辑录成《中国夜谭》一书，于1893年在国外出版。1912年，又增加了一篇序言，改书名为 《中国童话》 再版，本书即根据此版译出。
这些来自不同讲述者的民间故事，题材多样，长短不拘，有的寓意丰富，有的趣致横生。它们既有粤东潮汕的独特地方叙事，又有让读者、听众感觉似曾相识乃至耳熟能详的情节、人物。1978年，著名美籍华人学者丁乃通教授在其《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索引》的序言中指出，菲尔德搜集的童话和笑话类型，至今仍在中国流传，在西方亦可见到同类故事。
1893年《中国夜谭》插图
菲尔德的故事集出版后，学界较早注意到它的，是当时还很年轻的学者赵景深，他在1927年出版的《童话论集》中，专文简要介绍并评论了菲尔德和她的故事集。到了20世纪70年代，在美国任教的丁乃通先生，如上所述，关注到了菲尔德并在编撰故事类型索引时多有引用。英文版的《中国童话》一直未有中文译本，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国内的民间文学学术史研究似乎没有给予菲尔德应有的关注，未见留给菲尔德一席之地，《中国童话》也像一颗被遗忘、忽略的宝珠，被时光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近些年来，随着学界对近代西方传教士和文化传播活动研究的深入，菲尔德再次进入了学者们的视野， 如香港中文大学的聂利，以菲尔德为研究对象，于2016年完成了博士论文《科学、性别与文化：斐姑娘的传教生涯及其回美以后》；“十二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中国研究”外文旧籍汇刊·中国记录》也原文影印再版了菲尔德的有关中国社会生活文化的著作《塔影：中国生活研究》。
1893年《中国夜谭》插图
虽然在民间文学学界，还是有学者认为法国耶稣会士戴遂良 （Léon Wieger，1856—1933） 的《近世中国民间故事集》是西方学者编纂的第一本中国民间故事集，但值得注意和称许的是，亦已有学者明确提出，菲尔德的《中国夜谭》，是第一本以现代田野作业方式采辑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本书附录部分收录的《菲尔德与潮汕民间故事研究》，是中山大学中文系本科生林雪莹的毕业论文，尚未公开发表。论文对菲尔德及其故事集进行了比较全面的介绍评析，显示了更多年轻学子对菲尔德的兴趣和关注。
从民间文学学术史的角度来看，菲尔德的中国民间故事，比起略早几年出版的赫恩 （Lafcadio Hearn，即小泉八云） 的《中国鬼故事》 （1887） ，晚十多年的戴遂良的《近世中国民间故事集》（1909）和皮特曼 （Norman H. Pitman，1876—1925） 的《中国童话集》（1910）等故事集子来，最根本的区别是采录方式。赫恩不懂中文，故事转译自其他汉学家的作品；戴遂良和皮特曼、卫礼贤等，大都是从中国历代典籍文献中撷取一些故事材料 （有些甚至是文人创作而非民间文学） 编译而成。其实丁乃通教授早已注意到这一区别，他在《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索引》的导言中称赞说： “有些最优秀的中国故事搜集者……是在故事讲述的环境中记录中国童话的，阿黛尔·玛丽安·菲尔德就是一个很好的样板。”
1893年《中国夜谭》插图
菲尔德 曾经深有体会地说：
对想要涉足其中的外国人而言，他们现在面临的障碍可能会长久存在： 第一 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方言差异，必须首先掌握，才能完全理解纯方言讲述的民间故事； 第二， 习俗差异甚大，对生活环境常常需要大量的解释； 第三， 难以进入故事传说资源最丰富之处，即家居的内室，妇女的住处。
而菲尔德的语言天赋能力，她在中国长期的生活经历，以及她的女性性别身份，使她跨越了其他西方人难以克服的这些障碍。她虽然没有受过专业的民俗学训练，但如张志娟所说，她 “有着清晰的民俗学学科意识和方*论法**自觉”。 她没有从古书典籍中去爬梳寻觅，而是充分利用自身的条件、技能，在田间地头、街边路旁、棚下舟上乃至妇女内室中，直接从当地民众的口头中，认真聆听故事传说，即时完整速记，形成故事记录文本，并进行复述验证，同时还注意观察故事的讲述环境和听众情况。
1893年《中国夜谭》
从民俗学的角度来看，在当时的条件下，她采录故事的田野工作，已经是相当科学、规范，相当难能可贵的了 （令人遗憾的是，她搜集记录了大量的民间故事，但只是翻译出版了极小的一部分）， 无怪乎她的传记作者也禁不住认为她或许可以被视为一位早期的文化人类学家、民族学家和民俗学家。从这个意义上而言，今天我们回首近现代中国民间文学的学术史，在19、20世纪之交，在“五四”现代民俗学发轫之前的历史时期，菲尔德的《中国童话》的价值和意义，值得进一步的审视和评估。
感谢菲尔德女士，让我们得以穿越一百多年千山万水的时空，去聆听潮汕民众口头流传的真实叙事，感受他们的生活和情感。我们的翻译行文尽量保持原文的平实风格，在事物和人物称谓上也多采用当地说法，力求贴近当时的口述样态。
本文节选自《中国童话》代译序言
作者 陆慧玲 李扬
《中国童话》
“海外藏中国民俗文化珍稀文献”
[美]阿黛尔·玛丽安·菲尔德 编著
陆慧玲 李扬 译
购买这本书>>
本书由菲尔德女士于19世纪末在中国广东潮汕地区搜集整理，是第一本以现代田野作业方式采辑的中国民间故事集，保存了珍贵的第一手地域民间口头叙事材料，对民间故事的研究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同时也是一本趣味盎然、颇受读者喜爱的故事读本。